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1"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20715) "“在我身上,留下你的名字。”
慕白在我耳边说。
外面雨很大,雷声也很大,噼里啪啦的雨点子砸在窗棂上的声音里混着轰隆隆的闷雷。
窗外的海棠树被风雨揉得像一团破布,花瓣落了一地,又被雨水冲进泥里。
老实说,跟我现在的心情差不多。
因为慕白解开了自己的衣领。
他那件月白锦袍的领口本就宽松,手指只轻轻一扯,交领便从肩头滑落,露出缠着白纱布的脖颈和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肌肤。
他颈侧的伤口被纱布裹得严实,但纱布边缘隐隐透出淡淡的血迹,在那片苍白的映衬下格外刺眼。
他抬手按了按纱布,指尖沿着伤口的边缘缓缓下移,停在锁骨下方那片干净的皮肤上。
“这里。”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比刚才打雷时平稳了些,但尾音还是微微发颤,琥珀色的眼眸在闪电里亮得惊人,“以后我要在这里,刺上你的名字。”
我差点从床上滚下去。
不是,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一个皇子,在锁骨下面刺一个宫女的名字。
这不是勇敢,这是找死。他要是真这么干了,惠妃能把我剁成臊子喂狗,沈之砚能笑着在旁边递刀,皇上能亲自下令诛我九族——不对,我没有九族,那就诛我一个人,诛十次。
“殿下——”
我伸手想推开他,但他已经缠上来了。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衣袖,指节微微发白,连同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都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他大概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一半是真心,一半是冲动,剩下一半是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对所有人的报复。
他想用刺青来激怒沈之砚,想用我的名字来羞辱惠妃,想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来证明自己不是任何人的傀儡。
而他选择了我——一个冷宫的宫女,一个偷过他东西的人,一个在他眼里“和别人不同”的人。
我该感动吗?不,我该跑。
但他没有给我跑的机会。他的脸忽然又贴了过来,干涸的唇瓣笨拙地印在我的嘴角,动作生涩得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大概就是第一次。
他的嘴唇发颤,呼吸又热又急,带着一股子苦涩的药味和沉水香的气味。
沉水香是他衣裳和被褥熏过的,平时是清淡悠远的,此刻却被体温蒸得浓烈起来,一缕缕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嗅着空气里的沉水香,立刻偏过头去。
他却并不愿意松手,又追过来,像只喝醉了的狐狸,热烈,却又似寻路般迷糊。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的手指从我的袖口滑到我的手腕,又从手腕滑到手心,一根一根地扣进来。
微凉的手心里全是汗,潮潮的,凉凉的,像是在水里泡过的玉。
我必须十分努力才能克制住一把推开他的冲动。
其实真要推开还是能推开的——他是病人,我是从冷宫底层摸爬滚打上来的,力气比他大。
但怎么说呢,我多少有点不敢。
万一他反过来觉得受了羞辱,又拿簪子戳自己怎么办。
于是我只是偏开头,紧咬牙关。
慕白真的是个执着的人。他似乎完全不理解我的抗拒,仍旧在笨拙地试图让我回应。
他的另一只手攀上我的肩膀,指尖沿着我的领口摩挲着,像是想效仿我方才给他塞棉花团的力道,却完全不得章法。
但显然,他虽然执着,但骄纵更胜一筹。
没几分钟,他便往后仰着身子,漂亮的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和恼怒,“你又在拒绝我?”
很好,感谢你看出来了。感恩的心。
我没敢说话,迅速起身,一把抓起锦被往他身上裹去。
被子是蚕丝的,又轻又软,他整个人陷在里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冒着火的眼睛。
“更深露重,小心着凉。”
我说完转身就走。脚已经迈出去两步了,身后传来极其高亢的喝止——
“站住!”
“你什么意思!”他声音又高了一截,被子从他肩头滑落,他一把揪住被角,“你给我站住!不准走!”
我显然不是偶人,但仍是站住了。转过头去。
人刚转过去,就被狐狸撞了个满怀。
慕白直接从床上冲下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踉跄了两步撞进我怀里。
他一手揪住我的衣领,一手撑着床沿才稳住身体,咬着牙抬头瞪我,眼睛里几乎要沁出泪水。
“你怎么敢拒绝我?”
大哥,你要是真想好了也就算了。但你现在分明是一时冲动——刺青又不是染指甲,洗不掉的。
等明天雨停了、雷不响了、你那股子热气散了,你就会后悔,而你后悔的代价不是你来付,是我。
慕白完全意识不到如果我真的在他身上留下名字,我会死多少次。
他的语气更加高亢地控诉我:“你明明心悦我!但现在你居然——”
他呼吸不过来一般,清瘦的胸膛起伏着,脖颈上的纱布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颤一颤的。
羞耻、愤怒、尴尬等表情在他脸上轮番显现,像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我叹了口气:“奴婢不可以。”
“不是奴婢不想,是不可以。”我强调,又说,“奴婢从未渴望得到殿下的心,更不要说其他。殿下也给不了奴婢未来,所以是不可以的。”
慕白呼吸更急促了,“没什么不可以。”
他话音小了些,但声音里的火气没有减,只是从明火变成了暗火,闷闷地烧着。
一时间,我们都沉默下来。窗外的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雷电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豆大的雨点还在往下砸。
烛台上的蜡烛跳了两跳,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慕白望着我,琥珀色的眼中有摇曳燃烧的火焰。
沉默越久,空气越稀薄,他的火焰越黯淡,时机越合适。
“没有任何可以的可能。”我努力笑了下。
“殿下要保护好自己。”我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他的肩上。
他在发抖——刚才从被子里冲出来的时候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锦袍,肩膀是凉的,手臂也是凉的。
我把外衣拢了拢,盖住他裸露的肩头,“殿下并不喜欢奴婢。”
慕白的肩膀在我手底下僵了一瞬。
“殿下只是想让某些人难堪。”
他一动不动。
“殿下想让所有把殿下当成棋子的人难堪——惠妃娘娘、沈家、那些在宫宴上冷眼旁观的宗亲。殿下要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们,殿下不是任何人能摆布的。”我看着他,声音放得很低很轻,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猫,“而奴婢,只是一个恰好出现在殿下身边、恰好能完成这件事的人。”
慕白下意识昂起头,嘴唇动了动,音调逐渐降低,“我没有。”
“殿下只是讨厌他们而已。”我低声道,“讨厌一个人,不代表就要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报复他。殿下若恨他,有的是别的法子,何必选最没意义的这一种?”
慕白没有说话。他的眼神游移起来,找不到落点,最后落在自己脖颈上那片纱布上。
纱布底下是他自己用簪子戳出来的伤,簪子是从我口袋里翻出来的。
他大概在想——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戳的自己?
“奴婢不愿意。”我把声音压得更轻了些,“奴婢不愿意成为一件刺在殿下身上的、用来刺痛别人的利器。即便这件利器刻的是奴婢自己的名字。”
慕白慢慢地瞪大了眼睛。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些原本已经熄灭的火焰又重新燃起了点点火星,只是这次的火焰不再是为了愤怒,而是为了别的什么。那是一种我说不清的、更柔软也更危险的东西。
他垂下了头,长而密的睫毛掩盖了眸光。
我替他将外衣拢好,他赤着脚踩在石板上,踩了这么久,脚踝都冻红了。
我引着他回到床上,把他的脚塞进被子里,动作跟塞棉花团一样轻。
“所以这段时间你才不怎么理我吗?”慕白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他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攥住我披在他肩头的外衣袖子。他抬头看着我,那盏快要燃尽的烛光映在他眼里,把他褐色的眼眸照得像一对琥珀——澄澈的、温热的、被火焰包裹的琥珀。
我眨了眨眼,露出了有些尴尬的笑,“是,但更多时候是不知道说什么好。奴婢怕多说多错,惹殿下不高兴。对不起,奴婢很闷。”
慕白摇摇头,眼睛里的琥珀闪烁着一点光,“不闷。是我……太任性了。”
“你值得。”我又笑起来说,“你有这样任性的资格。”
反正最后陪他收拾烂摊子的不是我。是沈之砚,是惠妃,是整个皇室。我只需要活过这一个月就行。
我说完赶紧跑了。开玩笑,万一他再扑过来,这回可不一定能推开。
衣服都给他披上了,我身上只剩一件中衣,再脱就失礼了,兄弟。
“啪嗒——”
门被我带上。我靠在门外的墙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还好没继续下去。
他在我身上留下名字倒还好说,大不了脑袋掉了,碗大的疤。
但今天这番话——戳穿他用意、点破他的心思、又给了他台阶下——每一步都踩在刀刃上。稍微偏一寸,就是万劫不复。
还好,还好他吃软不吃硬。
还好他脑子九成新。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雷声也早没了动静。廊下的灯笼被风吹灭了几盏,剩下一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把湿润的石板地照得斑斑驳驳。
我借着那点光往外走,打算去廊下透透气,喝口凉茶压压惊。
卧房内。
慕白裹着双喜的外衣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
他其实有些后怕。如果她方才没有拒绝——如果真的刺了青——会怎么样?那之后,她应该会被当成教唆皇子的罪人秘密处决吧?
他自己说不定也会被惠妃借题发挥,挨一顿惩处,然后被看得更紧,彻底沦为废人,连屋子都出不了。
她说的对。他的确没想好。
他只是在那个瞬间,被什么东西冲昏了头。是她塞棉花团时指尖擦过他耳廓的温度,还是雷声最响的那一刻她捂住了他的耳朵——他说不清。
他只知道在那个瞬间,他想做些出格的事,越出格越好,最好能让所有人都后悔。
还好没有继续下去。
慕白起身,走到窗边。他把双喜的外衣裹得更紧了些,推开窗户。
雨后清凉的空气涌入房间,带着泥土和落叶的腥甜味。窗外的海棠树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满地都是残瓣,但枝条上还挂着几朵,湿漉漉的,比傍晚时更红了些。
一颗颗雨珠沿着窗棂滚落,串成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线。
窗内的烛光映在水珠上,折射出碎碎的、橙红色的光,像一颗颗微小的火星,四散各处。
他伸手接了一滴雨珠。
凉意从指尖传到手心。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件事。
方才那股浓烈的沉水香味已经散了,但双喜的外衣上还残留着她的气味——淡淡的皂角,混着冷宫特有的青苔与旧木头的气息,还有一丝她自己的、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阳光晒过的枯草。
这股气味很淡,淡到混在雨后的空气里几乎闻不出来。
但裹在她外衣里的时候,它就在那里。
慕白握紧了领口,指节慢慢收拢。
那几颗火星聚拢起来,在他胸口点了一把闷闷的火。额前沁出些微的汗,脸颊也涌上了淡淡的红——方才在床上的那番拉扯在他脑海里一幕幕地回放,每一个触碰、每一个生涩的吻、她推开他时手上的力道——都在这安静得过分的房间里重新烧了起来。
他咬了下唇。
不该这样的。
她说得不对。他当时说“刺我的名字”——一半是为了志向,另一半,他骗不了自己。
他的脑袋轻轻抵在窗棂上,鼻尖涔涔的薄汗蹭过冰凉的木头。他闭上眼,呼吸又急又浅,手指攥着那件灰布外衣的领口,攥得指节发白。
喉结滚了滚。
纱布底下的伤口隐隐作痛。
外衣上的皂角味,混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涌入他的鼻间。像被雨水打湿的枯叶,又像燃烧过的纸灰——带着点残余的温度,扑过来得猝不及防,蒸腾得理智清空。
她的话到底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他从来分不清。但她推开他的时候,手指的发抖是藏不住的。她给他塞棉花团的时候,指腹的温度也是藏不住的。
这就够了。
或许应该困住她,这就够了。
其他的,他暂时不想追究。
将近亥时。
沈之砚的马车停在别苑外的巷子里,马匹打了几个响鼻。
车帘放下来,车厢里只点了一盏小油灯。沈之砚靠在车壁上,手指翻开慎刑司今早送来的卷宗。卷宗封皮上贴着签条,写着“双喜”两个字——不对,原名不是双喜,“双喜”是入宫时内侍随意取的吉利名字,底下还有一行被墨涂掉又被红笔重新圈出来的字,字迹已经模糊,只能隐约辨认偏旁部首。
沈之砚从案头拿起一支细毫笔,在旁边的纸上描了几个可能的字形,又划掉了。
这卷宗今早送来的时候他只翻了两页就没往下看——一个冷宫宫女,档案能有什么好看的。
但今日在槐树下掐了她一回,反倒让他生了多了解几分的心思。
她的反应太不正常了。一个宫女,被他掐着喉咙,居然一滴泪都没掉——不对,掉了一滴,但那滴泪落在他虎口上的时候,她连表情都没有。
这不对。
冷宫的宫女最怕的就是挨打挨骂,稍微被吼一声就磕头如捣蒜。她磕头也磕了,求饶也求了,但那双圆眼睛底下什么东西都没有。
沈之砚翻开卷宗第三页。
出生地:京城,具体坊巷不详。父母:均不详,为孤儿。
入宫记录:景和元年——静妃被废同年,由内侍监买入,时年六岁。
初分宫殿:凤仪宫。
他的手指停在这一行。凤仪宫是先皇后的寝宫,但先皇后在静妃被废之前就病逝了,凤仪宫此后一直空置。把一个六岁的新入宫宫女分去无人居住的凤仪宫,不是在安排差事,是把她扔进一座冷宫。
后来的记录也印证了这一点——景和三年,调至西苑冷宫,此后十四年,档案里只有寥寥几笔,全是“在西苑冷宫当差”。
十四年。六岁入宫,到现在二十出头,她在冷宫待了十四年。
但这反而最可疑。一个在冷宫待了十四年的宫女,没有任何犯错记录,没有被卷进任何案子,没有调职,没有赏罚。
这不像档案,像有人刻意抹掉了什么,只留了一张最简略的纸。
他继续往下翻。
卷宗的附录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谱,用于标注涉案人员之间的联系。
这张图是慎刑司在查投毒案时绘制的,大部分人的名字都被圈了又划掉,只剩几个还在调查中。双喜的名字画在最边缘,连着一条线,指向——已伏诛的静妃旧部,宫变案主犯之一。
沈之砚的瞳孔微微收紧。
经查,双喜入宫时经手的内侍监掌事太监赵秉德,系静妃一党。
景和元年静妃被废后,赵秉德被处决,罪名是“勾结宫外、图谋不轨”。而他经手买入宫中的最后一批宫女名单中,有双喜的名字。
赵秉德被处决的时间,是景和元年腊月。双喜被调去冷宫的时间,是景和三年春。中间这一年多的记录,在档案里是一片空白。
难怪她说自己是冷宫宫女,又说不清来冷宫之前在哪。
她不是在隐瞒,是她自己都不知道。六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无非是从一座空荡荡的宫殿被转到另一座更冷的宫殿,从一个没人理的地方被丢到另一个更没人理的地方。
但沈之砚知道赵秉德。此人是静妃的心腹太监,在静妃被废后的那场宫变中,他负责的不是后勤杂务,是联络。
据说他在事发前半年,频繁出入宫禁,借着采买的由头往外递东西、往里带人。被处决时,供词里提到过“凤仪宫旧物”和“殿下的物件”,但没有明说是什么物件,也没有说是什么人。
慎刑司当时以为他是在转移静妃的私藏,没有深挖。
那这个被赵秉德亲手买进来的女孩——
是恰好被买进来的孤儿,还是……被刻意带进来的什么人?
沈之砚皱起眉头。他本来只是想查查这个宫女有没有什么把柄,好让她离慕白远些。
但现在他发现,她身上的问题可能比他想的大得多。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余光却瞥见别苑卧房的窗户上映出一个人影。
慕白。
他正贴着窗棂站着,额头抵在窗框上,肩膀微微颤动。沈之砚看不清他在做什么,只觉得那姿态有些怪异——像是冷,又不像;像是累,也不像。
沈之砚没忍住摸了摸自己的颧骨。茶盏砸出来的红痕已经消了,但那个位置还在隐隐作痛。一时间,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这孩子又在闹什么?
他收好卷宗,克制住不耐,正要下车。正巧,看见方才资料中的人从回廊里走了出来。
双喜。
她只穿了一身中衣,外衣不知去向。廊下的灯笼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中衣映得发白。
她端着一杯凉茶,一边往嘴里灌一边往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走,走路的姿势很松散,跟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宫女都不一样——不低头,不缩肩,就那么自在地晃荡着,像是在自家后院遛弯。
沈之砚眯起眼睛。
正好。盘问一下她今晚在慕白房里做了什么,若能找到由头把她扔回慎刑司,一个月后慕白就算想找人也找不到了。
他推开车门。
我端着茶杯刚从回廊拐角走出来,就看见巷子里停了辆车。
不是慕白那种朱轮黄帷的华贵马车,是一辆素净得多的青布马车。但车辕上镶着铜钉,马是军马,赶车的车夫腰杆笔直,一看就是禁军出身。这车看着低调,但低调得过了头,反而扎眼。
是沈之砚?
我立刻放轻脚步,打算绕路走。但刚转身——
一声响。车门开了。沈之砚坐在车厢里,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侧过脸来看我。灯光从他背后透出来,把他的脸隐在阴影里,只看得清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上来。”
也不敢多问,我放下茶杯上了马车。刚坐下,就闻到了车厢里的味道——干净的、没有任何熏香的味道。
沈之砚不用熏香,这个细节我以前没注意过,现在注意到了。
一个御前侍卫,出入宫禁,在各种香炉熏笼之间穿梭,身上却不染一丝香气,要么是刻意保持,要么是不想让人闻到他的味道。
慕白用的是沉水香,清冷中带着一丝甜,像深冬的松林。沈之砚什么香都不用,身上只有纸墨的冷涩。
一个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的存在,一个巴不得所有人都闻不到他。
“你身上——”
沈之砚忽然开口。话说到一半,没往下说。他的眼眸沉了沉,视线在我身上的中衣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我身上怎么了?
我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衣领。
然后脑子空白了两秒。
沉水香。慕白的沉水香。方才在床上的那番拉扯,我的外衣给他披上了,但中衣上、袖口上、领口上,甚至发梢上,全都染了那股子清冷的、幽微的香气。
沉水香不浓,平时不凑近了闻不到。但在马车这个封闭的小空间里,它简直像一面旗帜一样扎眼。
车厢里沉默得像一潭死水。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在他脸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阴影。沈之砚没有再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上的卷宗封皮上轻轻叩了两下。
那力道跟他在审问室里敲桌面的节奏一模一样。
嗒。
嗒。
我端坐如松,脸上保持着老实本分的表情,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等会儿要怎么说。
就说慕白怕打雷,扑过来抱住我了,我一个宫女不敢推他,只好让他抱了一会儿,绝对没有别的。
反正他已经知道慕白黏我了。这种事他应该见怪不怪了。
应该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