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40"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8558) "花瓶里的几枝秋海棠散落在地上,花瓣被药汤浸透,红上加黑,看起来触目惊心。
花瓶碎片擦过我的脸,一阵刺痛。
慕白看着我脸上的伤口,眼睛瞪大了些,闪过一丝惊愕。
但那惊愕转瞬即逝,他重新昂起下巴,喉结上下滚了滚,纱布下隐约能看到喉结旁边的伤口在微微起伏。
“不想伺候就不要伺候,我没有强迫你。”他的声音又冷又硬,但说到后半句的时候尾音微微发颤,“早知道你来这里也不陪我说话,不如拴条狗。”
“你那天装得情真意切,让你看护我就不耐烦了?”慕白冷笑了一声,那声笑又短又尖,像刀刃刮过瓷盘,“冷着脸给谁看?你也配?”
我没什么话好说。
因为他说的是真话。我那天就是装的。情真意切是假的,纪念是假的,想给他留个念想是假的。
我从头到尾就一个目的——活下去。他帮我活下去,我帮他完成他的表演,公平交易。
难道他不知道?莫非他以为是真的。
这就有点麻烦了。
这种事我在冷宫遇到过一回。那年我跟御膳房的小太监说我会帮他递情书给浣衣局的宫女,条件是每顿饭多给我一个窝头。
窝头吃了三个月,他被我发现根本没写情书,只是在骗他。我当机立断,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倒打一耙说他骗我在先。
后来他被打了二十板子调去刷马厩,我继续吃窝头。
但慕白不是小太监。他是皇子。不能倒打一耙,只能顺着毛摸。
可我现在不想摸。
不是累了——好吧,就是累了。
连续三天被使唤得像陀螺一样转,困了只能在脚踏上眯一会儿,饭也吃不好,脸上的伤口还没处理,裙摆上全是药汤和橘子汁,整个人又脏又臭又疲惫。
而他还安然地躺在床上,用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睛瞪着我,问我为什么冷着脸。
我的脸可能是冷的。我承认。
但我又没有义务对谁都是热的。
我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滚!滚出去不要碍眼!”
慕白在我身后吼道,声音又尖又哑。
我依言照做。出门,反手把门带上。门还没关严,就听见里面又一片稀里哗啦——大概是把床头柜另一边的东西也扫干净了。
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又是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夹杂着几声急促的、压抑的喘息。
看来殿下喜欢换新的家具。
我靠在门外的墙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难怪沈之砚同意让我来陪护。他早知道这人难伺候。他那天在槐树下说“也就是个玩物”的时候,笑容里有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我当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全明白了。
他不是在侮辱我。
他是在陈述事实。
可恶。
在慕白这儿,谁都只是个玩意儿,养母是,表兄是,宫女更是。
高兴了捧在手心,不高兴了扫落在地。
哈哈。
好想回死牢。
我沿着走廊往外走,路过几个侍从,他们看到我脸上的血,脚步顿了顿,但谁也没说话。
我走到院子里,在歪脖子槐树底下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待了一会儿。
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墙投下来的阴影刚好把我整个人罩住。
秋风吹过来,带着太医院那边飘过来的苦药味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怪怪的。
我摸了摸口袋——空的。方才那个水囊已经还回去了,现在口袋里只剩一点碎银子。倒不是我的,是德顺看我可怜塞给我的,说是“殿下赏的”。
我估计是他自己垫的,慕白现在这德行,不把银子砸我脸上就不错了,还赏?
我靠着槐树闭上眼睛。
脸上被瓷片划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不深,血已经结痂了。
但我不想回去让太医看,也不想让药童帮我涂药。
倒不是逞强,是懒得开口。每次开口都要演戏,演戏要费力气,我现在一根手指头都不想动。
“看来给你机会,你也没那个本事。”
这个声音。
我睁开眼。
沈之砚站在我面前,一身竹青色的常服,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像是刚从太医院那边过来。
他低头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一瞬,然后嘴角浮起一个淡淡的弧度。
狗东西,你还敢笑。
“这是奴婢自己磕的。”我从槐树底下站起来,行了个礼,“跟殿下无关。”
沈之砚挑了下眉毛,“我还没问呢。”
我在心里抽了自己一耳光。
“你与本官、与殿下,本就不是一类人。”沈之砚不紧不慢地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他往旁边走了两步,站在院子里的石桌旁,伸手拨了拨石桌上落着的几片海棠花瓣,“就算你把血放干净了,心掏出来,你们也不可能有什么结果。这点,你心里应当清楚。”
“一月之期一过,殿下还能记着你几日?”
他转过身来,背对着夕阳,脸上被晚霞勾出一道温和的轮廓。
但那双黑眸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奴婢从未奢望过殿下垂青。”我低眉顺眼,做卑躬屈膝状,“奴婢只是想……能做点什么,能让殿下好受些。”
“那本官还要替殿下谢谢你了?”沈之砚的话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诮,“一个宫女,对皇子有这种心思,还说出来——你的胆子倒是不小。”
我没回答。
“你没有自尊自重之心么?”他忽然问。
这个问题跟前面的话不太一样。前面的嘲讽都是带着目的的——试探我、打压我、让我认清自己的身份。
但这个问题里有一种真切的困惑,好像他真的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可以这样伏低做小、这样毫无骨气。
“围在他身边当喽啰跟班,在我面前低眉顺眼,挨了打也不吭声。”沈之砚歪了歪头,目光在我脸上逡巡了一圈,“你当真是宫里的人?”
宫里人在他眼里应该是什么样呢?大概是有骨气的,有身份的,被欺负了会反击的。
就算是个宫女,也该有几分心气。
但那是他认知里的“宫里人”——在主子身边当差的,有体面的,能吃饱穿暖的。
我是冷宫的。
冷宫的宫女跟御前的宫女不是一个物种。御前的宫女犯了错有主子护着,冷宫的宫女犯了错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自尊心这种东西,是我这种人配有的吗?饭都吃不饱,要自尊心能当饭吃吗?
“奴婢配不上殿下。”我只是重复了一遍,语气更加卑微。
沈之砚盯着我看了片刻,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真假。
片刻后他移开视线,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更像是一声叹息的前奏。
“可以。有自知之明也挺好。”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石桌上,往我这边推了推。是金疮药。太医院的封泥还没拆,崭新的。
“脸上的伤处理一下。”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做,你若破了相,更没人愿意看你一眼了。”
……这到底是关心还是嘲讽。沈大人,您说话的水准真是让人捉摸不透。一张嘴就是一半冰碴子一半糖霜,吃了冻牙,不吃又可惜。
我还没来得及谢,他已经转身朝慕白的卧房走去了。
竹青色的背影在回廊里越来越远,脚步从容,不急不缓。
我看了看石桌上的金疮药,没拿。
倒不是赌气。只是他刚才那句话让我有点在意——“殿下那边还有很多事要做”。他在暗示什么?一月之期的事?还是慕白和惠妃之间的事?还是投毒案还没结?
算了,不想了。脑子转太多容易饿。
太阳彻底落了下去,院子里的灯笼被侍从一盏一盏点亮,昏黄的光把地上的石板照得斑斑驳驳。
“砰——”
一声脆响从慕白卧房的方向传来。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然后又是几声。
然后沈之砚出来了。
他走回院子的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竹青色的衣摆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灯笼光从他的侧面打过来,我看到他的左脸上多了道道痕——不对,不是红痕,是茶叶。
几片湿漉漉的茶叶贴在他的颧骨上,额前的碎发沾了水,还在往下滴茶汤。
衣领上也湿了一大片,胸口的位置洇着一圈浅褐色的茶渍。
一个茶盏。慕白把茶盏砸他脸上了。
他路过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我蹲在槐树底下,仰头看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保持在一个礼貌和关切之间的微妙平衡。
沈之砚低头看着我。灯笼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那片茶叶还挂在他颧骨上,随着他说话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
噗,好好笑。
“你果然就是个伺候人的货色,连点脾气都没有。”
说完这句话,他抬手将脸上的茶叶拂掉,头也不回地走了。
茶叶飘落在石板地上,被他的靴子踩过,留下一小片水渍。
我目送他离开院子,然后慢慢地把脸埋回膝盖里。
嘴角完全控制不住上扬啊哈哈,沈大人。
不过他亲自验证了,现在确实还不能回去。慕白连他都砸,我回去就是自寻死路。
说真的——
刚才多好的机会。我都给他铺垫好了,慕白殿下刚发完脾气正在情绪波动最大的时候,他这时候进去,只要稍微低个头,说两句软话,以慕白那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说不定真能和解。
但他没有。
他进去吵了一架,被砸了个茶盏,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茶叶。
我也把机会给你了,你也不中用啊。
我站起身来,在院子里逛了一圈。这别苑不大不小,除了主院和花厅,还有个后花园。
假山堆得挺高,上头长了棵歪脖子老松,树冠伸出来正好遮住假山顶上的一片平台。
我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在冷宫爬了六年树,爬假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假山的石头缝里正好可以落脚,三两下就窜上去了。老松的树干横过来,正好可以躺着。
在松树干上仰面躺下来,透过松针的缝隙看天。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没有星星,云层很厚。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要下雨。
人家皇子侍卫还能砸个茶盏解解气,我就只能亲近自然咯。
树上其实挺舒服的。松针软软的,比冷宫的破炕还软。风从树冠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只剩下一股松脂的清香。
我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躺了多久,脸上忽然一凉。
睁开眼,又是一滴雨落在额头上。
然后雨就哗啦下来了,像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我从假山上滑下来,踩着石头缝一溜小跑冲回廊下,身上已经湿了大半。
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袖口和裙摆都在滴水。
我站在廊下拧了拧头发上的水,望着雨幕发了一会儿呆。
雨越下越大,远处的假山和松树都隐没在水汽里,只看得清近处的灯笼,雨水打在灯笼纸上噼里啪啦地响,但烛火没灭。
夏天的雷雨来势汹汹,一道闪电划过去,紧接着就是轰隆隆的闷雷。
慕白小时候很怕打雷。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我的脚已经开始往他卧房的方向走了。
不是我想伺候他,是出于生存本能,他情绪稳定有助于延长我的寿命。
我走到卧房门口,还没推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短促的尖叫。
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
我推门进去。
屋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偶尔的闪电把房间照得惨白。
慕白缩在床角,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双瞪得老大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闪电里亮得吓人,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白光。
“关窗!”他的声音在发抖,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又尖又细,“快滚过去关窗!”
我快步走过去,把刚才那扇被他折磨了八百遍的窗户关严实,雷声在关窗的一瞬间轰隆隆碾过去,震得窗纸都在抖。
转过身的时候,一双手臂从背后环住了我的腰。
力道大得出奇,不像是虚弱的病人能使出来的劲儿。他的脸埋在我后背上,温热的呼吸透过衣裳传过来,身体在发抖。
整具身体都在战栗,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离枝的叶子。
怕打雷。
“没事,奴婢在。”
我握住他环在我腰间的手,慢慢转过身来。他的眼眶已经湿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努力控制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闪电,又亮又碎,像被摔了一地的琉璃珠子。
“你跑去哪了!”慕白的声音又哑又颤,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就那么不耐烦吗?你跟他们一样都是这种人!”
他说的“他”应该是他大表哥。沈之砚刚才来过,被砸了茶盏走了。
他以为我也走了,不要他了。跟所有人一样。
我捂住他的耳朵。
他愣了一下,瞪着泪眼看我。
我保持着捂耳朵的姿势,把他带回了床上。他没有反抗,像只被拎住后颈的猫一样僵住了,任由我把他塞进被子里。
但他不肯松手。他的手指攥着我的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我只好陪着他躺在病床上,锦被软得像云朵。但被一个浑身发抖的小崽子枕在胸口上,这待遇实在说不上好。
他缩在我怀里,额头抵着我的锁骨,呼吸又急又浅。外面的雷声一声接一声,每响一下他就抖一下。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对棉花团,揉得圆圆的,大小刚好够塞进耳朵。
棉花是我从太医院廊下顺的——药童们用棉花给伤口止血,晒在外头的棉花团多得很,我顺手揣了几个。
“殿下,把这个戴上吧。”
我拿起一只棉花团。
慕白从我胸口抬起脸,眼泪把睫毛粘成了一簇一簇的,鼻尖红红的。他看着棉花团,又看看我,表情有些茫然:“你去买的?”
“嗯。殿下说吵,奴婢就去买了。”我抿了下唇,移开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外头的东西贵,奴婢身上没有银子,去给别人洗了半日衣裳才换的工钱。”
雷声又响了。
慕白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不忘质疑我:“这种东西……还需要你去洗衣裳?”
很好,很有质疑精神。但他刚哭过,声音还是软塌塌的,质疑起来毫无威慑力。
“对不起,奴婢身上什么钱都没有。”我低下头,做出被戳穿了的窘迫样子,“让殿下见笑了。”
慕白抿住了嘴,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已经变了——不是刚才的惊恐和愤怒,是一种他不知怎么表达的、软下去的、不知所措的东西。
他的视线在我脸上游移了几圈,找不到落点,最后停在我脸上的那道伤口上。
“很累吗?”
他问。
其实还好吧,毕竟搓棉球确实要亿小会呢。
但我没有回话,只是从他手里拿过那只棉花团,撩起他耳边的黑发。
他的耳廓因为刚才的哭泣变成了淡粉色,软软的,摸上去有点烫。我轻轻把棉花团揉进去,动作很慢,力道放到最轻。
“奴婢塞进去了,太用力就告诉奴婢。”
我说完,慕白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一路蔓延到脖颈。他用力拍了我一下,力道不重,就是手忙脚乱的。
“对不起。”我连忙收手,把剩下那只棉花团递过去,“殿下自己来吧。”
慕白没有接。他靠回我的肩膀上,急促的热气打在脖颈上,声音闷闷的,“我没力气。帮我。”
我叹了口气,点头。正准备把第二只棉花团也塞好,忽然感觉他的手指在我衣领上捻起了什么东西。
冷意从尾椎骨蔓延上来。
别是刚才在树上蹭到的松针。别是——
一道闪电划过去,瞬间把房间照得亮如白昼。我眨了一下眼,看见慕白把那个东西举到我眼前。
是一片花瓣。
秋海棠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缘泛着枯黄,但颜色还是那种鲜艳的胭脂红。
他卧房窗外的海棠树开得正盛,花瓣被风吹落得到处都是,大概是刚才爬假山的时候沾在衣领上的。
冷意骤然散去。
慕白捏着那片花瓣,眉头皱起来,狐疑地看着我,“洗衣服的地方……有秋海棠?”
“没有。”
我道。
“那你——”
“奴婢爬树了。”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件蠢事,说完我自己都笑了——不是刻意的笑,是真觉得这件事蠢,“把那只叫唤的雀儿赶走了。
不过一下来它就又飞回去了,所以才去弄了这棉花团。因为觉得很蠢,所以没告诉殿下。”
慕白望着我。
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闪烁了一下,又闪烁了一下。窗外闪电亮起来的时候,我看见他的眼瞳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先是一小簇,然后呼啦一下蔓延开来。
他的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很奇怪。
明明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还是干涸的,脖颈上还缠着厚厚的纱布。
但就是有什么变化发生了——像是被浇了一瓢水的花,叶子还没舒展,花瓣却已经饱满了。从眼眸到脸颊,都散发出生动的、鲜活的、像是花朵在晨光里缓缓绽放的那种神采来。
他的脸朝我贴过来。
窗外又劈了一道闪电,紧接着就是沉闷的雷鸣,但这次他没有发抖。棉花团只塞了一只耳朵,另一只还在我手里攥着。
他的睫毛扫过我的脸颊,干涸的花瓣轻轻擦过我。
只是那么一瞬,轻得像海棠花瓣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但那股子苦涩的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就那么在鼻尖纠缠了一瞬。
然后他退了回去,把脸埋在我肩膀上,不说话了。
耳根红透了。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只没来得及塞的棉花团。窗外闪电又亮了一瞬,把棉花团照得雪白。
今天拿了太医院的棉花。
骗了皇子的吻。
有的太出息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2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