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36"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8489) "“后悔没有死在死牢里。”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他毕竟是宫里长大的,嗅觉还是有的。
他娘是静妃,能在后宫里混到被封妃又被废的女人,生的儿子不可能笨到哪里去。
他只是不用脑子,不是没有脑子。
“什么意思?”
我摇头,“没什么。”然后伸出双手,手腕并拢,做出任人宰割的姿态,“殿下现在找人把奴婢拷走,送到慎刑司,杀了奴婢吧。奴婢愿意为殿下的失望赴死。这是奴婢唯一付得起的东西了。对不起。”
慕白的怒意被这种消极姿态重新点燃。他最受不了这种软刀子——你跟他吵他还能接得住,你直接认命了,他反而不会了。
他狠狠打了一拳我的肩膀,这一拳是实打实的,疼得我龇牙咧嘴,但他自己的手也红了一片。
然后他喊了一嗓子,唤来两个侍卫把我按在地上。
侍卫的动作很利索,一左一右按住我的肩膀,膝盖顶住我的后背,把我整个人压得趴在地上。秋海棠的花瓣就在我眼皮底下,红艳艳的,跟慕白涨红的脸一个颜色。
慕白撩起袍角蹲下来,一条腿压住我的衣摆。不是真踩,但足够让我动弹不得。
他的动作有点笨拙,蹲下来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一只手撑了下地面才稳住。
我趴在地上,视角有限,只能看到他锦袍的下摆和一双绣着云纹的靴子。
“令牌在哪里?”他逼问。
“被抢走了。”
“被谁?”
我又说:“不记得了,只记得……姓沈。”
我听见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口凉气吸得又急又猛,像是大冬天被人往领子里塞了块冰。他的呼吸声在吸完那口气之后停了一瞬,然后是更重的呼气,带着颤。
如果是平时,我就在心里诅咒他赶紧被呛死了。
但现在不行,现在他是我的救命稻草。他要是出事了,我才真会死。
而且他那个反应,不是单纯的惊讶,是夹着恐惧和愤怒的复杂情绪——沈之砚这个名字对他有特殊的意义。
他咬了咬牙,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颜色变深了,“那你为什么要偷走它?你就是为了换钱吗?”
我笑起来,是一种很虚弱的、认命的笑,嘴角扯得很难看,“当然是为了换钱。万一奴婢不会死呢?能换钱就够奴婢逍遥了。”
他突然意识到不对,眼睛眯起来。这个眯眼的动作跟他平时的迷糊样完全不同,像一只终于回过味来的狐狸崽子,发现猎物留了破绽:“可是你方才明明说你以为是赝品!”
感谢老天,他终于发现了。
我专门给他留的这个破绽。
偷东西换钱和偷赝品做纪念,是两套说法,如果一个人真的只是为了换钱,她不会同时强调“以为是赝品”。
这个矛盾是我故意埋的,因为以慕白的脑子,直接给他一个完美的谎话他反而不一定信,但让他自己发现破绽、自己拆穿我,他就会觉得自己很聪明,从而更容易相信最后的“真相”。
“就……就算是赝品,也可以换钱。”我迟疑地道,眼神飘忽,心虚得像被逮住偷吃的小猫。
慕白像是抓住了猎物的尾巴,整个人的气势都变了。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颌逼我看他——这个动作他绝对是从惠妃那里学来的,带着一股子后宫娘娘审宫女的做派。
他的手指很凉,不知道是因为天气还是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
“那你方才为何又说,你没死才后悔?”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琥珀色的眼睛直直盯着我,像要把我的骨头都拆开来逐根检查,“你嘴里到底有多少真话?”
起码我们刚刚的对话里,我的确说了一句真话。
“后悔没有死在死牢里”是真话。因为死在死牢里就遇不到现在这摊子烂事了。
死在死牢里最多被一卷草席裹了扔乱葬岗,也好过在这里绞尽脑汁骗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皇子。
但“真想被关回去”是假的。
我一点也不想死,我想活着,活到出宫,活到开豆腐铺,活到每天能吃上热乎的炊饼。
我无力地垂下脑袋。
侍卫还按着我,我只能侧着脸,用耳朵贴着冰凉的石砖,自暴自弃一般缓缓道:“好吧,奴婢确实以为会死,也确实以为那是赝品。所以,奴婢知道没办法再见到殿下了。”
我停了一下,让情绪沉淀。秋海棠的花瓣就在我眼前,红得像一滴血。
“于是想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一些纪念。”
慕白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捏着我下颌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抽开了,整个人往后仰了仰,差点没蹲稳。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一条离了水的鱼。
“什么?”
我失落地道:“对不起,奴婢不该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不过殿下放心,奴婢不会赖账的,随殿下处置,这是奴婢的错。无论是想留下纪念,还是偷走令牌,都够奴婢死一百次了。”
“纪念是什么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慕白才问出这句话。他的声音忽然变轻了,刚才的暴怒像被一盆水浇灭了一样,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
那些刺全部收了回去,连带着他捏我下颌的手也缩回了袖子里。
我说:“是不该被说出来的那句话的意思。”
我苦笑道:“对不起,奴婢最后还是没有保护好它。”
慕白沉默了几个呼吸。
风吹过秋海棠,又落了几瓣在石桌上。画眉在廊下叫了两声,叫声又脆又亮,衬得亭子里的沉默格外沉重。
然后他突然暴怒起来——但这次的怒意不是冲我来的,而是冲着周围的侍卫和内侍。他站起身来,袖子甩得猎猎作响,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都退下!全部退下!退到花园外面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进来!”
一帮侍卫和内侍好像很习惯他这种无端发火大喊的样子,一句话不说,立刻撤了个干净。
动作之快,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德顺退下之前又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满是“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他们离开后,亭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
慕白站在那里,胸口起伏了好几下。他的肩膀在发抖,狐裘大氅搭在椅背上,他只穿着单薄的锦袍,风吹过来的时候袍角掀起来又落下去。
然后——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一滴一滴地砸下来,砸在他的锦袍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哭起来没有声音,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怕被人听见。
“那你方才又不说,”他的声音又哑又抖,像是从嗓子眼里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你是哑巴吗?”
刚才说出来就没效果了。
我想着,嘴上却只是往后缩了缩。侍卫松开了我,我自己从地上爬起来,跪坐在地上,揉了揉被按得发麻的肩膀,喃喃道:“对不起。”
慕白又昂起脑袋,仿佛他头顶那顶看不见的皇冠随时会掉下来似的。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鼻尖红红的,眼眶红红的,嘴还硬着:“你就只会说对不起?”
我想了下,又道:“谢谢殿下救了奴婢。”
他瞥了下嘴——那表情又像哭又像笑,嘴角往下撇着但眼角往上弯着,整张脸皱成一团,真是丑死了——然后弯腰把我从地上拽起来。
他的手指碰到我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低头看见我刚才被他打过的地方,衣领歪了,露出一小块红印。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那块红印,指尖凉凉的,在我皮肤上停留了一个呼吸不到就缩回去了。
然后他别过脸去,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那你为什么,会想要……纪念?”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天,我对你明明没多好。”
“因为奴婢没有见过像殿下这样的人。”
我低下头,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
很好,冷宫六年,确实没见过这么傻的皇子。
别的皇子都在宫里斗得跟乌眼鸡似的,这位倒好,我一个冷宫宫女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静妃在天之灵知道了,怕是要气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慕白磕磕巴巴地说:“其、其实,我没有觉得纪念不可以,但是——”
他深吸一口气,脸涨得通红,像熟透了的柿子,随时会裂开,“下次告诉我,一定要告诉我,我没有耐心的,但我真的不是、不是故意凶你——”
他说不下去了。最后的几个字糊成了一团,像是嘴里含着块糖。
我懂。
你们傲娇的人都这样,人被写得明明白白的:生气的时候恨不得把人吞了,心软的时候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
都大育朝了,谁还喜欢这种人?
也就脸好看了点。也就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哭着看人的时候确实有点让人心里发酸。也就他刚才碰我肩膀上那块淤青的时候,手指明明那么凉,我却觉得被烫了一下。
也就这些了。
我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他垂在肩头的碎发。他的头发很软,比我摸过的任何布料都软,在指尖滑过去的时候像一匹上好的绸子。我的手指在他发梢停了一瞬,然后迅速收回。
“对不起。”
这一次,慕白没有骂我。
他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小声说了句:“没关系。”
短暂的沉默后,他抬起头,眉头又皱起来了,但这次皱得没那么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
他的眼神变得认真起来,语气也没那么结巴了:“令牌——我的令牌,为什么会被沈——那个沈之砚抢走?”
来了。关键问题。
我尴尬地挠了挠头,左手绞着右手的手指,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轻声说:“殿下把奴婢从死牢捞出来,奴婢感激不尽。但殿下知道吗,在殿下捞奴婢之前,沈大人已经提审过奴婢一次了。”
“他提审你?”慕白的声音一下子绷紧了,背也挺直了,“他有没有为难你?”
“为难倒是没有。”我斟酌着措辞,把事先编好的故事缓缓道来,语速不快,因为说太快容易露馅,“沈大人问奴婢投毒案的事,奴婢说不知道。
他就让奴婢走。但奴婢想到殿下还在暗房里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就——”
我顿了一下,垂下眼眸。这一步很重要,要让他觉得我接下来要说的内容是我不好意思说出口的。
“就求了他一件事。奴婢说,奴婢有一个非常非常放不下的人,希望临走之前,能写一封信。”我抬起眼看了慕白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
“沈大人看了奴婢的档案,说奴婢在宫里没有相熟的人,问奴婢想给谁写信,是不是要通风报信。”
慕白没有说话,但我余光瞥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腰间的玉佩穗子,绞了一圈又一圈。
“奴婢没有说那个人是谁。奴婢只是拿出了令牌,想证明奴婢确实有牵挂的人。”我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被回忆里的羞耻和难堪压得抬不起头,“奴婢还说……说这是奴婢的传家之物。”
慕白的眉头皱了一下。
“结果沈大人一把抢过去,翻了个面,就认出这是御赐的东西。他问奴婢从哪里偷的,奴婢说是捡的,他不信,说这是静妃遗物,是御赐令牌,奴婢一个小小宫女绝不可能持有。然后——”
我咬了咬嘴唇。
“他就让外头的狱卒踹了奴婢一脚,把奴婢押去死牢了。”
这句话里有一个真话、一个假话。
真话是沈之砚确实认出令牌就把我押去死牢了;假话是踹我的人是高公公手下的狱卒,不是沈之砚叫的。
但沈之砚在审问室外面跟高公公说的那句“多谢高公公给的线索”让我确定,他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这盆脏水泼他身上不算冤枉他。
“他还踹你了?”
慕白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怒意重新涌上来,但这次不是冲我来的。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团,眼里刚退下去的泪水又涌了上来——这回是气的。
大哥,你刚才也揍了我一拳。
你俩谁也别嫌谁。
我憋住了这句话,揉了揉肩膀,小声道:“没伤到要害,背后的淤青早消了。殿下放心。”
慕白莫名有些脸红,把视线移开,盯着旁边的秋海棠,“什么乱七八糟的,谁问你这个了。”
我没别的意思。
是你自己想多了。
我赶紧把脑子里冒出来的火苗掐灭,正色道:“总之,令牌在沈大人手里。奴婢无能,没能保住殿下的东西。”
慕白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亭子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德顺小跑着穿过花园,秋海棠被他带起的风扫落了好几瓣。他在亭子外头跪下,声音里带着一丝明显的不安:“殿下,沈大人来访。”
我心脏骤停。
来得好快。我从死牢被提走到现在,统共不过一个时辰。
沈之砚能这么快追过来,说明他的眼线一直盯着死牢的动静。或者他根本就没离开过慎刑司,一听说慕白提了人就立刻动身了。
慕白的脸色也变了。他咬住唇,紧张但强撑着不露怯。他一把按住我的肩膀,压低声音快速说:“你先不要露面,我来应付他。你放心,就凭他踹你这一脚,我今天也不会给他好脸色。”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更低了,耳根微微泛红:“就当是为了你的……纪念。”
我一脸茫然地看着他,“殿下说什么?”
其实我听得清清楚楚。但装傻是必要的,在这种时候表现得太过聪明反而会让他怀疑。
而且他那个表情实在是太好看了,又凶又别扭又不好意思。
慕白瞪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怒意,只有羞恼。
他把我从椅子上拽起来,力道比刚才擂我那一拳轻多了,只是拽得我踉跄了一下。然后把我推给德顺。
“带她去偏厅,把门关上,别让沈之砚看见。她要是少了根头发,我拿你是问。”
德顺应了一声,领着我往偏厅走。我低着头跟在后面,耳朵却竖得老高。
德顺的脚步声很稳,不急不缓,显然是个见过世面的。
他边走边小声说:“姑娘,沈大人这人不好应付,殿下让您躲着是为您好。偏厅里有茶水和点心,您先歇着。”
我什么都没说。
多说多错,不说不错。
偏厅不大,但布置得很精致。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德顺把我推进去就关上了门。
我贴在门板上,透过门缝往外看。
沈之砚正穿过花园走过来,一身靛蓝色官袍,腰佩长刀,步伐从容,唇角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意。
他的每一步都踩得不快不慢,袍角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像微风拂过水面。阳光透过秋海棠的枝叶洒在他脸上,斑驳的光影把他衬得像一幅画。
好看是真好看。
可怕也是真可怕。
慎刑司的马公公也是这副做派——永远笑眯眯的,说话比谁都和气,和气到你觉得他一定是你的朋友。然后等你发现他不是的时候,已经晚了。
当年有个宫女得罪了马公公,马公公笑眯眯地说“没事,咱家不记仇”,三个月后那个宫女因为偷了一根银簪被杖责二十,赶出了宫。那根银簪是她进宫时自己带的,但没人信。
我现在看见他的笑就后背发凉。
他走到亭子前,停下脚步,对慕白行了个礼,姿态恭谨,无可挑剔。
“殿下别来无恙。”
慕白坐着没动,端着茶杯,连眼皮都没抬。那个架势拿捏得很到位。
“沈大人倒是来得挺快。”慕白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傲慢腔调,跟刚才在亭子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判若两人。
他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脆响,“本王前脚刚出宫,你后脚就跟过来了。怎么,慎刑司的差事办完了,有闲工夫来本王这里喝茶?”
语气冷淡,带着刺。
沈之砚的笑意纹丝不动,但我从门缝里看得很清楚——他眼角往下压了一点点,左边的眉毛又微微挑起了那么一丝。
就是那天在审问室被我拿出令牌时的那种微妙的、极细微的变化。
他在审视慕白。
他在盘算接下来怎么开口。
“确实有些公务想跟殿下谈。”沈之砚不紧不慢地说,语气温和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他的目光却越过慕白的肩膀,往偏厅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只是一掠而过,但我捕捉到了。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我在偏厅里。
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他查了慕白的底细,知道慕白用“审问人证”的借口提了我,他今天来既是为了对质令牌的事,也是为了确认我和慕白之间的关系。
“不过在此之前,”沈之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白,唇角笑意加深了几分,“臣想问问殿下——殿下今日去死牢,提的那个人,现在何处?”
空气忽然安静了。
秋海棠又落了一瓣,悠悠荡荡地飘在石桌上,正好落在慕白的茶杯旁边。
画眉在廊下叫了一声,又叫了一声,像是等不及了。
我屏住呼吸,蹲在门板后面,心跳得像在敲鼓——不是形容,是真的能听见,咚咚咚咚,跟慎刑司审问时敲的那个催堂鼓似的。
老天爷,保佑他们吵起来。
吵得越凶越好。吵到沈之砚忘了套话,吵到慕白忘了令牌的事,吵到两个人都没工夫想我到底撒了多少谎。
我在冷宫攒了六年的运气,全押在今天了。
以后真不敢偷东西了。
大概。
门外,慕白把茶杯端起来,吹了吹根本不存在的茶沫,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话。那语气悠闲得像是真的在聊天气,但每一个字都裹着冰碴子。
“沈大人,你什么时候有资格过问本王的事了?”
我蹲在门板后面,差点笑出声。
好样的,狐狸崽子。
虽然脑子九成新,但嘴是真的厉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