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8"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8670) "马车停在宫门前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慕白被德顺和几个小太监扶着进了寝殿,太医早已在里头候着了。
沈之砚在前头引路,我缩在后头,脑袋压得低低的,争取让所有人都看不见我。
这倒不难,我冷宫练的隐身术,往柱子边上一站,跟墙皮差不多。
慕白喝了药睡下了,太医说热症已退,静养即可。
德顺跪在床边守着,沈之砚垂手立在殿门口。
我在殿门外远远看了一眼,确认他还有气、还在呼吸、还有人在伺候,好,终于没我什么事了。
我在殿外站了会儿,脑子放空。
正在思考人生——主要思考宫里的饭点是什么时辰,我能不能蹭上一顿,沈之砚出来了。
他换了身新官袍,人模人样的,往廊下一站,背挺得跟门板似的,开口就是公事公办的调子:“殿下既已安顿妥当,你不必留在宫中。”
行,我刚回来就被往外撵。
我好歹也是贴身伺候殿下起居的功臣,这待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投毒的。
所谓深藏功与名呀,双喜。
“宫外有一处行馆,”他继续道,“原是用来接待入京述职的外官,清静,离皇城也不远。你暂且住那里。殿下这边若有需要,随时通传。”
我懒得问为什么我不能留在宫里。
他是御前侍卫,安排一个宫女住哪都不需要理由。
但我心里门儿清,宫里人多眼杂,惠妃的眼线、慎刑司的同僚、各宫的嬷嬷,随便谁多看我一眼,沈之砚就得跟着擦屁股。
说好听了是“行馆清静”,说难听了就是换个笼子关。不过无所谓。
行馆好歹不是死牢。再不济,磨人的慕白,行馆总也是没有吧。
我上了辆青布马车,晃晃悠悠穿过几条街,停在一处宅院门前。
门脸不算气派,但进去就知道什么叫“低调的阔”。
假山流水曲廊回亭,花花草草养得精致,比慕白的别苑还大一圈。
行馆的管事已经在门口候着了,四十来岁的瘦高个儿,姓孙,一张脸笑得谄媚又恰到好处。
他领着我一路往里走,嘴巴就没停过,从行馆的历史讲到园子的布局,从园子的布局讲到池子里那几尾锦鲤的品种。
有片小竹林,风从竹子间穿过去的时候沙沙响。这声音我在宫里没听过,深宫只有茂密的树枝或枯枝的呜咽声,风刮过来跟鬼哭似的。
竹叶的声音软多了,像有文化的我在很雅致的地方翻书。
几个小丫鬟正在给盆景浇水。
有一盆松树,虬曲盘结,青苔铺得整整齐齐,脚下一圈鹅卵石围得跟城墙似的。
怎么说呢,就是那种一看就很贵、但说不上来贵在哪里的东西。
孙管事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来劲了:“这是迎客松,南边运来的,据说是百年老桩。姑娘看这针叶,比寻常松树短得多,也密得多——”
我点了点头,脑子里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冷宫宫墙根底下那排野松,没人浇水没人修枝没人围鹅卵石,活的年头比这“百年老桩”只多不少,针叶密得都能藏鸟窝。
区别不过是它长在冷宫,没人给它起名。
这迎客松要是扔到冷宫,不出三个月就得被野草绞死。
娇气。
孙管事又指着窗台上一盆兰花开始背词:“这是建兰,花中君子,品性高洁——”
我心想:这花我认识。
以前凤仪宫的窗台上就有。
嬷嬷说兰花是贵人才能养的,低贱的人碰了会折寿。
我那时候才六岁,信了,每次路过都纳闷宫人们怎么不绕着走。
后来长大了才琢磨明白——哪里折寿,明明怕挨板子。
区别在哪?区别是板子打完寿还在,屁股的痛很难释怀呀。
你们上等人说话都是这个套路,不跟人家说后果,跟小孩子说玄学。
孙管事又指着池子里的锦鲤要开口,我已经学会了这套流程,主动点头:“嗯嗯,真好看,我喜欢,真名贵。”
孙管事满意地闭了嘴。
穿过竹林小径的时候,路边有几丛野花,小小的,紫色的,贴着地开。
孙管事差点一脚踩上去,我拉了他一把。
他低头一看,有些尴尬:“这是野花,没名字。大概是鸟雀衔来的种子,自己长的。”
我蹲下来看了会儿。五片花瓣,紫色从边缘往里变淡,中间一簇黄蕊。
和冷宫后墙根底下的那种一模一样。长得比这里好,因为冷宫没人拔它。
御花园里没有这种花。有也不会有名字。
孙管事领着我进了房间。屋子不算大,但干净——有桌有椅有床,比别苑那间临时小屋也像样得多。
桌上搁着几碟点心、一壶热茶、一套换洗衣裳、一瓶金疮药。
衣裳是素色棉布,针脚细密。金疮药的瓶身上贴着太医院的封条。
“沈大人吩咐的。大人交代姑娘在别处受了些伤,让小人备好伤药和衣裳。若还有什么需要的,姑娘只管跟小人说。”
孙管事退出去带上门。
我拿起那瓶金疮药在手里转了转,太医院的封条还没拆。
沈大人,你替我补了一刀,然后给我一瓶药、一套衣裳、几碟点心。这笔账我算算——好像我赚大了。
但…算了。
我们当吓人的,要学会在买卖里找平衡。
我在屋里坐了会儿,喝了半壶茶,往嘴里塞了三块桂花糕。
糕有点噎,但我没放下来,贫苦生活造就了我啊,看见吃的就得往嘴里塞,因为不知道下一顿在哪。
然后我决定出去转转。
行馆里住了不少人,廊下时不时有穿官袍的经过,口音南腔北调,三三两两低声交谈。
路过的时候有人会瞟我一眼,但没人多问。
外官们来京述职,各有心事,谁有空管一个灰布衣裳的女子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穿过回廊的时候,我看见一面粉墙上贴着几张告示,几个住客正围在前面议论。
我凑过去听了一耳朵。
首先是选秀。
惠妃娘娘懿旨,今年开春要甄选适龄女子入宫。
旁边有人低声说,说是充实后宫,其实是因为宫里好些年没添过皇子了,各宫都急。
又有人说选秀是假,惠妃想借机在各府安插眼线才是真。
旁边立刻有人“嘘”了一声。我心想:行馆这地方,墙根底下耳朵多着呢。
再是征兵。
北境有战事,兵部下了文书,各州府正在统计壮丁。
有人叹气说自家侄子刚成年就被点了名,有人说北境那地方去了就是死。
我心想着战死还能追封个名头,为家里搞点荣誉,其他死法轻如鸿毛啊。
最后是惠妃新规。后宫宫女不得随意在各宫走动,未经许可不得出宫,违者杖责。
我在告示前站了会儿。
三件事,跟我一条关系都没有,我不选秀,不征兵,不是后宫的宫女。
但每一条都能间接弄死我。选秀意味着人多眼杂,多一个人记住我的脸就多一分危险。
征兵意味着沈之砚可能被调走,他要是走了,谁罩着我?
新规意味着我要是不小心踏出宫门半步,屁股就得开花。
这大概就是底层人的天赋——什么好事都轮不到,什么坏事都能沾上边。
有个老宦官站在告示旁,背着手,慢悠悠地感慨:“这宫里头,要说能生的,还得是那帮罪奴。年年往外送,年年怀,跟地里的野草似的。”
几个外官尴尬地笑了几声。
我笑不出。
他说的对。
宫女或者罪臣之女犯了事被赶,嫁了人,或当侍妾,生了孩子的。
我亲眼见过好几个。
她们生的孩子比宫里任何一个妃嫔都多。
不过宫里要的不是人,是血统。
有罪的人是脏的,生的孩子也是脏的,不配写进宗谱。
我转头对孙管事说:“你们要真担心没人,不如开放权限,把冷宫那帮太妃宫女儿放进来。保证人口爆满。”
孙管事不说话了。
我又道:“这个主意不好吗?”
孙管事:“哈哈,姑娘真会开玩笑。”
我道:“我没开玩笑。”
孙管事又不说话了。
我跟他打商量,“如果你们实在缺人,不然这样,直接去找平民中那些被凌辱暴打的女人。真的,她们马上跑过来认娘认爹,毫无迟疑,毋庸置疑。”
孙管事:“……姑娘,我带您回房间吧。”
他话音没落,我听见有人笑出了声。
靠之,有什么好笑的!我是认真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