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5"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13605) "脑子里的嗡嗡声太吵了。

许多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嗡嗡嗡,充斥冷宫夏天夜里的蚊子,又像慎刑司提审时满屋子人同时开口。

钱姑姑的声音在说“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别人都比你傻”,慕白的声音在说“你是第一个希望我不改变的人”,沈之砚的声音在说“也就是个玩物”,罗珩的声音在说“下次见面我有一本书”。

还有我自己的声音——是六岁的我,站在凤仪宫空荡荡的院子里,问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嬷嬷,我父皇和母后去哪里了。

这些声音搅在一起,吵得我什么都听不清。

但我又能清晰地听见徐越的手指攥在我脖子上的声响。

骨骼的咔嚓,更细微的、血肉被挤压时发出的黏腻声响。

几乎转瞬之间,我被他掼在地上。后背撞在假山石的棱角上,脊椎被石头硌得生疼,肺里的空气全被挤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的膝盖已经顶上来了——顶在我的腹部,膝盖骨像一块钝口的刀,隔着衣裳都能感觉到那股子毫不收敛的力道。

“呃啊——”

我痛呼起来。

但下一刻,他的双手已经掐上了我的脖颈。

徐越的手跟沈之砚的完全不一样——沈之砚的手指修长冰凉,掐人的时候是精准到每条肌肉都在控制;徐越的手指粗短滚烫,每一根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钳。

他的虎口卡在我的喉结上,拇指和食指分别压在两侧血管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的脖子直接捏断,每一根手指都在用力,指甲掐进皮肤里,疼得又生硬又钝重。

我被迫昂着脑袋,后脑勺陷进了泥土里。耳边嗡嗡声越来越响,那些人的声音越来越远,被一片尖锐的鸣叫声压过去。

眼前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了——头顶的桂花树枝变成了一团晃动的暗影,假山石的棱角被泪水和汗水搅成了一道道扭曲的光斑。

“大人就要来了,你还能挣扎到什么时候?”

恍惚之中,我听见徐越的声音沉沉地传过来。那声音像是透过水面传到水底,闷闷的,带着一层模糊的回声。

我用一只手狠狠地抓他的手背,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两腿不断地蹬踹,脚跟在泥地上剐出了两道深沟。

他看起来很喜欢我这般狼狈的样子。他的嘴咧开了一个弧度,眼睛里有一种猎人在看猎物咽气的专注。

欣赏一个他讨厌的人终于落到了他手里。

“继续挣扎啊,小蹄子方才不是很勇猛吗?”

我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指尖划过碎石、枯枝、一片被压烂的桂花花瓣,湿湿的,凉凉的,像是掉在地上的泪。

然后摸到了一截冰凉的东西。

发簪。发髻在他把我掼在地上的时候就散了,青玉簪滑了出来,落在身旁的枯叶堆里。

簪尖被枯叶半掩着,簪头的兰花沾了一点泥土。我的手指绕上去,把它攥进手心。簪尖是钝的,钝到平时拢头发都不会扎到手。

但要害够软。喉咙是软的,侧颈是软的,血管就在皮肤下面,薄薄一层,嫩。

我在冷宫帮厨的时候,杀过鸡——刀口要斜着进,顺着血管的方向,不能直捅。直捅血喷得到处都是,收拾起来麻烦。

徐越显然注意到了我摸到簪子的动作,立刻俯身下来。他的上半身压过来,胸膛几乎贴上了我的肩膀,我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喷在我额头上。

他的手仍然掐着我的脖子,力道没有松,但注意力已经分了一半去那只簪子。他咧着嘴笑,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压制不住的得意,“你以为能刺中我吗?”

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挺起脖子。

迎上去。他把我的脖子按在泥地里,那我就抬起来——抬到够得着的高度。

充血的脑袋像一颗被压到极限又猛地弹起来的球,撞过他的虎口,直直扎向他脖颈侧面。

簪尖刺了进去。手心里传来一阵细微的震颤——不是簪子在颤,是我自己的脉搏顺着簪身传到了指尖上。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拔出来。血跟着喷出来,一股一股的,随着他的心跳往外涌。

只是这里没有冷宫后厨用来接鸡血的盆。血喷在了我的脸上,热得烫人,铁锈味顺着嘴唇的缝隙渗进舌尖。

终于,脑子里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世界安静下来。

徐越的脸在一瞬间扭曲。那种得意、兴奋、胜券在握——所有我刚从他脸上看到的表情,都像被火苗舔过的油纸一样卷边、变形、烧成灰。

他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弹出来,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漏了气的风箱。

他松开掐着我脖子的手,整个人像笨重的石雕似的踉跄起身。

那只方才掌握着我生死的手,此刻用力且无助地按住自己的脖颈。

但血怎么能用手堵住呢,徐大哥?

它从他的指缝间喷薄而出,一道一道的,顺着手腕淌进袖口,染红了他半边肩膀。

愤怒、慌张、惊恐、挣扎——种种表情如走马灯般在他脸上轮番上演,每一种都只停留一瞬,被下一个更强烈的情绪碾过去。

我刚刚也是那样的表情吗?应该不是。因为我是装的。

装恐惧,装绝望,装楚楚可怜。装到我自己都快信了。

血飙得极高,像一株从人身上长出来的红色树冠。

然后他仰面倒了下去,身体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枯叶被震落了几片,悠悠荡荡地落在他的胸口上。他的手从脖颈上滑落,手指还在微微蜷缩。

也正是这时,凌乱的脚步声终于接近。靴底碾过碎石和枯叶的声响、衣料擦过枝叶的窸窣——然后是死寂。

天地万物,白云苍狗。

我看见了沈之砚的靴子。

藏蓝色的官袍下摆沾了一点泥土,黑色的靴面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血。他从我的视角边缘走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没有跑。

沈之砚从来不会跑。他的步子停在徐越倒地的位置,停了大约一个呼吸的功夫,然后继续朝我走来。

我从那只靴子一路往上看——笔直的腿,攥紧的拳,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他逆着光,脸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黑眸是亮的,沉沉地落在我身上。

我抬起头看他。

就是抬起头,像一个人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安静地等一个结果。

然后眼泪一颗一颗地掉下来。

就这么淌下来了,划过脸颊上的血污,在下颌聚成硕大而浑浊的珠子,掉进泥土里。

沈之砚低头看着我。他没有说话。

他先是转头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徐越——仰面朝天,脖颈上一个血窟窿还在往外渗,人已经不动了。

然后他的视线重新落在我身上,从我散了一肩的黑发扫到我攥着簪子的手,从我沾满血的嘴唇扫到我脖子上被掐出来的淤痕。

他的手在袖子里收紧了片刻,又松开。

他有很多问题要问。沈之砚永远有问题要问——这是他最擅长的事,拆解、分析、推理,用温和的语气把一个人的谎言一层层剥开。

但这一刻,他什么都没问。只是解下了自己的外袍。

藏蓝色的官袍,袖口还带着他身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和纸墨的清苦气。

他把袍子递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

我接过外袍但没有披上,只是捏在手里。绸缎贴着指尖,丝滑冰凉,比我后来穿过的任何布料都好。

“你……还好吗?”

沈之砚问。他的语气有点不自然——这个人在审问室里可以对答如流,在马车上可以冷嘲热讽,但面对一个浑身是血、衣衫不整、刚杀了人的宫女,他居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大概这辈子都没说过“你还好吗”,说出来的时候尾音往下沉了半分,像是刚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太蠢了。

我没说话。一是情绪还没酝酿到位,怕多说多错。二是簪子还攥在手里——青玉簪,簪头的兰花被血糊住了,簪身还在往下滴血。

不能让沈之砚注意到这根簪子,至少不能让他知道这是谁的。

我曲起膝盖,借着披袍子的动作将簪子藏进袖中。

袍子很大,裹住了我整个人,只露出一张沾着血的、苍白的小脸。

沈之砚看起来有些凌乱。他的目光在我和徐越之间来回了几次,嘴唇翕动了一下又合上。

这个素来从容的人,此刻站在一具尸体和一个浑身是血的女人之间,第一次显得不像一个算无遗策的御前侍卫,倒像一个被人打乱了所有棋子、站在棋盘前不知道该动哪一步的人。

我将他的外袍裹紧了些,声音闷闷的,“奴婢只是……需要些时间缓缓。”

然后我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在安静得只剩风声的林子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很多认识奴婢的人都说奴婢不聪明。他们不理解,为什么奴婢总是轻易原谅很多待奴婢不好的人。其实这次也是——徐校尉对奴婢有敌意,奴婢知道。但他派人传话说沈大人在这里等奴婢,说要跟奴婢商议殿下的去留,奴婢就信了。”

我扯了下嘴角,没有看沈之砚,只是看着地上那片被血浸透的枯叶,“其实也是。大人平日都是探望殿下时与奴婢顺便说几句话,怎么会单独找奴婢呢?还是在这种地方。为什么……奴婢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有那么一瞬,奴婢甚至以为——”

我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是喉咙被掐过,说到一半就干得发不出声。

“——或许是大人你让他来的。”

沈之砚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眼皮微微痉挛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本官不知此事。”

“奴婢该庆幸——起码不是大人让他来的。”

“不,不是。本官只是——”

“大人还想知道什么?”

不等他回答,我扯开了自己的衣领。不是那种风情万种的扯法,是绝望的、破罐子破摔的、像是要把所有伤口一次性摊开给他看免得他以后再说我隐瞒的扯法。

领口我特意只往下拉了一小截,刚好露出脖颈和锁骨上大片大片的淤痕。有徐越掐的——拇指印和四指的压痕分明地烙在皮肤上,已经泛出了青紫色。

有泥地里打滚磕的,锁骨窝里一片细碎的擦伤,渗着血珠。

还有之前跟沈之砚互殴时他留下的指印,颜色已经变淡了,但还看得出轮廓,浅浅的,压在更新的淤痕底下。

新的叠旧的,青的压紫的。在苍白的皮肤上,好一幅层层叠叠的染色画。

我的表情还是那种无波动的平静。

情绪太多,多到不知道该怎么摆,干脆就不摆了。

空气凝滞了几息。

沈之砚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很猝不及防。

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有一种更深的、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的东西。

他看到了伤痕,但他看到的不是淤青和擦伤,是这些伤痕在替她说不出口的话吧。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发白。

“够了。”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不必再说了。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下,喉结滚了滚,“本官没有让他做任何事。对于今日之事,本官……很抱歉。”

他连“抱歉”这两个字都说得硬邦邦的,像是被人从嗓子眼里硬掰出来的。但我听得出那是真的。

这个道歉,并非社交辞令,并非权衡利弊,是真的觉得愧疚。

我把外袍裹得更紧了些,垂下眼,“知道不是大人授意的,奴婢还是松了口气。”

沈之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道:“此事,还有何人知晓?”

我没有回答。

他大概也没有指望我回答。

因为他已经蹲下身,探了探徐越的鼻息。

空气又凝滞了。他探了很久——比正常探鼻息需要的时间长得多。

我在他身后,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只看到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松了口气。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徐越身边,从靴中拔出了什么。

那是一柄短匕。御前侍卫随身携带的那种,刀身窄而锋利,刀柄上缠着深褐色的皮绳,被长年累月的手汗磨得发亮。

他单膝跪下,藏蓝官袍的下摆铺在地上,沾了徐越的血。匕首对准徐越的心脏位置——一刀入肉。

干净利落,没有任何犹豫。这是沈之砚,做事不留后患。

他起身,从袖中掏出那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刀刃上的血。

刀刃擦干净了,他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整个过程面无表情,像是刚处理完一份公文,或者审完一个犯人。

然后他转头看向我,语气平淡:“一击致命,救不回来了。死无对证。”

他看着我又道:“今晚收拾好行装。明日提前启程,此事必须尽快了结。”

我将青玉簪在袖中转了个方向,簪尖划过手腕内侧,冰凉的。血还在,黏腻的,温热的,透过袖子都能感觉到。

罗公子。

你的读书人的簪子,刺进了武者的脖颈,怎么不算最好的讽刺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