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2"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5024) "沈之砚的手已经抬起来了。

看那个角度,不是要揪我领子就是要扣我肩膀。

车厢里油灯的光只够照亮他的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但我仍然看到他眼角有个极小的抽动。

那双上挑的黑眸里压着一场狂风暴雨,面上却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慎刑司的马公公每次要发落人之前也是这样——不打不骂,就是盯着你看,盯到你觉得自己已经死过一遍了。

“说话。”

沈之砚开口了。就两个字,语气也不算重,但每个字都像是淬过冰的刀子,落在脖颈上比直接砍下来还难受。

“奴婢和殿下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刚说完这句话,就看见沈之砚的眉头压了下来。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一只手按住我的肩膀,将我整个人按在了车壁上。

力道不大,不是蛮力,是精准的、克制的、刚好让你动弹不得又不会留下淤青的力道。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指腹上有长期握刀磨出来的薄茧。

隔着中衣的布料,那层茧硌在我肩胛骨上,又硬又凉,像一块化不开的冰。

车壁上嵌着铜钉,其中一颗正好硌在我的后脑勺上。

我偏了偏头,他也没有追过来按我的头。他不屑做那种街头混混的动作。他只是一个姿势——把我按在车壁上,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就足够让我觉得自己被钉死在这车厢里了。

他周身那股冷厉的气势像一堵无形的墙压过来。

这种人最难对付。

他的黑眸死死盯着我,像是要把我的骨头一根一根拆开来检查。不说话,手上加了一分力。

我呼吸急促起来,嗓子眼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胸口闷得发慌。

“真狼狈。”沈之砚半蹲下来平视我。车厢太矮,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抵在我的膝盖上,衣袍的下摆铺在车厢地板上,沾了一点我鞋子上的泥。他注意到了,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但没有移开。

“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和殿下,到底到了哪一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车外的人听不见。

但越是这样越可怕。

我沙哑着声音开口。方才被他按那一下,嗓子不知怎么就哑了,每个字都带着气音:“大人在意的就是这个?大人在意的,到底是是殿下和奴婢走得近了些,还是大人觉和奴婢走得近了?”

沈之砚顿了一瞬。就一瞬,连眨眼都不到,但我看到了——他眼角那个极小的抽动又出现了。

然后他忽然笑了。不是审问室里那种温和的假笑,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关节的、略带嘲讽的笑。

“倒是个自信的多情种。”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原来如此。”

他松开了按住我肩膀的手,退回到车厢另一侧。

距离拉开了一臂远,那股冷厉的压迫感却没有散,只是从一座山变成了一层霜。

“让我猜一猜,你身上为什么会有他的沉水香。”

我移开视线,盯着车壁上的铜钉。那颗铜钉刚才硌过我的后脑勺,现在还在车壁上反着一点油灯的微光。“奴婢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

猜。求你猜。

他一定会往“慕白主动”的方向猜——因为在沈之砚的认知里,一个宫女不可能有胆子主动亲近皇子。

一个冷宫的奴才,连抬头看主子都是罪过,怎么敢往主子身上贴。

“他主动的。”沈之砚缓缓道。

确实。

他主动的,我被迫的,我是一个被裹挟的无辜宫女,什么都没做,什么都不知道。

“确实像他会做的事。”沈之砚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从容,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幼稚,愚蠢。”

那确实。咱们在这方面倒是看法一致。沈大人你虽然讨人厌,但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慕白那点小心思,你比我清楚。

但表面上,我必须演出愤怒和失望。

“大人到底把殿下当什么!”我抬起眼瞪他,声音里掺着颤,“明明是大人与殿下从小相识,大人比谁都清楚殿下的性子。”

我猛地噤声,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嘴唇抿紧,手指绞住衣角,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

沈之砚靠在车壁上,点了点头,神情恢复了几分平时的从容。

他甚至整了整自己的衣袍袖子,将上面被我蹭出来的褶皱抚平。然后他朝我伸出了手。

我拍开他的手,自己撑着车厢地板费力爬起来。

沈之砚看了看自己被拍开的手,不怒反笑。那笑意很淡,像是看一只蝼蚁在桌面上翻了个身,觉得有趣又无趣。“这个时候,又有骨气了?”

不是骨气。是你的手我不敢碰。

谁知道碰了之后又有什么罪名等着我——宫女私通侍卫?冷宫罪奴轻薄御前红人?你们随便安个罪名都能让我死八百遍。

“我真好奇,你到底要为他做到哪一步。”沈之砚收回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刚才按过我肩膀的那只手。

擦完了,将帕子叠好放回袖中,“明明在他眼里,你就是个玩物罢了。”

他顿了下,抬眼看我,黑眸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还是哪怕当个物件儿,你都甘之如饴?”

我神情复杂地望着他:“大人真的在意我的想法吗?”

沈之砚的回答来得很轻巧。他甚至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回答一个孩童天真的提问:“自古皇家亲事,门第相称,品貌端正,这就够了。只有你这种人,才会真的觉得情意很重要。”

他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解——不是嘲讽,是真觉得好笑:“也能理解。像你这种人,除了谈情意,也谈不了别的。”

懂了。在你眼里,婚姻就是门第加品貌,感情是锦上添花的花,有最好,没有也不耽误穿。

我们底层人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颗心,所以翻来覆去只能谈这颗心。

跟冷宫的炭火一样——烧不起别的,只能烧自己。

“有些事要问你。”

沈之砚收敛了笑意。他从车座底下的暗格中取出一卷卷宗,摊在膝上。油灯的光把他的面容映得分明,垂眼看卷宗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在何处出生?”

“京城。”我老实回答。

“入宫前父母做何营生?”

“不记得了。”我垂下眼,“可能……是小商贩吧。奴婢进宫时年纪还小,记不太清了。”

“在京城有营生,为何入宫?”

“家里想让我过得好些。”我说,这话半真半假——入宫是真的,想让过得好也是真的,只是入宫的不是“我”,是双喜。

真正的双喜六岁入宫,从凤仪宫辗转流落到冷宫,十四年里没人正眼看过她。

沈之砚看着我,沉默了一瞬。他大概在判断我这句话的真伪,或者只是在等我往下说。

油灯的火苗在他瞳仁里跳了一下。

“是觉得宫里比外面强些?”他问。

“因为想要……更自在些,多赚些银两。”我苦笑了一下,“结果发现,宫里比外头更不自在。”

沈之砚没有说话。过了片刻,他才道:“确实。”

就两个字。但这两个字比刚才所有的嘲讽都重。因为这不是嘲讽,是他自己的真心话。

宫里比外面更不自在——他是御前侍卫,他比我更清楚。

马车外传来几声鸟叫。不是早上的鸟,是半夜被惊飞的宿鸟,大概是风刮动了树枝,把它们吓着了。

扑棱棱的翅膀声掠过头顶,又归于寂静。

沈之砚低下头,继续翻卷宗。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你在冷宫时,与一个叫钱姑姑的宫人有过节?”

来了。果然查到了。

“是。”我点头,手指无意识地绞住了衣角,“钱姑姑是冷宫的掌事姑姑,脾气不太好,时常苛待宫里的小宫女。奴婢刚去冷宫的时候……被她罚过几回。”

“卷宗上记录,你们后来关系改善了。”沈之砚抬眼看了我一下,“她曾主动找你和解?”

“是。”我回忆了一下——不对,是假装回忆了一下。

这种事不用回忆,需要现编的,“那阵子她被停了差事,冷宫换了个掌事的。她突然来找奴婢,说之前是她一时冲动,待奴婢刻薄了些。她说她现在过得很窘迫,被人排挤,希望奴婢不要记恨她。”

沈之砚不置可否,示意我继续。

“奴婢当时不想理她。但她给奴婢看了好些借据,说她欠了很多人的银子。”我垂下眼,声音放轻了些,“她说她有个生病的妹妹要养,她爹死得早,以前家里就全靠她一个人撑着。她被人追债的时候,追债的人还动了手,把她打得几天下不了床。”

“奴婢讨厌她。”我说,“但她的弟妹是无辜的。她变成这样,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沈之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翻卷宗的指尖停了一瞬。只是极细微的一瞬。

“奴婢在宫外的时候,有个姐姐。”我继续道,声音更低了,“姐姐比我大几岁,她在婆家攒的体己钱都托人带回家,供奴婢吃穿。后来奴婢入了宫,就再也没收到过她的消息。听人说,她劳累过度,旧疾复发,走了。”

我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皇姐,对不住。您在天有灵就当没听见,反正您这个长公主也已经薨了,让妹妹借您的名头用用。

“所以奴婢看钱姑姑提她弟妹的时候,就想起自己那个姐姐。”我抬起眼,露出一个有些苦涩的笑,“想着,就当是……替姐姐积点德吧。”

沈之砚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从卷宗里抽出一页纸,扫了两眼,语气很淡:“她的家庭成员——需要本官念给你听吗?”

我愣住了。

“钱氏,京城人,入宫时年九岁。母亲在她入宫次年病逝,死因是风寒。医药费被她挪用还了赌债。”沈之砚的语调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公文,“弟妹二人,均不在京中。一个被卖去了外地,另一个至今下落不明。她欠下的债,不是给谁治病,是赌。她被打,也不是因为追债,是因为赌输了不认账,被人堵在巷子里教训了一顿。”

他合上那页纸,抬眼看我。那双黑眸里没有任何情绪,但也没有幸灾乐祸。他只是看着我,像是要把我的反应一个字一个字地记在心里。

我浑身颤抖。

不是演——当然也是演,但有一部分是真的。我早知道钱姑姑不是什么好人,也早知道她那些惨兮兮的故事全是编的。但亲耳听到这些细节,还是让我觉得胸口一阵发凉。

那些被卖掉的弟妹,她们是真的。她们存在过,然后被钱姑姑当成博同情的道具,编进了一个从头到尾都是谎言的故事里。

跟我的手法一模一样,怎么会这么阴险狡诈啊我的钱姑姑……

“怎么会……”我颤抖着嘴唇,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不可能……她当时明明……”

沈之砚看着我,神色有些复杂。他把卷宗放到一边,指尖在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我错怪你了。原来你真的——”他按了下眉心,似乎在斟酌措辞。过了片刻,他叹了口气,“本官不该如此揣测你。”

“奴婢不明白大人的意思。”我假装没听出他的歉意,脸上的表情从震惊过渡到苦涩,再过渡到一种空洞的茫然——火候刚好,既不显得太激动让人生疑,又不显得太平静让人觉得冷漠。

“奴婢谢大人让奴婢看清了她的为人。但奴婢不愿接受大人的怜悯。”我吸了口气,声音沙哑但坚定,“因为大人对殿下的态度,奴婢不能苟同。一旦受了这份怜悯,奴婢的骨气就变成可以标价的东西了。至于在宫里的差事——”

我笑了下,那个笑我自己都觉得有点难看:“就当是为殿下和大人之间这场误会赔罪吧。奴婢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的。”

沈之砚怔住了。他凝视着我,那双一贯平静的黑眸里翻涌着一些我读不太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也不是完全的愧疚——是三者混在一起的、他自己也未必能理清的情绪。

“你怎么——算了。”他话说到一半咽回去了,又换了一种语气,“你是觉得很清高很洒脱吗?明明有对你我都好的选择,为何要这么固执地当这种滥好人?方才若不是本官自己猜出来,你已经死了,知道吗?”

他的话音顿住了。嘴唇翕动了一下,那个没说出口的词大概是“蠢货”或“贱命”,但他咽回去了。对我的嘲讽在这时候反而变得遮遮掩掩起来——想骂,又不好意思骂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衣裳,朝车门走去。车夫早在外面候着了,听见动静赶紧拉开了车门。

一只脚已经踩在车辕上了,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大人可以伸出手吗?”

沈之砚有些奇怪,但还是伸出了手。手心朝上,修长的手指微微张开,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我把一块小小的碎银子放在他手心里。银子不大,大概也就指甲盖大小。

“方才大人要打奴婢的时候掉的。奴婢捡起来了,大人收好。”

我转身下了马车。

脚踏实地踩在青石板上的那一刻,我深深吸了口气。夜里的空气凉丝丝的,带着雨后的泥土味和桂花的残香。

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半个脸,把地上的水洼照得亮晶晶的。

我开始在心里数数。

一。

二。

三。

身后传来马车门被推开的声音。靴子踩过石板路上的水洼,脚步声又急又稳,在我身后停住了。

一只手握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准——刚好卡在手腕最细的位置,让你挣脱不了但也不至于疼。

御前侍卫的手艺,用在拉人上也一样精妙。

我转过头。

沈之砚站在我身后。月光把他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那张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也不是平时的从容。是一层被什么东西击穿了的、还没来得及修补的、带着裂痕的表情。

他微微咬了下牙。喉结滚了滚,像是要把什么话从嗓子眼里推出来。

然后他低下了那颗矜贵的头颅。

“对不住,本官以为你是那种费尽心机只想趋炎附势、毫无骨气的人。”

夜风吹过来,把他那身常服的衣摆吹得轻轻晃动。他低着头,月光打在他的后颈上,照出一小截藏在衣领下的皮肤。

我当然是。

沈大人。

不然你以为你的碎银子是怎么掉的呢。"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