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4"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7367) "罗珩的头发用一根青玉簪松松挽着,蓬蓬松松地堆在肩头,像一团被风吹软了的云。
如今着急起来,那团云也跟着他的情绪微微耸动,几缕碎发从簪尾滑出来,落在额前。他生了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角微微下垂,平日里总带着三分温和的笑意,看起来又斯文又无害——但如今这双眼因为担忧而亮极了,亮得像被雨水洗过的叶子。
罗珩,太傅府的少傅,翰林院的侍读学士,给皇子们讲书的先生。
品级不高,但身份清贵,在宫里出入自由,连沈之砚见了他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罗少傅”。
我和他相识于一年前。那时他随太傅入宫整理一批前朝旧书,在冷宫附近迷了路——冷宫那地方,正常人本来就不会去,但罗珩是个路痴,拿着地图都能走反。
我正好在扫落叶,给他指了路。他道谢时看见我在用树枝在地上写字,大感兴趣,说他从没见过识字的冷宫宫女。
后来他又来过几次,打着“修书需要人手”的旗号,给我带了几本书——诗词选、地方志、还有几本话本。
他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识字,只说“爱读书是好事”。
我编了个借口,说小时候在宫外跟邻居老先生学过几年,他听完只是笑了笑,说那这位老先生一定教得很用心。
我不知道他信了没有,但他从不追问,只是一本一本地给我带书,偶尔在冷宫的廊下坐一会儿,跟我聊聊书里的东西。
他讲话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再后来,他告诉我他的小名叫“阿珩”。我说我叫阿喜。
他念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说他以后还是叫我双喜,但他会记得这不是我的真名。
他后来便知道我有一个小名——小疆。
是我在冷宫发烧时不小心说漏嘴的。
疆土的疆。
我醒来后编了个借口,说小时候住在边境,爹娘就取了这么个贱名。
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把一块拧干的帕子放在我额头上,说这个名字很好听。
罗珩这个人,跟沈之砚不一样,跟慕白也不一样。
沈之砚是冰,慕白是火,罗珩是一汪温水——干净、透彻、一眼能望到底。
他读了一肚子圣贤书,觉得世界应该黑白分明,好人应该有好报,坏人应该受惩罚,喜欢一个人就应该堂堂正正地对她好。
这种人在宫里活不长。
好在他只是个讲书的少傅,不在权力中心,也没人会把他当成威胁。
他的温和不是软弱,知道世道险恶、却还是选了做君子的人特有的从容。
他对谁都是温声细语的,连对冷宫的宫女都客气得像是在跟同僚说话。
但对我来说,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小心翼翼应对的难题。
他知道我识字,知道我看前朝史,知道我有时候脱口而出的话不像一个宫女该说的。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他觉得我聪明、好学、与众不同。
但沈之砚不会这么想。
如果让沈之砚知道一个冷宫宫女能读前朝史,他会在几个时辰内把我的祖宗十八代查个底朝天。
所以我看见罗珩站在廊下的那一瞬间,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你带我上去,拦着我干什么?”罗珩轻轻挣了挣被我攥住的手腕,他比我高了整整一个头,力气也不小,但他没有用力甩开我,只是微微蹙着眉,声音里压着一层薄薄的急切,“双喜,方才抱你的人是谁?”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还是温和的,更像是真的在担心。
他大概看到了慕白从背后抱住我的那一幕,但他没有直接冲上去——以他的性子,大概是先愣住了,然后才反应过来。
现在他想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而不是兴师问罪。
我的手没有松开他的手腕,也没有像对慕白那样嬉皮笑脸地糊弄。
对罗珩,那一套不管用。他太细心了,你能骗过他一次,但骗不了他第二次。
因为他会记得你说过的每一个细节,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把矛盾之处轻轻点出来。
“罗公子,”我压低声音,拉着他往廊柱后面退了半步,避开来往侍从的视线,“奴婢被投毒案牵连,进了慎刑司。方才那位……是七殿下。他答应救奴婢出狱,条件是让奴婢配合他演几场戏,气一气他的表兄。仅此而已。”
对罗珩不能用以退为进的那套,他不会上钩,只会更担心。
罗珩沉默了一会儿。他垂着眼,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两道浅浅的阴影。
他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力道不重,像是怕捏疼了我,但也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这些天……受苦了。”他说。
我愣了一下。这个反应不在我预设的剧本里。
我准备好了一套完整的说辞,解释为什么没有联系他、为什么跟慕白搂搂抱抱、为什么会在别苑,但他没有给我施展的机会。
他站在这里,握着我这只被狱卒踹过、被沈之砚攥过、被镣铐磨过的手,告诉我他知道我受苦了。
然后他抬起眼,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被压得很克制的担忧。
他说:“慎刑司那种地方,不是你该去的。”
他又说:“下次有这种事,让人给我递个信。我在太傅府,阿疆。”
“公子……”
我准备好的台词忽然说不出口了。
那些关于“信任”和“徒劳”的话,放到罗珩面前太轻了。
他不会跟我吵架,不会指着我的鼻子说“你骗我”,不会拽着我要去跟慕白对峙。他只会站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担心我。
“跟我走。”我拉着他往后花园的方向走,语气比刚才松了些,“这里人多,不是说话的地方。”
罗珩没有反抗,顺着我的力道跟了上来。我们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走进后花园深处那片小树林里。
桂花开到了尾声,地上铺了一层金黄的花瓣,踩上去软软的,像是走在一张巨大的绣花毯子上。
我在树底下停下来,转过身来。
“七殿下和他的表兄、御前侍卫沈之砚闹了些矛盾。”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语速不快,尽量把所有细节都交代清楚,从慎刑司暗房里,到被沈之砚反杀判了刑,再到慕白用“审问人证”的借口把我从死牢里捞出来。
隐去了簪子和刺青的事,其他的能说的都说了。
罗珩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这位沈侍卫,我见过几次。”
我眼皮跳了一下。
“他算起来是七殿下的表兄。”罗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做事滴水不漏,你要当心些。”
说完,他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示意我擦擦脑门。
我接过来看看。
帕子是素白的棉布,边角绣了一小朵兰花,针脚细密,一看就不是他自己的手艺——大概是府上哪位丫鬟帮他绣的。
“奴婢不用,没事。”我把帕子还给他。
他没有接。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我时间躲开。
最后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我脸颊上那道被花瓶碎片划的伤口。
伤口已经结痂了,不疼,但他的手指碰到的时候,我还是往后缩。
“这个,不是慎刑司弄的。”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殿下发脾气的时候,扫掉了桌上的花瓶。”我说。不知道为什么,对罗珩说实话比编谎话更容易。
他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了几道斑驳的光斑。
“后日就回宫了。”我说,“殿下禁足期满,沈侍卫会送他回宫。到时候奴婢的事就了了。”
“那你呢?”罗珩问。
“奴婢回冷宫。”
他想了想,说:“冷宫也不坏。清静。”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大概就是他跟别人的区别。
他看什么都能看到好的那一面。冷宫对别人来说是晦气,对他来说,可能是“清静”。
“就是书少了些。”他又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惋惜,像是在说一个可以改进的小问题。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紧绷了半天的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罗珩看着我笑,自己没笑,但眼角的弧度更深了些。
他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是微微往下弯的,很浅很浅,像水面上被风吹开的第一道涟漪。
“对了。”他从袖中又掏出一件东西,用一块青布包着,布包摸起来是书的形状,“上次你说想看的。”
我打开布包。是一本前朝的地方志,讲西域风土的。
“这本书翰林院只有一本,不能外借。”罗珩说,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心虚,“所以我誊了一本。”
一本地方志,少说也有三四百页。翰林院的誊录纸是特制的,比寻常宣纸厚,吸墨慢,写快了容易洇。一本誊完,怎么也要个把月的功夫。
“公子——”我张了张嘴。
“没有耽误正事。”他像是料到我要说什么,提前截住了话头。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落在树上,像是在跟树解释,“每日散值后誊几页,很快的。”
然后他顿了顿,又把目光移回来,认认真真地说了句:“你慢慢看,看完了告诉我,我再誊下一本。”
我捧着那本手抄的地方志,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纸张的边角被裁得整整齐齐,字迹是罗珩特有的,端正但不过分拘谨,横平竖直,捺笔微微上挑,跟他这个人一样温和又有分寸。
每一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像是生怕我看不清楚。
“谢谢。”我说。
罗珩摇了摇头。
他只是摇了摇头,像是“谢谢”这个词本身就不该存在于我们之间。
沉默了一会儿,他开口道:“你方才跑得急,发簪掉了。”
我摸了摸头顶——发髻确实散了。
簪子大概是刚才跑的时候掉在回廊上了。那簪子是冷宫带出来的旧物,不值钱,就是一根磨得发亮的竹簪。丢了就丢了,回头找根树枝削一削也能用。
但罗珩已经从自己头上拔下了那根青玉簪,递了过来。他的卷发没了簪子束着,一下子散开,蓬蓬松松地落在肩头。
他大概也知道自己这样看起来不太像样,抬手拢了拢头发,但头发不听话,又滑了回去。
“这个给你。”
“公子的簪子太贵重了,奴婢不能收。”我把簪子推回去。
青玉簪——玉质温润,簪头雕着一朵小小的兰花。
“不贵。”他撒了个很笨拙的谎,耳朵微微泛红,但他还是坚持把簪子放在我手里,“就当是——借给你的。下次见面再还我。”
下次见面。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约一件板上钉钉的事。
我把竹簪和青玉簪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看。
一根是磨损发亮的旧竹子,一根是温润清透的青玉——放在一起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但罗珩递过来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不收回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好。下次见面还给公子。”我拔下竹簪,把青玉簪插进发髻里。
罗珩看着我把他的簪子戴好,点了点头,又从我手里把那根竹簪拿起来,仔仔细细地插进了自己的发髻里。
他的头发太蓬太软,竹簪插进去滑出来一半,他抬手重新插了一次,这次插得深了些,只露出簪尾一小截竹节。
他的卷发和竹簪搭配得很奇怪——一头蓬松的云团里插了根旧得掉渣的竹簪,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但罗珩看起来一点都不在意,甚至还抬手摸了摸簪尾,像是确认它还在那里。
“那奴婢先回去了。”我说。出来太久,德顺怕是要起疑了。
罗珩点了点头,站在原地没有动。我走了几步,回过头他果然还站在原地,抱着自己的胳膊,一头卷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上的竹簪歪了一个小小的角度。
“双喜。”他忽然开口。
“嗯?”
“下次见面,”他说,声音温温和和的,像是在约一个很平常的约定,“不必还簪子了。我的东西随你挑。”
他说完,也没等我回答,自己先弯了弯嘴角,然后转身往林子外面走。
他那头卷发在阳光下晃啊晃的,竹簪上那截磨得发亮的竹节一闪一闪,像一颗小星星。
我站在原地,把那本手抄的地方志按在胸口。沉甸甸的,有点硌人。
这种人对你越好,你越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因为他太好了,好到你不忍心骗他。
刚转过身,假山后面传来一道阴沉沉的声音。
“哟。跟罗少傅聊完了?还挺能说啊。”
一个人从假山石的阴影里走了出来。穿着慎刑司校尉的短褐,腰间挂着铜令牌,生了一张方正的脸。
眉眼很浓,眉毛又粗又短,眼窝深陷,让那双眼睛看起来像是藏在石头缝里的两颗石子。脚边散落着几个被碾碎的野果残渣——他大概在这儿等了好一会儿了。
徐越。慎刑司的小校尉,沈之砚手下的人。
之前在提审的时候踹过我一脚。不是什么大人物,但足够让人记住。因为这个人看人的眼神很特别。
审视。
他在看一件他认定是赃物的东西,只需要找到证据,就可以把它丢进火里。
我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心里飞速把方才跟罗珩的对话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自觉没什么破绽。
但罗珩帮冷宫宫女誊书这件事,本身说不上是什么罪名,顶多让人觉得太傅大人太闲了。
“徐校尉怎么在这里?”我淡淡道。
“路过。”徐越从假山石上直起身,往前迈了一步,脚底的野果残渣被踩得嘎吱响。他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跟“笑”扯不上半点关系,“不过倒是赶巧,听了一出好戏。”
他歪了歪头,“不如等沈大人到了,你当着他的面把刚才那番话再说一遍?——七殿下让你做戏气表兄,对吧?罗少傅不知道内情,对吧?反正你说的都是实话,沈大人听了也无妨。”
我:“……”
你这是非把我往死了整啊。沈之砚要是知道我跟罗珩见了面,不把罗珩的背景查个底朝天算他失职。
一查就会发现罗珩给我带过书,再查就会发现我看的是前朝史,再查下去——我的身份还能撑多久?
“徐校尉与奴婢无冤无仇,甚至还踹过奴婢一脚。”我看着他,手指慢慢蜷进掌心,“为何看起来这么恨奴婢?”
徐越扯了扯嘴角。把嘴唇拉开露出牙的动作,如同撕一块咬不动的肉,“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打从见沈大人第一面起,眼里就是算计。沈大人性子好,看不穿你这种人,我看得穿。”
哦豁。懂了。
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是一种更本能的东西——认定了我是攀附权贵的骗子。这种人在慎刑司最常见。
他们见惯了犯人说谎,见到每一张脸都觉得上面贴着看不见的罪状。我不是第一个被他盯上的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所以徐校尉要告诉沈大人,就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奴婢的难堪?”我挠了挠头,发髻上的青玉簪被手指带了一下,歪了半分,“你有病吧!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徐越看见我这副烦躁的样子,反倒笑得更开了。那笑声在林子里回荡,又干又涩。
他甚至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偏西了,树影被拉得老长,有无数根黑色的手指从树干根部伸出来。
“怎么办,”他说,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沈大人每日这个时辰都会经过这片林子外头。到时候你可怎么办呢?怕死?那也没办——”
我趁着他笑,三两下冲了过去。
不是深思熟虑的战术,就是身体比脑子快。一脚踹在他腹部,挨了一脚他纹丝不动,反手就把我的手腕拧住了。
他的手劲比沈之砚的更大更粗,没有御前侍卫那种克制的精准,就是纯粹的蛮力,要把我的骨头从手腕里拧出来一般。
两人在假山石之间的泥地上扭打起来。我的脸上蹭了泥,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破了,尝到了一股血腥味。
徐越的下颌被我挠出一道红印,袖子被我扯歪了半边。我不是什么高手,打起来全凭本能在泥地里滚。
然后林子外面传来了脚步声。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衣料擦过枝叶的声音,还有一道不急不缓的说话声——离得有些远,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但那语调太熟悉了。
温温和和的闲聊天,但每个字都藏着刀。
沈之砚。
徐越压在我上方,朝林子外头喊:“沈大人!这边!有要事禀报!”
风吹过假山石,把地上的枯叶吹得沙沙响。
我的手被徐越反剪在背后,手指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的肉里。脑子一片空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