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7"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3698) "天还没亮,马车出发。一共两辆,我和几个低等宫女挤在后面那辆。慕白在头一辆,据说他喝了太医开的安神汤,一直在睡,还没醒。

沈之砚和几个禁军骑马护在两侧。

他换了新的官袍。

他会路过我这辆马车旁边,时不时地,马蹄声从后方靠近,停顿片刻,再远去。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马蹄声忽然急了起来。不是沈之砚的——是德顺。他在车帘外压着嗓子喊我,说殿下醒了,发烧了,烧得迷糊,在叫我的名字。

我撩开车帘,天还没有亮透,黎明的风灌进来,凉得我打了个激灵。

心里咯噔一下。

徐越在和我扭打的时候提到过给了七殿下的仆役一张所谓的纸条,那张纸条——

他看到了?还是没看到?

我跳下马车。沈之砚已经策马过来了,他没有下马,只是勒住缰绳看着我。

晨光还没透出来,他逆着灰蒙蒙的天色,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有一双黑眸沉沉地压下来。

他把德顺派来叫我,已经说明他默许了,同时,他拦不住。

慕白发脾气的时候,谁也拦不住。

“殿下只是发热。”

我走到慕白的马车前,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沉水香混着热气扑面而来,像走进了一间刚烧过炭火的暖阁,又闷又甜,甜得人喉咙发紧。

慕白躺在软垫上,只穿着中衣,领口敞了一半,露出锁骨上那道簪子留下的旧疤——已经结了痂,粉红色的,衬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他脸色烧得绯红,嘴唇干得起皮,额头上全是汗,几缕黑发被汗水粘在太阳穴上。

枕头底下露出半张纸条。

歪歪扭扭,墨迹被什么洇湿过,又被压得皱巴巴的。

我捏住纸条的一角往外抽。刚抽到一半——

慕白睁开了眼。

他烧得迷瞪瞪的,盯着我看了几息,瞳孔从涣散慢慢聚焦。

然后他伸手过来,抓我的衣领。

他的手烫得像刚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铜壶,手指攥着我的领口往下拉,把我整个人往他身上拽。

他力气大得惊人——病人不该有这么大的力气,但慕白从来不是普通的病人。

“你……为什么……”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

他说不清楚,但他想做什么很清楚。

他的嘴唇胡乱地蹭过我的下颌,每一次触碰都烫得不正常。

他的手从我衣领往肩膀摸,他看到了我脖子上的淤青,动作停了一瞬,然后更用力地收紧。

他烧糊涂了,大概分不清手底下的是伤痕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知道身体里有把火在烧,而我可是在凉的那面。

他翻身把我按坐在软垫上,挣扎着爬起身来。

他踉跄着站起来,把车帘两边的绳子扯了下来,车门被他反手扣住,但他的手在抖,打了好几次才扣死。

然后他转回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我不回宫。”他说,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带着滚烫的吐息,像是从胸腔里直接迸出来的火星,“他们不能……不能带走你。你是我的人。只有你一个,我可以保证以后也只有你一个。”

他说“只有你一个”的时候,语气忽然软了下来,不再是刚才那种狂乱的命令,而是带着一点委屈的、像是怕被抛弃的哀求。

我很害怕他这一刻似是真实的表演,更厌烦此时的亲昵,什么只有我一人?

即使是父皇,也坐拥后宫佳丽三千。

他低下头,额头抵在我的额头。

缓了一会,慕白抬头,烧得眼眶泛红,嘴唇干裂起皮,但那双眼睛里的神采却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我震撼于他眼中的执拗。

他看着我的眼睛,然后松开我的衣角,转身走到门边,把那根木闩拨上了。

动作很轻,闩槽里积了一点灰,木闩滑进去的时候只带起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比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还轻。

再然后又拿锁,架住门,锁紧门。

他转过身来看我,背靠着那扇被他亲手锁上的门,呼吸急促,身体因为高热而微微发抖,下巴却昂着那个我太熟的弧度。

他说:“他们谁都不能进来了,你不要走。”

马车外面,沈之砚的脚步声停了。

他长长的影子落在车帘上,一动不动。

“殿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都是咬着牙吐出来的,“清心饮已备好。请殿下开门。”

慕白没有理他。他朝我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太稳,却走得很快,快到我还没来得及往后退,他已经攥住了我的手腕。

他的手指烫得不正常,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剧烈的能从指尖传到我手心里。

“从小到大,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他说,声音沙哑但清晰,“母妃被带走那天没人问我,把我送到惠妃宫里那天没人问我。只有你。只有你在暗房里问我是谁,只有你跟我说‘你不麻烦’,只有你在我怕打雷的时候捂住我的耳朵。”

他把我的手翻过来,手心朝上,轻轻放在他胸口。

隔着衣服,皮肤和肋骨,他的心脏在我掌心里跳得又快又乱。

“我愿不愿意呢?我愿意。我愿意不是因为我烧糊涂了,是因为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说过这句话。你信也好不信也好。”

然后他的手摸索着找到了我腰间的衣带,往外扯了一下。

没扯开。

又扯了一下。

还是没扯开。

他焦躁地把脸埋进我的脖颈,发出一声闷闷的、挫败的呜咽。

我捏住他的后颈把他从身上轻轻拉开。他被迫仰起头,喉结在烛火里滚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又要说什么。

他的中衣领口大敞,锁骨上那道簪子留下的旧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被汗水浸得发亮。

“殿下,”我说,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殿下烧糊涂了。躺下歇着,等药来。”

他没有躺下。

整个人压上来,滚烫的胸膛贴着我的,心跳隔着两层单衣传过来。

他的手撑在我耳边,低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被烧得水光潋滟,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很多很多话,但最后只说出来一句:“……不要走。”

然后他把脸埋进我的颈窝,牙齿轻轻咬住了我耳后的那一小块皮肤。

衣领被他扯歪了半边,锁骨露了出来,上面还有徐越掐出来的淤青。他的指尖碰到那片淤青的时候,动作忽然停了。

“……有人碰你了。”他说。

他烧得迷糊,但看到那片淤青的瞬间,眼睛里的热度降了半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没从他嘴里听过的、冷冰冰的东西。

他低头,嘴唇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然后他抬起头看我。

他的眼眶更红了,但这次不是烧的。

“碰你哪里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此人气到极点。

他的手攥着我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我该杀了那人,我应该——我马上就应该——”

“他已经死了。”我说。

慕白愣住了。

“沈之砚杀的他。”我说,“沈大人替我杀了他。一剑穿心,干脆利落。”

慕白的表情裂开了一条缝。恨意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冲乱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没说出话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撑在我耳边的手臂微微发抖。我借着这个间隙把他从身上扶下来,让他靠在软垫上。

他这次没有挣扎——大概是那句话里的信息太多了,多到他那个品种的脑子来不及处理,只能先让它停在半空中。

“殿下。沈大人还在外面等着,他带了清心饮。您把药喝了,奴婢就走,不走远,就在外面候着,等您好起来。”

慕白没有说话。他看着那扇被他亲手闩上的门,又看了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烧着的火慢慢暗了下去,余烬还在,但已经不往外迸火星了。

“你也走不远。”

他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面对那扇门。沈之砚的催促声已经停了。

现在是唯一的机会。我借着整理衣襟的动作,从袖中摸出那张纸条。

徐越的字迹仍然清晰——“殿下身边那个双喜,方才在后花园跟一个男人私会。殿下若不信,可亲自来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已在假山后候着,若能抓个现行,惠妃娘娘面前殿下也可有个交代。”

慕白没有看过这张纸条。

因为折叠的痕迹完好无损,纸张的边缘还是徐越折它时的棱角。

但如果我把它撕了,碎纸屑会掉在地上。

不能烧——没有火。

不能藏,车厢里任何缝隙都可能被翻出来。

稍微动动脑筋,我把纸条塞进嘴里。

纸张又干又涩,带着墨臭和汗酸味,边缘割着舌根,差点呕出来。

我用力嚼了两下,唾液浸透了纸浆,它变成一团又黏又软的絮状物,贴在上颚上,吞不下去。

慕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在吃什么?”

我转过头。他靠在软垫上,眼睛半睁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的,目光落在我嘴上。他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没有松开。

“没什么。”我把嘴里那团半湿的纸用力咽了下去,纸团刮过食道,噎得我喉头发紧。

我扯了下嘴角,朝他露出一个笑,“殿下该喝药了。”

他盯着我看了片刻,然后垂下眼,没有再问。

我走到马车车窗前,捞起来帘子,看到沈之砚站在门外,端着药碗。

他的脸色是灰的,嘴唇紧抿成一条极细的线,他看到我衣领歪了,衣带被扯歪了半边。

“殿下,药来了。”

慕白一动不动,靠在软垫上,眼睛盯着车厢顶篷,半晌才冲着窗外开口:“你身上有血味。洗一洗。”

沈之砚没有争辩,只是递给我药碗后退了几步。

我又放下帘子,告诉自己这都是磨练,梅花香自苦寒来…千金散尽还复来…地狱无门我闯进来…

我保持着十足十的好性儿,拿了羹匙,正欲喂给幕白中药,该喝中药了,七郎。

结果这崽子突然暴起,反手把碗打碎,就这满地药汤还想把我就地正法。

真有点蚌埠住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啊殿下。

“殿下。”沈之砚的声音从车帘外传来,声调很高,“双喜,里头出了何事?”

慕白听到他的声音,把我的衣带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盯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满满的警告。

“我不回宫。你带我走。天大地大,去哪里都行。我可以不当皇子。我可以……”他咬了咬干裂的嘴唇,声音终于开始发颤,“我可以只是慕白。”

他抓住了我的手。

“如果今天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我不后悔。但我不要你只是来和我做戏,我不要你只是假装。你明明也……你明明……”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声音在他最需要用力的时候碎掉了。

马车外面。沈之砚的影子重新映在车帘上。

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我身上。

沈之砚又喊:“殿下,臣奉命护送殿下回宫,若有闪失,臣无法向惠妃娘娘交代。请殿下开门。”

“若殿下执意不开——”他顿了一下,那个停顿里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了,“臣只好冒犯了。”

我听见他的手按在车门上的声音,五根手指压在木板上,指节收紧,木头发出极细微的吱嘎声。

他在试探门闩的位置,在估算木闩的厚度,在判断能不能一掌拍断。

我猜测一掌就够了。

“殿下,”我提高了声音,同时按住慕白的手腕,把他从身上轻轻拉开,“您的热症等不得。让沈大人再送药进来吧。”

慕白摇头。

他抓住我的袖子,更加固执想要进行他根本摸不得章法的事情。

“双喜,你考虑好,如果今天你和殿下成了此事,放不过你的不只有沈家,把门开开。”

慕白坐在软垫上,衣襟大敞,嘴唇红肿,手还保持着抓我袖子的姿势。

我无奈地摩挲他的头,冷不防他一口咬在我的胳膊上,我愤怒的惊呼一声。

不曾想外头的那位郎将大人好似突染恶疾,也是大喝一声,再次警告到:“双喜!!不要做自己会后悔的事!开门!慕白!”

与此同时,他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响叮当之势,就那么轻松的破开了他老弟静音上了锁的门。

呼,你的心有一道门,却还是被他绽放。

慕白挑起嘴角,他眼里烧着挑衅和敌意,还有一丝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赤裸裸的渴望。

我乖巧的迅速闪人,躲身在角落。

沈之砚什么都没说。他的表情在看清现场局面后变得极淡,人淡如菊。

他从身侧德顺手里接过药碗,迈进车厢,将药碗放在矮几上,退后两步,垂手而立。

马车重新安静下来。慕白的呼吸渐渐平稳了,靠在软垫上,眼睛半闭着,药力开始发作,他终于撑不住了。

我站在车帘外看着德顺给慕白换额头上的冷帕子,把那碗新的清心饮一勺一勺喂进他嘴里。

他咽得勉强,嘴角溢出一点褐色的药汤,德顺赶紧用帕子擦掉。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了一点点,但还是烧得厉害。

他隔着德顺的肩膀看了我一眼。

然后马上移开了视线,整个人陷进软垫里,把脸埋进锦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