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3"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27318) "面对这个道歉,如果就这么接受,显然不是好的选择。
但不接受的话,保不准对方反而恼羞成怒。
沈之砚这种人,把骄傲看得比命还重,能低头一次已经是破天荒了。我要是大大方方说“没事没事都过去了”,他反而会觉得我在敷衍;我要是继续端着,他又可能觉得我不识抬举。
我有时候还是喜欢赌一把的,所以只是笑。
不是感激的笑,也不是讽刺的笑,就是一种觉得这事儿挺有意思的笑。
沈之砚——御前三等带刀侍卫,慎刑司的红人,惠妃跟前的得力干将——站在别苑门口的石板路上,现在低着他那颗矜贵的头颅,等一个答复。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之砚的表情逐渐有些冷。他松开了握住我手腕的手,退后半步,显然是有些纠结。
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喉结滚了滚。几秒后,他恢复了较为高傲的样子,下颌微微扬起,再一次道:“是本官误解了。”
隐去的自然是重复的道歉。有些话,沈大人是绝不会说第二遍的。
这个时候再沉默,可真要出事了。沈之砚不是慕白,不吃那套“你不说话我就一直盯着你”的招数。他给你两次台阶你不下,第三次他就会把台阶抽走。
我收敛了笑容,认真道:“奴婢不接受大人的道歉。不如说,接受与不接受,又有什么区别?大人是御前侍卫,奴婢是冷宫宫女。奴婢又能做什么?”
“本官会补偿你的。”
沈之砚道。他说这话时,薄唇微微抿了一下,牵动着下颌的线条,让他显出几分不甘心来。
那不甘不是冲我的——是冲他自己。他大概也觉得,跟一个宫女谈“补偿”本身就是件掉价的事,但他又不能不谈。
骄傲和良心在脑子里打了一架,良心暂时领先。
笑死了。这有什么好不甘的?因为一个无权无势的小人物的拒绝,又下了你的脸?
沈之砚感受到我的沉默,试图将“补偿”说得更具体些。
他的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奏折:“本官知道你能找到差事糊口。但差事与差事之间,你应当清楚。本官可以替你寻一份清闲些的,不那么劳碌,月银也更丰厚。这既是本官的补偿,也是给你的酬劳——”
“只要你接受这份歉意,并且保证此事了结后,再也不接触殿下。”
他又对“酬劳”进行了定义。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黑眸直视着我,没有闪烁,没有心虚。在他眼里,这大概是一笔很公道的买卖——他欠了我什么,就用对等的东西来换。
而“不接触慕白”不是条件,是理所当然的结果。一个宫女,本来就不该跟皇子有任何瓜葛。
“哎。”我叹了口气,抬手——不是搭他肩膀,是一把攥住了他的衣襟。
沈之砚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动作。他是御前侍卫,平日里连近他身的人都少,更别说被人揪住领口。
他微微后仰,身体本能地绷紧了,一只手已经抬起来要格开我。
“你——”
“——唔!”
他的疑惑终止于一声闷哼。因为我狠狠用额头撞了他的脑门。
这招不是我发明的。
冷宫里有个老太监,年轻时是宫里戏班的武生,教过我几招。他说女子打男子,拼力气是找死,要用硬的骨头撞对方软的地方。
额头撞鼻梁是最狠的,但我怕把沈之砚的鼻梁撞断——他那张脸毕竟是御前行走的招牌——所以退而求其次,撞的是他的额角。
两个额头撞在一起,我的也疼。但我是撞人的那个,他是被撞的那个,我比他多了几分准备,也就少了几分疼。
沈之砚的神情出现刹那的空白。那双素来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瞳孔剧烈颤动了几下。
他的表情从迷惑转向诧异,从诧异转向愤怒,额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片。
“你疯了吗!”
他弯了腰,眼皮痉挛着,额角的血管突突地跳。疼的——御前侍卫也是肉做的,额头撞额头,力的作用是相互的。
他踉跄了半步,一手捂着额角,一手指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在搜索骂人的词汇。
此时不打,之后就没机会了,得趁热!我没有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又趁他还没彻底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再次狠狠用额头撞了上去。
这一下撞得没有第一下准,磕在了他的眉骨上,力道也被他后退的动作卸了大半,但还是让他又闷哼了一声。
沈之砚仰头压抑住痛感,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就要反制。
他的手劲比我大得多,被他攥住就跟被铁钳夹住似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
我想挣脱,但他另一只手已经朝我的肩膀按过来了。
我跟他就跟打太极似的,一路踉跄着撞到了马车边上。
“砰”的一声闷响,沈之砚的后背撞在车辕上,震得马车都晃了一下。马匹被惊动了,打了个不安的响鼻。
我把他按在车身上,脑子里飞速读档。
说点什么——楚御疆,不对,双喜,说点什么!
“叫声欢天喜地好姐姐,我就——”
不对,不是这句。
“侍卫大人,你引起了我的注——”
也不是这句。那是上回在冷宫偷看的旧话本里的词,用在沈之砚身上比骂他还难听。
我一面摁着他,一面在脑子里翻找合适的台词。
但我刚有点头绪,他已经挣脱了。
一个翻身间,我的双手被反剪到身后,整个人的重心被他带得一偏,脸朝下被按在了车壁上。
“砰!”又一声震响。车壁硌在我颧骨上,冰凉的金属贴着皮肤,跟他的手指一个温度。
沈之砚一只手反剪着我的手腕,另一只手按住我的后脑,将我整个人钉在车身上。
他的呼吸从头顶传来,有些急促——不是累的,是气的。
“不识好歹。”他低声道。
我侧着脸被按在车壁上,脸颊的肉都被压瘪了,但还是努力拧过头去看他。
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的下颌和半边脸——额角红了一片,眉骨上也有块红肿,明天大概会变成淤青。
然后我笑了。
“对不起。”我说。
沈之砚怔了下。他的手没有松,但力道微微顿了一瞬,“什么?”
“对不起,奴婢向大人道歉。奴婢以为大人是那种仗势欺人之辈,奴婢误解大人了。”
我说完的瞬间,他反而更用力地摁我的脑袋了。我脸上的肉被压得更瘪,挤得嘴角都变了形,但我忍不住大笑出来。
笑声闷在车壁上,又反弹回来,听起来又闷又哑,像乌鸦叫。
“有什么好生气的?这种气,奴婢一天受八十次。但奴婢没有生气,因为奴婢的人生只能如此——不甘、愤怒、埋怨,都只能咽下。它们就是养活奴才的粗粮,不是吗?”
我喘了口气,侧着头看他,笑着说完后面的话:“若奴婢比大人身份更高贵,奴婢也会替大人安排一份更好的差事,尚书令都可以替大人谋来哩!那时候大人肯定就会接受奴婢诚心的歉意了,对不对?”
沈之砚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的变,是另外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但他还来不及分辨那是什么。他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你——”
“奴婢与大人一样是人,为何有如此分别?”我打断他,“还是说,没有分别?只是大人觉得,奴婢就理当接受这种施舍?”
沈之砚的怒火逐渐熄灭了。具体表现在他松开了按着我后脑的手,然后松开了反剪我手腕的另一只手。
我顺着车壁往下滑——腿软,肩膀酸,被他攥过的手腕火辣辣的。
他明显练过,反剪关节那一下又准又狠,没给我留半点挣扎的余地。真不公平。我在冷宫也练了六年,扫地扫出来的臂力在他面前跟纸糊的似的。
我半蹲着,揉搓着手臂。
被他攥过的地方已经浮起了一圈红印,明天大概也会变成淤青。
清凉的夜风吹过。沈之砚低下头,下颌线依然锐利漂亮。
他抬手——不是要打人——将方才在扭打中被我揪皱的衣襟整了整,又将被扯歪的袖口翻折过来,露出里面一小截手腕。
他看了一眼那片红,没说什么。
然后他俯身,朝我伸出那只骨节分明的手。
“对不起。”
这是今晚第三次。第一次是为了求得原谅,第二次是为了维持骄傲,第三次——我不知道。也许只是因为他觉得应该这么说。
我也伸出手。他把我拉起来。
他的手心干燥温热,力道恰到好处——不是施舍的搀扶,就是拉一把。拉完了就松开,退回到合适的距离。
沈之砚的表情显然又经历了一番骄傲与良心的殊死搏斗。
这一次,良心又占了上风。我在他脸上看到了一种罕见的茫然——他平时要么挂着微笑要么冷着脸,很少有这种“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的时刻。
“奴婢原谅大人。”我看着他道。
他又是一愣。然后我又道:“这一次,上一次,每一次。”
沈之砚的嘴唇张合了几下。
他显然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说辞——我要是拒绝,他有应对;我要是提条件,他也有应对。但我直接原谅了,打乱了他所有的预案。那张原本张开的嘴又闭上了,过了片刻才重新张开。
“为什么?”
他其实已经有答案了,但这时候没了自信,还得对一下答案。
“大人打了奴婢,奴婢打了大人,很公平。”面对这场博弈,我先是来了一套常规破颜拳的前摇,然后迅速取消前摇打出真正的技能,“但奴婢觉得,大人能做到这份上,以大人的身份来说,已是极难了。所以原谅了。其实不用大人说,也不用大人安排差事,更不用大人道歉。事情结束后,奴婢也不会再接近殿下。不如说——能让奴婢撞这两下脑袋,反倒是奴婢赚了。”
沈之砚静静听着,一时间不知道要不要露出笑。最后他说:“本官现在清楚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好自信。我喜欢。祝沈大人一直如此。
此刻的气氛其实有些尴尬。
我和他不是话本里的角色,不可能打完架马上就变成至交好友——话本里打完架是喝酒结拜,现实里打完架只能面面相觑,各自揉着额头上的大包。
沈之砚大概也是如此想,因为他试图跟我说笑,并且说了一个很烂的笑话。
他说:“其实尚书令对本官来说,并不算值得期待的好差事。”
我牙齿咬碎了。
尚书令——正二品大员,开府建牙,位极人臣。在我眼里,那已经是顶了天的官了。能当尚书令,祖坟冒青烟都不够,得祖坟喷火才行。
在他嘴里,就跟嫌弃御膳房的红烧肉太腻一样轻巧。
这下属实是我幻想美女西施蒸包子了——我以为的政事荣华富贵的顶点,对他来说只是“不算好差事”。
笑了,笑得想死,哈哈。
那一晚过去,我与沈之砚也仅仅见过几次。
不过也就是站着一起聊几句,基本流程固定得像宫里的更漏——他来别苑探望慕白,在门口见到我,聊一盏茶的功夫,然后看望慕白,一盏茶之内怒气冲冲回来,继续跟我聊一会儿,然后离开。
我就跟个庙里的泥塑似的,守在门口。
这次也不例外。沈之砚从慕白卧房的方向走出来,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藏蓝官袍的下摆被廊下的穿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脸色阴沉得像要下暴雨的天。
他走到廊下,跟端着茶杯的我撞上视线。怒气在脸上盘桓了几息,逐渐消散,只剩几分不耐。
沈之砚朝我走来,劈头就是一句:“你怎么忍得下去的?”
我正端起茶杯,还没回话,他便又低头看着我手里的杯子——粗陶的,杯沿上有个小小的豁口,是德顺偷偷塞给我的旧杯子。
杯里的茶已经泡了三泡,茶叶是碎末子,泡出来的茶汤又淡又涩。但好歹是热的,我捧在手里暖手。
“就这么好喝?”沈之砚问,“给本官也倒一杯。”
你他吗好歹也是御前侍卫,怎么好意思管我要茶。
我是真的穷,茶叶末子都是德顺偷偷给的,喝一撮少一撮啊。
我心里抱怨着,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递过去。沈之砚接过杯子,看了看粗陶的质地,又看了看杯沿上的豁口,眉头皱了一下。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口。
然后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显然是没喝过这么次的茶。
但他没说难听的话,只是端着杯子在廊下的栏杆上靠了一会儿。
桂花树的影子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藏蓝官袍染成了斑驳的深青色。
“脾气这种事,不就是不由自主么。”我喝了口茶,慢慢道,“就像殿下放不下自己的抱负,大人却觉得是玩笑。”
“这算什么放不下,他有什么放不下?”沈之砚很不习惯说出这种词,说到的时候还迟疑了下,很有几分骄矜公子那种不信任感,“本官现在只觉得他恨本官家族入骨,只想变着法子折腾本官。”
他顿了下,手指敲着茶杯杯沿,发出细微的叮叮声。桂花树上有只鸟在叫,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道:“而且他怎么还不放弃用你来激本官?即便——本官与你,如今也算不得敌人了。”
我笑着整了整衣领,偷偷嗅了嗅身上。虽然知道沈之砚应该看不出痕迹,但还是有些心虚。
慕白这几天确实比较难缠。没有真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他上次说要刺青被我拦住了之后就没再提,但他好像执着于一些黏糊的行为。
比如拥抱,比如不经意的触碰,比如把脸埋在我颈侧,说“你身上的味道和之前不一样了”。
我心想那当然,在别苑住了这么久,皂角都换了两块。
冷宫用的是掺了灶灰的粗皂,别苑用的是带香的细皂,能一样吗。
大概是分离焦虑吧。就像冷宫那只野猫,每次我喂它,它就蹭着我的腿不让走。
“叮——”我把茶杯搁在廊栏上。
沈之砚没有注意到我的走神。他看着廊外的桂花树,若有所思。
桂花已经开到了尾声,树冠上的金黄稀疏了不少,地上倒是铺了一层,被风吹得堆在树根周围,像一圈褪色的绣花边。
忽然,他道:“后日清晨,殿下就要回宫了。”
“那不是很好。”
沈之砚沉默了几秒,又道:“到时候,你——”
“大人不要再提差事的事了。”我笑着打断他,摇了摇头,“不是自己挣来的,毫无意义。当然,奴婢也盼着有份清闲又体面的活儿,只是觉得没必要。”
给你划重点了,“清闲又体面”。
沈大人,你最好自觉点。
沈之砚若有所思地望着我。过了片刻,他道:“那本官倒是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样的差事?”
“藏书阁的洒扫?”我立刻做思考状——其实不用思考,这个答案我早就想好了。
沈之砚有些无语,“就这样而已?好歹在冷宫待了这些年,这么没志气?”
藏书阁——宫里最清闲的地方,没有之一。地处偏僻,贵人们一年到头也不去一回。
书多,人少,活儿轻,扫地擦灰一上午就干完了。
最重要的是,离冷宫远,离慕白也远。完美。
我拖长了话音,很不好意思地道:“奴婢又没读过什么书,字也认不全。其实偶尔也想能学一学的,但在冷宫的时候连纸笔都摸不着。就想找一份清闲些的差事,干完活还能看看书,认认字。”
沈之砚嘴唇张合几下,闷闷地“嗯”了一声,立刻转移了话题:“以后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到。不过,你大概也不想见到本官这种人。”
“大人为何这么说?”我转头问他。
沈之砚沉默了几秒,像是犹豫要不要开口。
然后他开始给我传授经典贵公子回头是岸的人物观感。
不过这套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倒更有分量。
毕竟他之前对我充满了傲慢和偏见。
“本官一开始对你的态度,确实过了。”他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粗陶茶杯,“其实我们家与殿下,早在你出现之前,便有许多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廊外的桂花树上,又像是穿过桂花树在看更远的东西。“殿下的身份尊贵,但他偏又讨厌自己的身份,觉得身边人都在谄媚。可是恕本官直言,他除去他的身份,还有什么?”
我默默喝了口茶。
沈之砚继续道:“或许还有他的胡闹和空想。他在那些话本传奇里找到了他的白日梦——一个无条件宠爱他的父王,允许他拿自己的封地折腾,允许他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他还想有一个知己爱人,要体贴,要温柔,还要陪他演完话本里那些英雄美人的桥段。或许还需要用性命去爱他?不好意思,本官不太懂。”
这不纯纯话本看多了,哄不就完了。我不太懂他的不太懂。
沈之砚支着脸,那张英俊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有些讥诮又锋利的笑。他接下来说的话更是重量级的:“明明只要成了婚就能消停了。皇子,不就是如此。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姻亲与门第撑着,不然也不会被惠妃娘娘禁足在宫里。本官劝他安分做个富贵闲人,他不听,偏要折腾。可他能折腾出什么结果?他生母的旧案翻不了,他的封地要不了,他的婚事——也由不得他。”
“成婚不能解决一切。”我想了一会儿,放下茶杯道,“起码,殿下可以选择跟谁成婚,不是吗?”
沈之砚转头看我,意味深长地道:“他身份尊贵,本官难道差了他去?”
我的脸色逐渐沉下来:“大人确定要在奴婢面前说这种话吗?”
沈之砚仿佛这才意识到——在朋友这层关系前,我是慕白的“爱慕者”。
他的表情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尴尬,但迅速被惯常的从容掩盖了。他只是昂了下下巴,移开了话题。
“给本官再倒一杯。”
“没有了。”我晃了晃茶壶,空了。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还剩的半杯,拇指与食指捏着杯沿举起来,“不然大人凑合一下?”
我笑起来,又耸肩,“开玩笑的。”
但下一刻,沈之砚伸手夺过了我的茶杯。他低头看了一眼杯沿——我刚才喝过的位置,那个豁口旁边还沾着一点茶渍。然后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尚可。”
我:“……”
不是,我不是认真的。我就这半杯了。还回来啊,你怎么真喝啊。
我内心疯狂计较起来,眼睛盯着他手里的杯子,视线过于火热。
沈之砚注意到了,然后立刻误会了。他低头看了看杯沿,将杯子微微放低了些,有些不自在地道:“有些凉了。”
“因为是碎茶叶末子泡的,放久了就涩。”我颇有怨念,却仍然道,“大人不习惯吧?”
沈之砚顿了下,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更慢了些,像是在品什么新贡的龙井。“嗯。”他把杯子放下来,杯沿上的豁口正好对着我,“不过倒也不难喝。”
我懒得多说,也不敢多看——真怕自己忍不住伸手把杯子抢回来。
那是我最后的半杯茶。我找了个借口起身回屋了。
刚走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咳嗽声。
闷闷的,刻意压低了嗓音,像是被什么呛着了。
凉茶太涩,茶叶末子还沉在杯底,喝急了就是会呛的。
刚回到卧房,门还没关上,慕白就冲过来质问我:“你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久不见人!”
“沈大人他——”我欲言又止,“找奴婢聊了一下。”
“到底有什么好聊的?他为什么不赶紧走,为什么每天都要来烦我?!”慕白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开始一面走一面发疯,还不忘拽着我絮叨。
他的脖颈上纱布已经拆了,只贴着一小块膏药,随着他说话的节奏一翘一翘的。
“后日就要回宫了,我不想回去。好讨厌,他们都好讨厌,我受不了——我害怕……”
他撞进我怀里,抱着我的力道越来越紧。沉水香的气息裹着他身上淡淡的药味,还有一丝海棠香——大概是方才在窗边沾上的。
他把脸埋在我肩窝里,睫毛扫过脖颈,痒痒的。
“你带我走好不好?算了,你是宫女,你做不到。”
我:“……”
不用强调哈,我心里清楚。
“可是我想每天见到你,我不想看见他们。”慕白抱得更用力了,身体蜷缩着,说话都要贴着我耳朵。他的嘴唇蹭过我的耳廓,呼吸又热又急,“我把你藏起来吧,偷偷带进我的宫。”
“怎么藏呢?”我轻轻拍他的肩膀,一面拍一面将他往床边带,“如果被发现了,奴婢会死的。殿下忘了上回簪子的事了?”
“他们不敢的。就像上次那样好不好?”慕白抬起头,觉得自己想到了个绝妙的主意,琥珀色的眼珠亮晶晶的,“我用性命威胁他们,不要禁足,也不要你有问题。”
“然后呢?”我问。
“然后,把你放在我身边。”慕白顿了下,又道,“只准你在我身边。”
他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好笑一样,眼睛弯起来,肩膀抖动起来,神气十足。
脖颈上的膏药被牵动了,他抬手按了按,又道:“就算以后我成了亲也没什么,你还要一直待着,陪着我。”
啊这。你怎么觉得你未来娘子甘心戴绿帽呢。
我暗暗想,却只是将慕白带到床边,揉了揉他的头,安抚道:“殿下冷静些。奴婢与殿下云泥之别,不可能的事。”
慕白声音高亢起来,脸颊泛红,琥珀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为什么就是不懂,我——”
他已经被我带到了病床上。他的伤早好了,只是借养伤的名义赖在别苑不肯回宫。我揉了下他的头,道:“殿下好好歇息吧。”
慕白像是被戳破的鱼鳔似的,一下子泄了气。整个人陷进锦被里,黑发散在枕头上,衬得脸色更白了。
随即他又大发脾气,抓起枕头朝我扔过来,“滚!我不要歇息!你滚开啊!”
枕头是蚕丝的,砸在身上不疼。我接住了,放在床尾。
“好。”我松了口气,“奴婢这就走。”
窗外景色是很好的。郁郁葱葱,阳光晴朗,微风徐徐。不远处的廊下,一个穿着月白直裰的青年正抱着几本书靠在柱子上,跟旁边的小丫鬟说话。小丫鬟手里端着个茶盘,被他逗得肩膀一抖一抖地笑。
他看起来不像侍卫,也不像太监——穿着便服,头发用一根青玉簪随意束着,眉目清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月牙,露出两排白牙。那笑容是极有感染力的,爽朗得不像宫里的人。
似乎察觉到我的视线,那青年抬起头。他的目光穿过桂花树的枝叶,直直地撞上了窗边的我。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
然后面上露出爽朗的笑。那笑意里带着三分惊喜、三分了然、还有四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锐利。
我愣了下。
就在这一愣的功夫,一双手臂从背后猛地环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我往前踉跄了半步,窗幔被我扯歪了半边。
“你为什么不说话了?”慕白把脸贴在我后背上,声音闷闷的。
那廊下的青年笑意僵住了。他的眼睛眯起来,目光先是落在我脸上,然后越过我的肩膀,落在环住我腰的那双手上,又移到慕白贴在我后背上的脸上。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些。
慕白浑然不觉,还在我身后蹭来蹭去,“你在看什么?”
“哗啦——”
我火速放下窗,力道大得整个窗框都震了一下。
“没,只是觉得——”我掰开慕白的手,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般狂跳,面上却只是露出有些难过的表情,“奴婢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殿下,后日一别,也许此生再难相见。奴婢只是殿下生命中不起眼的过客,殿下为何总要说这样的话?”
慕白蹙眉,嘴唇动了动,声音忽然软了下去,“我——”
“不要再说了。”我把他带到床边坐下,一面悄悄侧过身,透过一角往外看。
廊下已经空无一人。桂花树的枝条还在微微晃动,落了几片花瓣在石板上。那只喝了一半的茶盘被搁在栏杆上,茶杯还在冒着热气。小丫鬟也不见了。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
这几天在别苑过得太舒服了,每天操心慕白什么时候再发疯、沈之砚什么时候再来、下一顿饭吃什么——全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大事反而忘了。
靠之,怎么忘了这人!
我将慕白按回床上,不等他说话就快步出了卧房。门在我身后关上的一瞬间,我听见里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委屈的嘟囔。但我顾不上哄了。
我在走廊里快步走着,脑子里一刻也不敢停。绕过回廊拐角,穿过偏厅,跨过门槛
然后迎面撞上一堵月白色的墙。
不对。是人。
那人靠在回廊拐角的柱子上,手里还抱着那几本书,青玉簪在发间闪着温润的光。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了,一条腿屈起来踩着柱子,姿态懒散又随意,跟这别苑里规规矩矩的宫人侍卫全然不同。
他转过头来,看着我。
那双月牙似的眼睛已经没有了笑意。眉目还是清朗的,但清朗之下是一层薄薄的冷意,像是秋日暖阳底下结了霜的石头。
他冷冷地看着我:“那是谁?”
我张了张嘴。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往后退了一步。他再进一步,我的后背撞上了廊柱。
他的影子罩在我身上,比沈之砚的压迫感更直接——沈之砚是刀刃贴着皮肤,这人是石头压在心口。
“小疆——不对。双喜?”他知道我的小名,记得我的化名。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出来的,“你在这里伺候谁?”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脑门上闪烁着一个血红血红的“危”字。
沈之砚是御前侍卫,慕白是当朝皇子——但眼前这个人,是教过他们的老师。
太傅府的少傅,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品级不高但身份特殊。他在宫里进出自由,跟谁都说得上话,谁见了他都要给三分薄面。
而他知道我的底细。我半真半假的底细。
他攥住我的手腕往上走,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扣在腕脉上——文官的手艺,制不住武夫,制我一个宫女绰绰有余。
“方才从背后抱你的是谁!带我去找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3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