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39"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3854) "太医院本是宫里头最清贵的衙门,平日里除了太医就是药童,连太监宫女都很少进出——能请得动太医的,最起码也得是个嫔位。
冷宫的奴才病了?自己熬着,熬不过去就一卷草席。
但今天的太医院,连门槛都快被踩烂了。
院判、副院判、几个白胡子老太医全被召来了。药童们在廊下跑来跑去,手里端着药罐、银针、白布、热水,跑得帽子歪了也不敢停。
后院煎药的炉子烧得通红,十几个药罐同时冒着热气,整个院子弥漫着一股又苦又涩的药味儿。
廊下站满了禁军,把原本就不宽敞的院子挤得水泄不通。几个太监在门口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劈了。
知道的这是太医院,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赶大集。
慕白被送进去的时候,整个太医院像炸了锅。
白胡子老太医们围上去,把闲杂人等全部挡在门外。
德顺在门口来回踱步,手里攥着那块被血浸透的白布,攥得指节发白。院判大人亲自进去了,门在他身后轰然关上,连个缝都没留。
沈之砚和几个禁军统领自然也进去了。我则被一群禁军看护在太医院外面的院子里,连廊下都不让站。
领头的禁军指了指院角那棵歪脖子槐树,意思是:你就蹲那儿,别乱动。
不给进正好。
我靠在歪脖子槐树上,看着太医院里头人来人往的阵仗,满腹狐疑,一个不受宠的没了亲娘皇子,会有这种待遇?
药童们端着药罐从我面前跑过去,罐子里的药汤晃出来洒了一地,留下一条深褐色的水痕。
有个小药童跑得太急被门槛绊了一跤,药罐飞出去摔了个粉碎,他爬起来的时候眼眶都红了,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真像一群工蜂在救蜂王。
可慕白不是蜂王。
蜂王是蜂巢里唯一说了算的那个,慕白顶多算只被别的蜂巢赶出来的幼蜂——血统是纯的,但巢里没他的位置。
我换个姿势靠在槐树上,朝最近的一个禁军搭话:“几位大哥,有茶吗?渴了一路了。”
他们不理我。
左边那个年纪大些的禁军皱起眉头,右边的更是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我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衣裳——灰布宫女服上全是干涸的血渍,硬邦邦地贴着皮肤,一动就裂开一道道深褐色的纹路。
脸上也糊着血,被风吹干了之后绷得紧紧的,笑起来都费劲。
“事已至此,我是难逃一死。”我摸了摸脸上的血痂,声音放得很轻,“只是想喝口热茶。
在死牢里关了几天,又被打了好几顿,就想临死前喝口热的。几位大哥行行好,就当积德了。”
几个禁军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有个最年轻的,看起来二十出头,下巴上的胡茬还软着,“啧”了一声,从腰间解下一个皮水囊扔过来。
“只有凉茶,爱喝不喝。别说话了,老实呆着。”
我赶紧接住,点头哈腰地谢了又谢。
拔开塞子灌了一口——苦丁茶,凉透了,涩得舌根发麻。
我捧着水囊慢慢喝,一边喝一边在心里算时间。
慕白进去大概有小半个时辰了。
方才沈之砚出来之前,里头什么动静都没有,安静得瘆人。
出来之后他就冲我来了,掐完我脖子才回去——他现在应该又守在慕白身边了吧。
刚想到这儿,就看见沈之砚从正厅里出来了。
他走路的步伐很快,藏蓝官袍的下摆被风吹得翻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嘴角是平的,眼角是沉的。
冷峻。
他身后跟着几个禁军统领,清一色的黑衣黑靴,步伐整齐得像一排移动的石碑。
我还没来得及把水囊还给那个年轻禁军,沈之砚已经走到我面前了。
一句话没说,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把我从槐树底下拽起来,然后狠狠按在树干上。我的脊背“砰”地一声撞上树皮,后脑勺磕在树干上,眼前顿时冒出一片金星。
刚才靠着的那块树皮正好硌在后背的旧伤上,疼得我差点咬到舌头。
“他现在晕厥了。”沈之砚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我和他之间能听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逼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你知道你是什么后果吗?”
晕厥。太医院的人大概说的是“殿下失血过多,一时昏厥”——我方才在院子里隐约听见药童们喊了什么“止血”“煎参汤”之类的话。
也就是说,慕白还没脱离危险。
“说。你为什么会带那只簪子?”
沈之砚愈发用力地扼住我的衣领,领口的粗布勒住了我的喉咙。
我的余光能看见他的手——白皙的,骨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绷得像弓弦。他平时握笔的手,掐起人来一点都不含糊。
簪子。
他问的是簪子。
他注意到了。慕白用来戳自己脖子的簪子是从我口袋里摸出来的。
沈之砚在现场看得清清楚楚——簪子是从我身上出来的,不是慕白随身携带的。他当时没发作,是因为慕白脖子上还扎着个窟窿,顾不上追究。
现在慕白晕厥了,他腾出手来了,第一件事就是来查我。
大哥,你倒是松手让我说话啊!
我在喉咙里挤出一点气流的声响,连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沈之砚的手劲比之前那个揍我的守卫还狠,守卫是蛮力,他是控制着力道精准地掐在要害上。
让你疼,让你喘不上气,但不会让你晕。御前侍卫的手艺,跟看门侍卫不是一个级别的。
我耳边一阵阵鸣叫,脸颊发烫,眼前的槐树冠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绿色。
沈之砚应该仍在质问我什么,嘴巴一张一合,但我已经听不清了。我真的希望他懂点基本常识,人不可能被卡住喉咙还能说话。
我憋着没挣扎。直觉告诉我,越挣扎他掐得越紧。
恍惚间,我觉得眼角有些发酸。不是要哭,是被掐得太厉害,生理性的泪水自己往外冒。
有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去,顺着脸颊淌到下颌,正好落在他掐着我衣领的虎口上。
那滴泪落在他虎口的瞬间,他的手微微松了松。
只是微微一松,但足够我喘口气了。
又是片刻,他松开了手。
我顺着槐树缓缓瘫下去,后背擦着粗糙的树皮,磨得火辣辣的。但我最终还是控制住了身体,扶着树干剧烈地呕了几口空气,嗓子眼里发出嘶哑的气声。
“抬起头看我。”
我听见他靴子碾过泥土的声音,又听见头顶传来的话音,“我让你抬起头。”
不是,你就可着我折腾是吧?
我从头到尾就是个路过的。
我咬了咬牙,侧着脸抬头看他。
逆着光,他站在槐树的荫蔽之外,阳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他脸上的表情隐在阴影里,只隐约看到一双冷沉的黑眸和紧抿的薄唇。
他凝视了我一会儿。
然后沈之砚开口了。话音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知是轻蔑还是无趣的腔调:“也就是个玩物。”
……不祥的预感。
我默默地绷紧了身体,手不自觉地攥住了自己的腰带。沈大人,沈侍卫,沈表兄,我只是个宫女,求你别。
我挣扎着站直了身体,抬手擦了一把眼角的泪水,红着眼睛望他:“殿下现在怎么样了?”
“还在救治。”沈之砚的视线从我脸上移开了,落在太医院正厅紧闭的门上,显然已经冷静下来了。
他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自己掐过我的那只袖口,将上面被我衣领蹭出来的褶皱抚平,“你没有资格问询。”
“奴婢和殿下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我咳嗽了几声,嗓子仍然火辣辣的,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砂纸,“令牌是奴婢偷的,簪子也是奴婢偷的。殿下毫不知情,一直都是奴婢自己在痴心妄想。”
“至于殿下在沈大人面前说的那些话……奴婢斗胆猜,大概也只是殿下大发善心,顺便气一气大人罢了。”我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垂下眼,“奴婢没想过破坏殿下的人情往来,奴婢不配。”
沈之砚冷冷地看着我,那双黑眸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他不是为了救你。他只是为了自己那点不肯低头的傲气,和他那高贵的出身。”
“至于你——”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像是在端详一件不值钱的摆件,“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东西。只有一张脸还说得过去的废物,也妄想攀上皇子的高枝?”
受不了了。又捏下巴,话本里恶少调戏良家妇女的桥段您一个人全演完了。
不过他能说出这种话,说明情绪已经过了,开始恢复平时的阴阳怪气模式。我得打起精神应付。
他嫌脏一样松开了手,从袖中掏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他若死了,我绝不放过你。当然,若他最后无事,我可以让你多活一阵子。”
沈之砚褪去了初见时那种温润如玉的客气与礼貌,只剩一身居高临下的傲气,如此睥睨着我。
这大概才是他的真面目,或者说,至少是他在不需要伪装的人面前露出的那一面。
我正要回话,太医院正厅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禁军护卫快步跑出来,靴子在石板路上敲出一串急促的声响。
他跑到沈之砚面前,单膝跪地,喘着气道:“禀沈大人,殿下醒了,已恢复神智,太医说暂无性命之忧。但殿下执意要——”
沈之砚打了个手势。
护卫才继续道:“让那个叫双喜的宫女,贴身伺候这几日的汤药饮食。”
沈之砚面色立时阴沉下来。
他斜睨了我一眼,嘴角慢慢地勾起一个嘲讽的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三分不屑的笑。
他点了点头。
旁边那个给我水囊的年轻禁军拉了我一把,把我从槐树底下拽了起来。我拍了拍身上的土,踉踉跄跄地跟着护卫往正厅走。
路过沈之砚身边的时候,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后背上。
这几天的陪护,简直是我入宫以来最痛苦的日子。
真的,狐狸崽子不是一般的难伺候,也不是一般的烦人。
虽然小命捏在他手里,但有时候我也觉得这条命不如没了算了。
“窗外有只雀儿在叫。”慕白靠在软枕上,脸色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恢复血色,但精神已经好了不少。
他侧过脸,眉头微微皱起来,“叽叽喳喳的好吵。你去把它赶走。”
我无言地去开窗,探出半个身子朝窗外那棵海棠树挥了挥手。
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了一片,在屋顶上盘旋了一圈,又落了回来。
“赶走了。”我关上窗。
过了不到一刻钟。
“屋里好闷,都是药味。”慕白把手里的药碗搁在床头柜上——一口没喝——又侧过脸来看我,“把窗户打开透透气。”
我无言地去开窗。
又过了半刻钟。
“风太大了,吹得我头疼。”慕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声音闷闷的,“关上。”
我无言地去关窗。
绝望。
这扇窗开了关关了开,来来回回已经折腾了不下十趟。
窗外的麻雀飞了又回来,回来了又被我赶飞,现在大概也在树上对我破口大骂。
我回到床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个已经放凉了的药碗,又端起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殿下,药凉了正好入口。”
慕白看了看药碗,又看了看我,没张嘴。
“太苦。”
“殿下,奴婢备了蜜饯。”
“蜜饯太甜,吃了倒牙。”
“那奴婢去换山楂干?”
“山楂干酸,吃了胃里泛酸水。”
我在心里默念:他是皇子他是皇子他是皇子,我惹不起。死牢的糙米粥在等着我,慎刑司的板子在等着我,沈之砚的笑脸在等着我。忍住。双喜。忍住。加油。双喜。
“那殿下想配什么吃?”
慕白想了想,别过头去,“什么都不想吃。药放着吧,等会儿再喝。”
等会儿就是凉透了,凉透了就让我去热,热完了又嫌烫,烫完了又放凉——这个循环从昨天到今天已经重复了四遍。
一碗药从早端到晚,最后倒掉换新的,第二天继续循环。
我应了一声,把药碗放回去,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橘子开始剥。
橘子是新贡的,皮薄汁多,剥开的时候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出来。我把橘络一条条撕干净,掰成一瓣一瓣的码在碟子里,端到他手边。
慕白没有接。他靠在软枕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这几日好像都不怎么说话了。”他的声音轻了些,但还是那副挑剔的腔调,“你嫌我烦?”
那不然呢?
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又拿起一只橘子继续剥,“回殿下,怎么会。”
慕白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一把打掉了我手里的橘子。
橘子飞出去摔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门槛旁边。橘子瓣散了一地,汁水溅在青砖上,留下一小摊黏腻的湿痕。
我抬头看他。
他苍白的嘴唇紧抿着,下巴昂得高高的,脖颈上缠着的白纱布从衣领里露出来一截,衬得他的脸色更白了。
他努力撑着身子坐起来,然后伸手一扫——床头柜上的药碗、蜜饯碟子、橘子碟子、一只青瓷花瓶,尽数被扫落在地。
药碗摔得粉碎,深褐色的药汤溅了一地,溅在我的裙摆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