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5234" ["articleid"]=> string(7) "736005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22521) "大育朝,景和十七年。

我所在的冷宫被评为整个后宫最烂的差事。

这个评选结果没有经过任何官方授权,因为根本不需要。掖庭局每年分派新宫女,分到冷宫的那个当场就能哭出来,比什么评比都直观。

别的宫的宫女擦的是鎏金香炉,我擦的是长了青苔的井沿;别的宫的宫女挨骂是因为茶水凉了,我挨骂是因为出现在主子的视线里。

我叫双喜,冷宫扫地宫女,从业六年,零差评。

不是因为干得好,是因为冷宫这地方连个验收的人都没有。

这本来跟宫宴投毒案没有任何关系。毕竟我遵纪守法,爱岗敬业,自进宫以来就在冷宫扫地,在浣衣局眼里都是有名的透明人。

但事情坏就坏在,宫宴那天膳房人手不够。

每年中秋宫宴,御膳房都忙得跟打仗一样。按规矩,各宫要出人帮忙送茶点,但冷宫这种地方从来不在征调名单上——倒不是体恤,主要是嫌晦气。

可那天下午,膳房的一个小太监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说送茶点的宫女少了两个,让冷宫出个人。钱姑姑正坐在廊下打盹,眼皮都没抬,指了指我。

“双喜去吧,别碰主子们的物件儿和吃食,送完就走。”

我应了一声,端起那壶冷宫的旧茶就往膳房走。

钱姑姑在后头补了一句:“记住,主子们的热闹别看,主子们的东西别碰,主子们的话别信。”

这是她教我的三不碰原则。我进宫六年,全靠这三条活到现在。

我要是真记住了就好了。

膳房后巷又窄又长,两边堆满了蒸笼和炭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桂花味和大鱼大肉的油腥味。

我端着茶壶刚走到巷子中段,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跑得飞快,一袭暗色衣袍,看面料就不是宫人穿得起的,但沾了泥,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他撞了我一下,连句道歉都没有,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巷尾。

我骂了句有病,低头一看,茶壶的盖子歪了,洒了几滴茶汤在地上。

“靠之。”我蹲下来擦了擦鞋,心想这壶茶可千万别出岔子。钱姑姑说了,这冷宫旧茶虽陈,却有一股特别的香,是给惠妃娘娘炖茶点用的,惠妃是这次宫宴的主位之一,万一出了纰漏,我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还好洒得不多,我把盖子盖紧,送到膳房交了差,一路小跑回了冷宫。

当时我觉得这顶多算个晦气的小插曲。

事实证明,这插曲差点把我插死。

当天夜里,宫宴上出了大事。

惠妃娘娘尝了一口茶点,当场吐了出来,面色发青。太医一查,茶点里有毒。

整个后宫翻了天。

禁军封了御膳房,慎刑司连夜排查所有经手过茶点的人。从掌勺的御厨到端盘子的宫女,三十多号人全被带走。

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冷宫扫落叶,第一反应是:还好跟我没关系。

第二反应是:那壶茶是我送的。

第三反应还没来得及想,高公公就带着人踹开了冷宫的门。

高公公是慎刑司掌印太监,五十多岁,一张脸白得像发面馒头,笑起来比不笑还瘆人。他扫了一眼冷宫的院子,目光落在我身上,操着一口尖细的嗓子问:“你就是双喜?”

我说是。

他点了点头,身后的两个禁军直接上来架住我的胳膊。

“高公公!”我整个人都软了,“奴婢就是个扫地的——”

“知道你是扫地的,”高公公笑眯眯地打断我,“但宫宴那晚,你端着一壶冷宫的旧茶进了膳房,是不是?”

“是、是,但那是钱姑姑吩咐的——”

“钱姑姑?”

“是给惠妃娘娘炖茶点的原料——”

“惠妃娘娘?”

高公公每重复一个名字,笑容就深一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我在攀扯。

攀扯钱姑姑,攀扯惠妃,攀扯一层又一层的主子。这宫里头,有些名字是不能从一个小宫女嘴里说出来的,哪怕是实话。

“行了,都带走。”高公公摆了摆手,“冷宫上下一干人等,全都押入慎刑司暗房,等候审问。”

我两腿一软,被禁军拖了出去。

经过高公公身边的时候,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像在看一只误闯了厨房的蟑螂。

“小丫头,”他轻声说,“你这回事可大了。”

慎刑司的暗房,比冷宫冷十倍。

不仅仅说温度,还有这里的气氛。石壁上嵌着铁环,地上铺着稻草,空气里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

我不想细想那是什么。

我被推进其中一间的时候,里头已经关了一个人。

那人缩在墙角,浑身裹在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灰布斗篷里,只露出半个下巴。从身形看是个少年,瘦得像只被雨淋过的猫。

我靠在另一面墙上,开始复盘自己是怎么落到这步田地的。

结论是:不关我的事。

第一,那壶茶是钱姑姑备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第二,我在后巷撞见的那个人鬼鬼祟祟跑掉,说不定就是真正的投毒者。

第三——第三我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前两点。

但我有一个人可以问问。

我清了清嗓子,朝墙角那位开口:“喂,你犯什么事进来的?”

斗篷动了动,没理我。

“不想说也没关系,”我换了个策略,“我就是觉得奇怪。这暗房里关的应该都是投毒案的人,你看起来不像是膳房的。”

斗篷又动了动,这次露出半张脸。

很年轻的一张脸,大概十五六岁,眉眼生得极好,就是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气的。

“你又是谁?”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子不大客气的腔调。

“冷宫的,送茶被抓的。”我说。

“冷宫?”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太礼貌的弧度,“难怪穿得这么寒酸。”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灰布袄子。

行,一上来就人身攻击。

我不跟他计较。在冷宫混了六年,比这更难听的话我听得多了。上一个骂我的答应,后来疯了。当然不是我干的,是她自己疯的,但这不妨碍我在心里记上一笔。

“你还没说你犯什么事。”我提醒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跟你差不多。”

“送茶?”

“路过。”

我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你该不会也是从膳房那边经过,被当成嫌疑人抓进来的吧?”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我一下子来劲了:“你是不是也撞见了一个人?穿暗色衣服的,跑得飞快,撞了人也不道歉?”

他的表情变了。

斗篷下的眼睛眯起来,带着一丝警惕和审视:“你看见了?”

“何止看见,他撞的就是我。”我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那个撞人的才是真凶,咱俩都是被殃及的池鱼。等审问的时候,咱们互相作证,把那个人供出来,这事就结了。”

他看着我,表情有些古怪。

“你觉得这事这么简单?”他问。

“不然呢?”我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咱们又没投毒,怕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想搭理我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身正不如证正。”

我没听懂,但这句话让我觉得他不是个简单的人。

后半夜,我被冻醒了。

暗房里的稻草根本不管用,冷气从地砖缝里往上钻,直往骨头里钻。我缩成一团,牙齿打颤。

墙角那位也没睡。他的斗篷裹得很紧,但从呼吸声能听出来,他醒着。

“你叫什么?”我忽然问。

“问这个做什么?”

“万一咱俩都得死在这,好歹知道跟谁做了伴。”

他哼了一声,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慕白。”

“慕白?”我品了品这个名字,“挺好听的。我叫双喜。”

“挺难听的。”

“……”

我是真不想跟这人说话了。

但寂静比他的嘴更让人难受。暗房里的黑暗压过来,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你不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审问什么时候开始?会不会用刑?投毒案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个撞我的人是谁?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打转。

然后我听见慕白翻了个身,稻草窸窣作响。

“怕死吗?”他问。

这个语气我莫名觉得耳熟。明明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偏偏又带着一点试探和不确定,像一只炸了毛的猫在犹豫要不要蹭你的手。

“怕啊,”我说,“但怕有什么用,我又没投毒,身正不怕——”

“你要说多少遍身正不怕影子斜?”慕白打断我,语气忽然有点激动,“你以为这宫里讲理吗?你以为没做过就能平安无事吗?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你能掺和的,就算是我也——”

他猛地停住。

空气安静了一瞬。

我眯起眼睛。

“你也在宫宴上?”我缓缓问。

他没说话。

“你经过膳房,不是路过,而是专门去的?”我继续问。

他还是没说话,但攥着斗篷的手指节已经发白了。

“你撞见的不是那个人,你——”我把脑子里的线索飞快地串了一遍,“你就是那个人。”

暗房里只剩呼吸声。

慕白忽然把斗篷的帽子掀开,露出整张脸来。年轻,白净,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暗光里亮得惊人。

“是又怎么样,”他说,语气已经没了刚才的慌乱,只剩下一种倔强的傲慢,“我不是投毒的人,信不信随你。”

我盯了他一会儿。

“我信。”

他愣了一下。

“因为投毒的人不会蠢到跑得那么大声。”我躺回稻草堆里,“你在膳房后巷跑得跟野马似的,整个巷子都是你的脚步声。凶手要是你这样,早就被抓了一百回了。”

慕白被我噎住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你在骂我蠢?”

“我在说你跑得响。你自己对号入座的。”

“你——”

“但你去膳房做什么?”我侧过身,直视他,“宫宴当晚,你一个穿着便服的……你到底是什么人?”

慕白抿了抿嘴,眼神飘开了。

过了很久,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东西,在我面前晃了一下。

那是一块令牌。

御制的纹路,金丝镶边,底部刻着一个字。暗光里我没看清是什么字,但这块令牌的质地和做工,绝不是普通官宦子弟能有的东西。

“这是我的东西,我去膳房就是为了找它。”慕白说,声音低下去,“那天下午我路过膳房,不小心掉了。晚上去找的时候被人撞见,我怕被当成贼,就跑了。然后就被抓进来了。”

听起来逻辑自洽。

但有一个破绽。

“你一个穿便服的少年,随身携带御制令牌?”我问。

慕白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把令牌收回怀中,翻了个身,背对着我。

“别问了,”他说,语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轻,“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对不起,慕白。

你说得对,身正不如证正。在这宫里,清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值钱的是能换命的东西。

比如一块令牌。

我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但它既然是御制的东西,拿去跟审问的官员通融一下,说不定能换一条命。

我知道这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做法。

但我是冷宫的宫女,不是学堂的先生。光明磊落这种东西,在冷宫里磨了六年,早磨没了。

慕白的呼吸渐渐平稳,大概是睡着了。他的斗篷滑下来一角,露出里衣的口袋。

我轻轻挪了过去。

稻草的窸窣声掩盖了我的动作。

两个呼吸后,令牌到了我手里。

凑到暗房唯一的透气口下,借着月光,我终于看清了底部刻的那个字——

“静”。

我的心跳忽然停了一拍。

静。

静妃。

二十年前被废的那位宠妃。整个后宫都知道她的故事,但没人敢提她的名字,就像提起一个诅咒。

她的儿子,是七皇子。

七皇子的名字叫什么来着?

我没能想起来,因为禁军打开了暗房的门。

“三十七号,双喜!提审!”

审问室比暗房暖和多了。

桌上竟然还摆着一杯热茶,白瓷盏里碧绿的茶汤冒着热气。我在暗房里冻了一夜,看见这杯茶的时候,差点没感动得哭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坐在条案后面的人。

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生得极其清俊。穿一身靛蓝色侍卫官服,腰间佩刀,坐姿端正得像一棵松。他正在翻看面前的卷宗,听见我进来,抬起头笑了笑。

“双喜?”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审问室都亮了几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钱姑姑说过一句话:宫里头最危险的不是凶神恶煞的,是笑得好看的。凶神恶煞你防着,笑得好看的你防不住。

这个人的笑,大概就属于防不住的那种。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矮凳,“不必紧张,叫你过来就是聊聊,不是审。”

我规规矩矩地坐下,垂着脑袋,两只手绞在一起。

“我叫沈之砚,御前三等侍卫,这次奉命协查投毒案。”他说话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流水一样,“你在冷宫当差六年,从未出过岔子。钱姑姑说——”

他低头看了眼卷宗。

“钱姑姑说你手脚干净,人也本分,就是话有点多。”

……钱姑姑,您老人家在供词里还要损我一句吗?

“沈大人明鉴,”我挤出哭腔,“奴婢就是个扫地的,连御膳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那壶茶是钱姑姑让奴婢送的,送完奴婢就走了,多一眼都没看,多一步都没停——”

“我知道。”沈之砚温和地打断我,“所以我才单独提你出来问,不是审,是了解情况。你放轻松些。”

他把那杯热茶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盯着那杯茶,心里转得飞快。

这人不对劲。

我在冷宫见过太多侍卫太监来查这查那,从来没有一个像他这么客气的。客气不是好事,客气意味着他有耐心,有耐心意味着他在布局。

但话说回来,他是不是在布局跟我也没关系。我就是一个被卷进来的小宫女,他要布的局里肯定不缺我这号人物。

问题是,我得活着从这个局里走出去。

“沈大人,”我压低声音,往前探了探身子,“您说了解情况,那奴婢斗胆问一句——”

沈之砚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案子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吧?”

他的眉梢动了一下,茶盏停在嘴边,没喝。

“怎么说?”

我吸了口气,把在暗房里打了一夜的腹稿缓缓倒出来:“奴婢在冷宫六年,虽然没见识过什么大场面,但也看明白了一件事。宫里这些案子,有的雷声大雨点小,是因为需要有人顶罪;有的悄没声就结了,是因为有人通融了关系。这投毒案闹了这么久还没定论,说明上面的大人们还在商议。”

我顿了顿,观察沈之砚的表情。

他没表情。还是那副微笑,像画上去的。

“商议怎么个结果,奴婢不敢揣测。”我继续说,“但奴婢知道,奴婢这样的,就是砧板上的菜,大人选哪盘切,全看大人方便。奴婢就是想问问,这盘菜,有没有别的上法?”

沈之砚放下茶盏。

他看了我一会儿,那目光温温吞吞的,但我觉得自己被他从头到脚过了三遍。

“你倒是跟其他宫女不太一样。”他说。

“不敢当,奴婢就是怕死。”

“怕死的人多了,怕得像你这么有条理的,不多。”

他站起身,绕过条案,走到我面前。

他很高,我坐着只到他腰际。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逆着光,表情看不清楚,但我觉得他的眼神里有点什么——不是敌意,更像是审视一件意料之外的东西。

“双喜,”他问,“你在冷宫伺候哪位主子?”

“回大人,冷宫现下没有主子,只有奴婢和钱姑姑打扫看管。”

“上一个主子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三年前,周贵人病逝。”

“周贵人。”沈之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菜单,“那三年前之前呢?你在冷宫的头三年,伺候的哪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静妃,不知道慕白,不知道那块令牌。

但他正在往这个方向探。

“回大人,奴婢进宫的时候,冷宫就已经没有主子了。”我垂着头,声音发紧,“奴婢就是扫地的,伺候过谁,都是老宫女们说的。”

这是我今晚撒的第一个谎。

我进宫那年,冷宫里还住着一个人。不是嫔妃,是一个被幽禁的皇子。六岁的小孩,住在偏殿里,不许人跟他说话,不许人给他送东西。钱姑姑偷偷让我给他送过几回吃食,但他从不理我,只是缩在角落里,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打量我。

后来有一天他忽然不见了。没人告诉我他去了哪里,我也没问。宫里头,不该问的事不问,这是第一条规矩。

但现在我不得不重新想起这件事。

因为那个皇子,如果还活着,应该正好是慕白这个年纪。

“大人,”我稳了稳心神,决定主动出击,“奴婢刚才说,这事说严重也不严重,是因为奴婢有一个小小的东西想孝敬大人。”

我从袖子里摸出那块令牌。

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油灯的光照在令牌上,金丝镶边熠熠生辉,底部的“静”字被光一照,像一滴凝固的血。

审问室安静了大约五个呼吸。

沈之砚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牌,脸上的笑意还在,但笑意之下的东西变了。那种感觉就像冰面裂开了一条缝,你还没来得及看清,裂痕就已经蔓延到了脚底。

“这是你的?”他问。语气还是那么温和。

“是,”我硬着头皮扯谎,“这是奴婢的传家之物,不值什么钱。但奴婢寻思着,大人办案辛苦,总要喝杯茶。这令牌虽然寒酸,拿去换几两碎银总是够的。大人若是不嫌弃——”

“双喜。”

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让我后背一凉。

他把令牌从我手中拿过去,翻了个面,让底部的刻字正对着我的脸。

“你识字吗?”他问。

“不、不识字。”

“那我念给你听。”他的食指点了点那个“静”字,“这个字,是封号。静妃的静。这块令牌,是二十年前景和帝赐给静妃的御制通行令,持此令牌者可自由出入宫禁。静妃被废后,此令下落不明。慎刑司找了它,找了十九年。”

他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柔,轻柔得像在给我讲一个睡前故事。

我的膝盖在发抖。

“你说这是你的传家之物?”沈之砚把令牌收进袖中,退后两步,重新坐下。

“大人——”

“你祖上哪位姓慕?几代为官?官居几品?这道御赐之物是如何传到你这冷宫宫女手中的?”他一连串问下来,语气不紧不慢,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一下一下剐过来,“如果传家的说法是真的,那你和静妃是什么关系?如果是假的,那这块令牌是你偷的?捡的?还是——”

他停顿了一下。

“有人给你的?”

我张了张嘴。

什么都说不出来。

“刚才你说,这案子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沈之砚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沫,“你说得对。但你拿出的这块令牌,让这件事只能严重了。”

他呷了一口茶,抬起眼,对我笑了笑。

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

好看得我想抽自己两耳光。

“一锤子买卖。”

他说完这四个字,朝门外唤了一声:“来人。”

审问室的门被推开,两个禁军走了进来,一左一右把我架起来。

“沈大人!”我挣扎着回头,“大人您听我解释——”

“别急,”沈之砚摆摆手,“你有的是时间解释。慎刑司的死牢,隔音不错,你说多久都行。”

“死牢?!”

“盗取御赐之物,按律当斩。”沈之砚站起身,整了整袖口,“何况这令牌还牵扯到投毒案。两罪并罚,秋后问斩不算冤枉你。”

我两腿彻底软了,全靠禁军架着才没瘫在地上。

被拖出门的那一刻,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沈之砚。

他已经重新坐下了,翻开下一份卷宗,眉目间一片从容。

像是刚处理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高公公从走廊对面走过来,与我擦肩而过。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审问室的方向,对沈之砚点了点头。

我听见他尖细的嗓音隔着门传来:“沈大人,令牌找到了?”

然后是沈之砚不紧不慢的回答:“找到了。多谢高公公给的线索。”

门关上了。

走廊里的冷风吹过来,我忽然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我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沈之砚都没打算放过我。

他单独提审我,对我笑,给我茶,让我放松警惕,一步一步套出令牌——这一切都是他早就设计好的。

而我,还以为自己聪明绝顶,用一块偷来的令牌跟他谈买卖。

用他的饵,去钓他的鱼。

我是那条鱼。

“走吧。”禁军推了我一把。

脚下的石阶又冷又硬,通往死牢的路又长又黑。

我忽然想起钱姑姑今天早上说的一句话。

“双喜啊,你什么都好,就是总觉得别人都比你傻。”

她说得不对。

我没觉得别人比我傻。

我只是觉得自己够聪明。

结果是同一个下场。

死牢的铁门在我身后轰然关上,最后一丝光线被截断在门外。

黑暗里,我慢慢蹲下身,抱住了膝盖。

然后我笑了。

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的笑。

是一种近乎荒谬的笑。

因为我想起沈之砚最后那句话——

“一锤子买卖。”

他妈的。

这人还真是言出必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382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