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35"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0883) "我的位置,也只是从一个死局奔向另一个死局,反正搁哪儿都是给人当玩意儿的命。
这次运气还算不错,没死成,不过多关几个月罢了。但被关进死牢之前,能看到沈之砚那张好看的脸变了一瞬,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当时被禁军架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嘴角还是挂着笑的,但眼角往下压了压,左边的眉毛微微挑起了那么一丝——在宫里混了六年,我太清楚这表情了。
慎刑司的马公公每次被手下人办砸了差事又不好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就是这个表情:嘴角上扬,眼角下压,整张脸写着“等人都走了我再收拾你”。
沈之砚像他十成十。
死牢在三层地下,比慎刑司的暗房深得多。
下去的台阶又窄又陡,石壁上全是水渍,空气里有股发霉的稻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浣衣局泡了三天没洗的脏衣裳捂在木盆里发酵了一宿。
但说句良心话,死牢的条件居然比冷宫好。
新的牢房仍然不是单间。我的新室友是个偷了贡品烧鸡的小太监,叫小福子,人长得圆滚滚的,笑起来脸上的肉堆在一起,像一屉刚出笼的包子。
我一进去他就凑上来,从我被关进来的罪名问到宫里哪位贵人最近打了哪个奴才,八卦程度堪比御花园里喂锦鲤的那帮老太监。
那帮老太监每天最大的乐子就是互相交换各宫主子的倒霉事,谁家娘娘砸了茶盏,谁家答应被罚了月银,消息传得比邸报还快。
小福子在死牢里关了半个月,唯一的社交活动就是跟隔壁牢房一个偷贡酒的老太监隔墙聊天。
我来了之后他如获至宝,恨不得把我祖宗十八代都盘问一遍。我不耐烦了,就反问他烧鸡是怎么偷的,他立刻眉飞色舞地讲起来,从怎么趁别人转身的功夫把鸡揣进怀里,到被逮住的时候鸡还烫着胸口起了个泡,讲得津津有味,仿佛偷的不是烧鸡而是传国玉玺。
死牢的作息比冷宫还规律。早上卯时点名,然后做操——不是真体操,是慎刑司的狱卒挨个牢房踹两脚看看人还有没有气。
踹到我这里的时候,狱卒的脚还没抬起来我就喊了一声“活着呢”,他愣了下,骂了句“还挺精神”,就走了。
上午放风半个时辰,能在天井里晒晒太阳。天井只有巴掌大,四周的墙高得像井壁,太阳也只漏下来那么一缕,金线似的从头顶晃过去。
但比冷宫的北墙根暖和多了,冷宫那个穿堂风冬天能把人的骨头吹成冰坨子。中午吃糙米粥配咸菜,咸菜切得比冷宫的还厚,粥也比冷宫的稠,里面竟然还能捞出一两粒完整的豆子。
下午黏纸盒——宫里用的各种匣子盒子,装首饰的装点心的装药材的,全是死囚黏的。
我黏了两天就黏出经验来了,比钱姑姑教我的针线活还顺手,针线活扎手指头,黏纸盒最多蹭一手浆糊,干了还能揭下来当零嘴嚼。
就这待遇,要不是没有月银,我还挺乐意待着的。冷宫扫六年地也没人夸过我一句,钱姑姑最多说“今天没偷懒,还行”。
在死牢黏了两天纸盒,狱卒路过看了一眼,说了句“手还挺巧”。
我当时差点哭了。
三年了,上一个夸我手巧的人还是御膳房倒泔水的老王头,他夸我泔水桶拎得稳。后来他调去刷马厩了,我就再也没听过好话。
但第三天,我就被提走了。
一大早,牢门被拉开,两个慎刑司的太监站在门口,其中一个手里拎着个包袱。我看得出来,里面装的应该是我被抓时穿的那身灰布宫女衣裳。
小福子面色古怪地看着我,圆脸上的褶子一条一条地挤出来,慢慢笑起来,“哎呀,有人赎你你不早说哇,好歹让我给你送送行!”
“那倒不用,放心吧,你对我的好我都记着。”
我也跟着笑,拿起包袱跟太监出去。小福子在身后扯着嗓子喊:“双喜姐!出去了记得给我捎两只烧鸡!不,一只也行——”
我只当听不见。
烧鸡?我要是真能活着走出慎刑司,这辈子都不想在菜单上看见鸡这个字。
就我这天生对谁都笑脸相迎还没什么洁癖的个性,活脱脱一个从小被磋磨大的泥腿子。
冷宫的宫女在宫里是食物链最底端,别说主子了,连御花园扫地的都能踩一脚——人家好歹能蹭点御花园的好风水,冷宫只有阴风和青苔。
我习惯了给人当泥巴踩,反而练出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来。
小福子这种傻乎乎的,被关了半个月还把我当知心姐姐,临走了还惦记着烧鸡,天真得让我良心隐隐作痛。
不过这种痛很轻微,比被针扎一下还轻,毕竟良心这东西在冷宫放了六年,早就缩水了。
我抱着包袱换了衣服,跟着太监往外走,也不敢多问。
慎刑司的太监跟冷宫的太监不一样,冷宫的都是犯了错被发配来的,耷拉着脑袋走路;慎刑司的走路带风,眼神里全是“你最好别惹我”,我吃饱了撑的才去触霉头。
死牢的铁门被拉开的那一刻,外面的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
我第一反应不是感动,是拿手挡眼睛。在暗无天日的地方关了三天,眼睛差点瞎了。第二反应是眯着眼往外看,然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好大的排场。
死牢外头,一队侍卫列队而立,盔甲锃亮,站得笔直,活像年节时太庙门口的石像生。
中间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朱轮黄帷,不是宫里正经皇子仪仗的规制,但也差不到哪里去——规制这个东西在宫里是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差一丝就是僭越,所以这辆马车能停在这里,本身就说明了很多事。
我曾经的暗房室友斜斜地靠在车辕上,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外面披了件银灰色的狐裘大氅,领口的毛锋又白又蓬,一看就是上等的雪狐皮。
他的黑发用一根玉簪挽起,簪头雕的是只小狐狸,尖嘴尖耳,蹲在簪头上歪着脑袋。
谁家好人在自己头上雕狐狸?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像只威风凛凛的猛兽,但那只狐狸雕得太俏皮了,歪着脑袋像是在打量什么人。
我盯着那只玉狐狸看了两秒,决定以后在心里叫他狐狸崽子。这是冷宫给我养成的习惯——给每个不好惹的人起外号,在心里偷偷叫,这样挨骂的时候心理压力小很多。
比如钱姑姑的外号是“老茶壶”,因为她骂人的时候跟煮开的水一样咕噜咕噜冒泡;马公公的外号是“笑面老妖精”,因为他又干又黑还总笑。
狐狸崽子手里把玩着一块玉佩,拇指一弹,玉佩飞起来转了两圈又落回他手里,穗子在阳光下甩出一道金线。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那身锦袍照得发亮,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好家伙。
还真是皇子。
活的皇子。
我把皇子的东西偷了。
我可能真得交代在这儿了。
两个太监把我带到他面前才松了手,往后退了三步,退得干净利落,显然是事先被交代过的。
慕白这才抬眼看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这会儿正泛着一层亮晶晶的光,脸上顷刻带上了点开心的神色。
那种开心很微妙,有种“你看吧我说到做到了”的得意,夹杂着“快夸我快夸我”的期待,像一只终于抓到老鼠叼到你面前来邀功的狐狸崽子。
“你看,我说了,不会让你死的。”
我在瞬间理清楚一些事,脑中高速运转起来。
第一,他真的是皇子,有本事从死牢里捞人。
第二,他用什么理由捞的我?如果是正经程序,说明他有正当借口;如果不是,说明他动用了皇子特权——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欠了人情或冒了风险。
第三,他现在还不知道令牌被我转手给了沈之砚。
第四,一旦他知道,他现在笑得有多灿烂,等会儿整我的手段就有多狠。
结论:先保命,后补窟窿。
于是我露出些笑来,点头,“多谢殿下。”随后默默往后拉开了两步距离。
这个距离是我在冷宫经过无数次实践总结出来的黄金距离——既不显得疏远到失礼,又能在对方突然发火的时候有时间躲。
慕白这种脾气,我看他第一眼就知道他属于需要安全距离的类型。
慕白皱起眉头,“你——算了,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内侍替他掀开车帘,他率先坐进去,然后理所当然地看向我。
“上来。”
我指了指后面随从的车,小声道:“殿下的车驾,奴婢不敢同乘。”
慕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满肚子的火不知道该往哪里喷。他的表情变化太有意思了,我在冷宫看多了那种城府深的人,脸上永远挂着一个表情;他这种什么都写在脸上的,反倒让我有点不适应。
“你——”
“奴婢去后面的车可以吗?”
我打断了他的话,不等他回答就行了个礼,一溜烟钻进了后面随从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一瞬间,我听见他那边传来一句压低了声音的咒骂。
具体骂了什么没听清,但语气我很熟,跟钱姑姑骂我的差不多,内容大概可以翻译为“不识抬举”。
我跑得及时。
因为晚一步,他的骂声可能就要劈头盖脸过来了。搞不好会直接让人把我从车上拖下去扇巴掌。
虽然我不觉得他会真扇——他那双手白嫩得一看就没沾过阳春水,扇人巴掌可能会先把自己疼哭。
随从的车里坐着两个侍卫和一个内侍,都板着脸不说话,坐得笔直,跟三根木头桩子似的。
我试图攀谈,使出了在冷宫修炼六年的社交功夫——先夸人家衣裳好看,再问人家当差辛苦,最后感叹一句今天天气真好——三板斧下来,终于有人接话了。
那个内侍叫德顺,是慕白身边贴身伺候的人。四十来岁,脸圆圆的,说话慢条斯理,一看就是伺候了好几位主子的老油条。
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看着你的眼睛,但你知道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这种人在宫里最不好对付,因为他客气,但客气的背后全是盘算。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指望跟他交心。我就是想套话。
从他嘴里,我听到了几件事:
慕白是当今圣上的第七个皇子,今年十六。
他的生母是静妃,二十年前被废,幽禁冷宫,六年前病逝。德顺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明显放轻了,眼睛往车窗外看了一眼。
他用了一个“要亲自审问投毒案重要人证”的借口,把我从死牢里提了出来。
这个借口找得很聪明,投毒案闹得这么大,他作为当晚出现在膳房附近的嫌疑人之一,确实有理由要求亲自对质其他涉案人员。
德顺说到这里的时候,语气有点微妙,看了我一眼,似乎在等我解释为什么七殿下会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宫女费这么大周章。
我没解释。
我只是在心里把那个令牌的分量又掂了掂。
御赐之物。自由出入宫禁。静妃遗物。慎刑司找了十九年的东西。
我把这东西偷了。
送给了一个正在查投毒案的御前侍卫。
秋后问斩不是夸张,是真的能斩。而且估计不是砍头那么痛快,是绞。
或者赐白绫。静妃遗物这个级别的御赐之物,加上投毒案,数罪并罚,搞不好是凌迟——虽然大育朝已经很久没用过凌迟了,但不代表不能用在我身上。
马车很快到了一座别苑前。
是慕白在宫外的私宅。大门不算气派,灰墙黑瓦,门口就两个石墩子,跟普通官宦人家的宅子差不多。
但进去了才知道别有洞天——假山流水、曲廊回亭,花园里种着大片的秋海棠,红艳艳的像泼了一地的胭脂。
廊下挂着几只鸟笼,养的是画眉,叫起来脆生生的。
比冷宫强一百倍。不对,一千倍。一万倍。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估价。那座假山用的石头我不认识,但一看就不便宜;那些秋海棠的品种我倒是认识,御花园里种过,一株要三两银子。三两银子是我在冷宫干三年的月银总和。
亭子里,慕白已经坐下了。
他把狐裘大氅搭在椅背上,端着一杯茶,神情傲慢,正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自己的领地。
德顺把我领到亭子里就退下了,退下之前又看了我一眼。
慕白一开口就劈头盖脸:“你刚才是什么态度?我出于好心把你捞出来,你居然敢拒绝我,还不止一次!你是什么身份你不清楚吗?”
他这张刁蛮的嘴真是吐不出好听话。
在暗房里我就领教过了,但那时候他裹着破斗篷窝在墙角,气势弱了一大截,骂人也骂得有气无力的。
现在他穿着锦袍坐在亭子里,旁边搁着玉扳指和象牙扇子,桌上摆着三碟点心两壶茶,身后是成片的秋海棠和假山流水,骂起人来底气比慎刑司放炮还足。
典型的狐假虎威。他就是狐狸,一只气鼓鼓的毛都炸起来的狐狸。
我在心里记了一笔,面上却只是尴尬地笑笑,拉着椅子凑过去,小心翼翼地说:“奴婢有案底在身,怕连累殿下。”
“怕连累什么?”
慕白没听懂。他的脑子确实是九成新的,平时不怎么用,转起来有点慢。
“方才外头那些侍卫和内侍,应该都是伺候殿下的人吧?”我压低声音,做出一副真心实意为他人着想的模样,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眼神一定很诚恳,“奴婢怕和殿下距离太近,他们会禀报给惠妃娘娘……或是其他人。”
慕白的表情微微一僵。惠妃是他的养母,他名义上归惠妃管,但实际上谁都看得出来惠妃对他不上心——一个废妃的儿子,能养着就不错了,还指望多亲热?
“你之前说过,你路过膳房的事会被人骂。”我有些不太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轻声道,“奴婢不希望殿下因为跟奴婢这种人来往,又被责罚。”
“不过真的很谢谢殿下能把奴婢弄出来。”
我又补了一句,语气诚恳得连我自己都快信了。
冷宫六年的演技不是白练的,当年钱姑姑让我去跟浣衣局借搓衣板,我愣是编了一套“冷宫井水太凉洗不动厚衣裳”的说辞,把浣衣局的嬷嬷说得心软多给了两块皂角。
慕白薄唇张了张,刚刚还怒如烈焰的琥珀色眼眸闪烁了好几下。
他的表情变化很有趣——先是愣住,然后是不知所措,最后变成一种强撑着的、不肯表现出来的动容。
大约是两个呼吸之后,他飞快地垂下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假装杯子挡住了脸。
“啊,哦,是这样啊。我——”
他把茶杯放下,又端起来。
“我心情不好而已,算了,我才不在乎。”
行了行了,知道你只是傲娇。
但嘴真的有够臭。
钱姑姑以前跟我说过,宫里有种人,天生不会好好说话。他们想让人靠近,张嘴却是赶人走;想让人留下,表情却像在撵苍蝇。
这种人你要是跟他较真,你就是跟自己过不去;你要是顺着毛摸,他就拿你没办法。
她还说这种人最好认——你看他眼睛,凶的时候是冷的,软的时候是热的。凶的时候别靠近,软的时候赶紧说好话。
慕白大概就是这种人的典型代表。刚才他骂我的时候眼睛是冷的,现在眼睛又热了,像烧过的蜜糖,正在慢慢融化。
用冷宫的话说——浑身都是刺,里面裹的是豆腐。还是嫩豆腐,碰一下就碎的那种。
内侍过来续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
有桂花糕,切得方方正正,上面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有核桃酥,油亮亮的,一看就是刚出炉的;还有一盘我见都没见过的蜜饯,红彤彤的不知是什么果子腌的,晶莹剔透,像玛瑙珠子。
我盯着蜜饯看了三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在冷宫六年,我吃过的甜食一只手数得过来——过年发的一颗糖瓜,御膳房倒掉的点心渣子,还有一次钱姑姑过寿,她从自己箱底翻出一块不知道放了几年的麦芽糖掰了半块给我。那个蜜饯看起来比麦芽糖高级一万倍。
我赶紧转而艳羡地环顾四周:“殿下的别苑好大好漂亮。”
“这里才不是我家,落脚的地方而已。”慕白满不在乎地抬起下颌,骄傲又自豪,“无论如何,我救你出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飘过来,飞快地扫了我一眼,又飘走了。
“嗯,殿下真的好厉害。”我顺着他的毛摸了一把,然后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可惜奴婢不仅没有能报答殿下的,还很对不起殿下。”
慕白放下茶杯,有些疑惑,“怎么?”
我抿了下唇,酝酿好情绪。钱姑姑教过我,道歉的时候要先低头,然后抬眼,声音要轻但不能太小,要让对方刚好能听清。她说这是她从静妃那儿学来的——静妃每次跟先帝认错都用这招,百试百灵。当然这话不能说出来,静妃在宫里是个不能提的名字。
我低下头,然后缓缓抬眼,眼眶微微泛红,“对不起。”
“你说话啊!”慕白有点急了。他这人最受不了别人吞吞吐吐,这我在暗房里就摸透了——他宁可你骂他,也不想你话只说一半。
“奴婢不知道殿下原来这么尊贵。”我先垫了一句。
“所以呢?”
我深吸一口气,凑近他,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这个距离比刚才近了小半步,已经踩进了安全距离的红线,但现在是关键时刻,我需要他感受到我的“真诚”。
“奴婢偷偷带走了殿下的令牌。奴婢以为它不值钱。”
慕白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自己的腰带,转向桌面,转向椅子周围的地面,像是在确认令牌有没有掉在附近。
没有。
当然没有。
他的脑子显然跟暗房里一样,是九成新的,很少使用。
因此我感觉他花了大概有五个呼吸的时间才把“令牌不在手上”和“被她偷了”这两件事连起来。
那五个呼吸里,他的表情经历了困惑、迷茫、逐渐明悟、不可置信四个阶段,像一本翻得飞快的书。
然后他猛地深吸一口气,两手撑住石桌“噌”地站起身来。
桌上的茶杯被震得跳了一下,桂花糕晃了晃。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剧烈颤动起来,话音又尖又扁:
“什么!?它去哪里了!你把它弄哪里去了!”
他冲过来揪住我的衣领,力气比我想象的大。锦衣玉食养出来的小崽子,手上还是有把子力气的。
他揪得我领口勒住了脖子,有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要被勒死了——如果是这样死的,那死法也太难看了,传出去丢人。
“你!我费心想救你!结果你只是想当个小偷!偷走我的令牌,还编造这种谎言!亏我还觉得,还觉得你和别人不同!你这个小偷,我要杀了你——”
他摇晃着我的身体,脸上气得绯红,眼眶里甚至泛起了水光,浑身的刺都竖起来了,但刺尖上挂着水珠。
说实话,他这副样子确实让人心疼。
如果我不是当事人的话。
“你的命都不值那块令牌你知道吗!”
他咬牙切齿,眼里带着深深的失望,声音后半句突然破了音,“你说话啊!”
我颓唐至极,神情疲惫,用手捂住脸,从指缝里挤出沙哑的声音:“殿下就当奴婢只是个小偷吧。”
“你怎么可以这样……”慕白抿着唇,黑发垂落在脸颊旁,几缕碎发沾了泪——他什么时候哭的?我没注意。他的声音里的怒意正在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委屈,是被人骗了的委屈。
这种委屈比愤怒更危险,因为愤怒会让他打我,委屈会让他恨我。
“我真后悔救了你。”
好了,时机到了。
我在心里默数三个数。钱姑姑说,演戏就像煮粥,火候太早米不烂,火候太晚粥糊锅。慕白现在就是刚好煮开的粥,再过一会儿就糊了。
一、二、三。
然后挤出几滴泪,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奴婢也很后悔。”
慕白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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