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6"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0104) "沈之砚将短匕插回靴筒,走到我面前俯身。
他的手伸过来,不是方才握刀的那只手,是另一只,指尖微凉,穿过我的手臂下方,稳稳地托住了我的肘弯。
“能起来吗?本官送你回去。”
这说的什么话,我当然能起来。
我撑着地面起身,手掌按在枯叶堆上,枯叶被压得咔嚓响。可刚站直,眼前骤然一黑。
血往头顶冲又拽回来,整个人像被塞进了一个倒扣的陶瓮里,什么光都透不进来。
天旋地转间,身体失重。
沈之砚迅速撑住了我。他的反应比我的眩晕更快,手臂横过来垫在我肩胛骨下面,另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腰侧,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也不会让人滑下去。
他大概审过太多站不稳的犯人,对扶人的分寸都拿捏得精准。只是我站不稳不是因为挨了板子,是因为刚杀了人。
“起来太猛了。”我解释道。
但话音还没落,我的身体就出卖了我——肩膀在发抖,指尖在发抖,腿也在抖。不是那种肉眼看不出来的微颤,是连衣裳都跟着抖的幅度。
更丢人的是,两手冰凉。
沈之砚看了一眼我的肩膀,我也低头看了一眼:我的肩膀在以极快的频率颤动着。
行吧。反正不是我的错。
我尽力了,甚至还反杀了,还不准我事后后怕吗?冷宫那只猫被耗子吓到都要躲墙角抖半天,我杀了个人,抖几下怎么了。
沈之砚收回视线,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收拢了我身上那件外袍的领口。
他的手指擦过我的锁骨,冰凉的,带着皂角的清苦味。然后他扶住我的腰侧,带着我往外走,脚步放得很缓。
走了一段路后,我有点受不了了。
我嘴里本来就一股子血腥味——徐越的血溅在我脸上的时候,有几滴渗进了嘴角,这会儿舌根还泛着铁锈似的腥甜。
沈之砚离得太近,他身上那纸墨的清苦气一个劲地往我鼻子里钻。
两种味道搅在一起,像是把一块生铁泡在冷茶里,恶心。
更要命的是他身上没有熏香,没有任何东西能盖住他本身的气息,干干净净的,反而更让人想吐。
我握住他扶在我腰侧的手,往外推了推,“奴婢没事,现在稳了很多。”
“但你看起来——”沈之砚措辞了一下,才继续道,“面色不是很好,很虚弱。”
那是因为我在忍着恶心。他离得太近了。
他每次呼吸我都能感觉到气流从我头顶拂过去。这种距离,还不如审问室里的对峙,或者马车上的试探,是一个人在扶着另一个人走路。
太近了。近得我后背发麻。
我生怕一张嘴就吐出来,只是扯着嘴角笑,用力推他的手。
沈之砚显然无法理解现在这个距离对我来说有多怪。
他皱了皱眉,收紧手臂,我被迫贴到了他身上。他的肩膀撞到了我的太阳穴,藏蓝官袍的布料擦过我的耳朵。皂角味、纸墨味、还有他袖口蹭到的我的血腥味——
我控制不住地发出了一声怪叫。
沈之砚诧异地望过来,反而更贴近地将我掰正身体对着他。
他低头凑近我,眉头紧蹙,黑眸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张,“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本官去——”
我决定借此给自己的心理问题添加一个合理的标签。
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他后退了两步。
我踉跄着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上了一棵桂花树,捂住了胸口剧烈喘息。
心跳得太快,不是演的。手在发抖,也不是演的。我只是把这些真实反应稍微加工了一下,调了个更夸张的角度。
“离奴婢远些!”
沈之砚愕然站在原地。他的手还保持着刚才扶我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忘了收回。
我开始自由发挥。先是伸手捂住了头,闭眼。
然后松开手,捂住了脸,长叹一口气。最后两手交叉捂住了小臂。
这个动作是我在冷宫的时候观察一个被打了板子的老宫女学的,她挨完打之后就是这样,双臂交叉抱住自己,从肩膀到手腕都在抖。
我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先从手指的微颤开始,逐渐蔓延到手腕,然后是整条小臂,像涟漪一圈圈荡开。最后整个人靠着桂花树滑坐下来,蜷成一团。
沈之砚被震慑到了。
“对不起——奴婢好像没办法控制。”我咬住了嘴唇,力气用得恰到好处——嘴唇泛白,但没有咬出血。过了片刻才松开,声音发着抖,“奴婢知道此事与大人无关,也知道大人绝不是那种人。但奴婢现在……有些受不了。”
沈之砚问:“受不了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
这个停顿是精心计算过的,太短显得假,太长显得做作。“和男子有太近的接触。尤其是……与大人这般身份的。”
我低下头,肩膀又抖动起来。这次是我主动控制的,所以必须很努力才能让肩膀颤抖的幅度不至于导致面部肌肉也跟着抽搐。
我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奴婢好像太没用了。奴婢在宫里当差这么久,不应该害怕的。可是奴婢确实太软弱了,现在还做不到。对不起。”
我抬起脸,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不过大人放心,奴婢只是现在如此。也许睡一觉就会好起来。”
我再次诚恳道:“抱歉,谢谢大人愿意送奴婢回去。但是不必了,奴婢可以自己走。也不过是这种事而已,奴婢——”
“不必说了。”沈之砚打断了我。
他站在原地,眉眼皱在一起。
他大概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一个刚杀了人的宫女,在他面前缩成一团,说自己害怕男人。他方才还拿刀捅过人的心脏。
现在真是这只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他不自觉地走了几步,又立刻停住,像是怕靠近会让我更害怕。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但声音放轻了:“不怪你。是本官没有注意到……你在害怕。”
他沉默了片刻,又开口。
这次语气比刚才更轻,也更迟疑,像是每个字都要先在舌尖上试过才敢说出来:“既然如此,本官让侍女过来扶你。你一个人……不太妥当。”
我原本脑子里飞快运转的那些对策一瞬间清空了。
他说要叫侍女的时候,那语气跟他刚才问“哪里不舒服”是一样的,是真的在想办法。
沈之砚,御前侍卫,慎刑司红人,刚替我杀了个人,现在正局促地站在这片林子里,跟一个缩在树下发抖的宫女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不知道该靠近还是该走开。
这个画面实在太奇怪了,奇怪到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到底还是让德顺派了两个侍女过来。两个侍女一左一右扶着我,把我送回了别苑里那间临时给我住的小屋。
沈之砚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他大概也不想让侍女们觉得怪异,但沈大人亲自护送一个宫女回屋,这件事本身就够奇怪了。
门在我面前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听见沈之砚的靴子踩过石板路的声音,远了。
我把袖子里的青玉簪拿出来,簪头上的血已经干透了,凝成一粒粒暗褐色的珠子。
我找了块破布,蘸着隔夜的冷茶,一遍一遍地擦。血痕擦净了,簪头的兰花被血渍泡过,花瓣尖端搓掉了一小块玉皮,留下极细的瑕疵。
不凑近看看不出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我摸到那个瑕疵的时候,指尖停了片刻,然后把簪子跟旧竹簪一起用布包好。
铜令牌。我从怀里摸出来——刚才跟徐越扭打的时候从他腰间扯下来的。
烧不坏。得埋了。
我趁着天还没全黑,摸回冷宫后院。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我之前埋过碎银子和金簪。
我费力挖开一个角,把铜令牌塞进去,重新填上土,踩实。
碎银子还在,金簪也在,铜令牌跟它们做了伴。
等落叶堆厚了,谁也看不出底下埋着什么。
至于罗珩的手抄书。
我揣在怀里,贴着中衣。书页还是温热的,被我的体温焐了一路。
前朝西域地方志,他一页一页誊的。
我不能带着它,未来可能派人来搜我的东西。
也不能埋在槐树底下——书会潮,字会洇,纸会烂。
我找了一堵最偏僻的角落,砖缝之间有一道手指宽的裂隙,把书用油纸裹了三层,塞进去,又掰了一块干青苔盖住。
远处传来别苑的钟声。再不走要迟了。
找出最后一张纸。是罗珩给我带的宣纸,我一直没舍得用。
就着月光写了几行字。不能太长,长了容易被抓住把柄。
不能太短,短了罗珩会追过来问。不能有落款,但罗珩认得我的字,他会认出来。也不能说谎。
罗珩是聪明人,对聪明人说谎不如说一半实话——
公子所赠之书,已妥帖收藏,恐有闪失。别苑中人杂,被撞见之事,不想再有。公子好意,奴婢心领。然公子身边未必人人都是好意。公子珍重。
我把信送到太傅府门房,门房认识我——上次帮太傅整理旧书的时候见过几次。
他接了信,随手搁在一摞公文旁边。我转身走了。这封信罗珩明天去翰林院的时候大概会看到,希望他看到的时候不要多想。
算了,他一定会多想。罗珩这个人,什么事都往心里去。但总比他追过来要好。
我把沈之砚的外袍叠好,放在房门口的台阶上。藏蓝官袍上沾了血迹和泥土,有几处被树枝刮出了细小的抽丝。
他的袍子,他还会穿吗。大概不会。大概会叠好收进废品箱底,每次打开箱子都能闻到一股血腥味和皂角混在一起的怪味道。
那味道就像我一样,留了个不大不小的印记,说不清是什么,但总在那里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