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91"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7202) "鹿鸣镇镇口的黄土路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露水还没干透,路边的草叶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远处炊烟升起来,混着秋末冬初的清冷气息,把整座小镇笼在一层薄薄的雾里。
仇明风站在镇口那棵老槐树下,肩上挎着那个旧得发毛的包袱,靛蓝长衫的领口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他对面站着李青绣,鹅黄劲装上沾了些昨夜晚睡的皱褶,马尾辫扎得有些急,几缕碎发从鬓边散下来。
"明风,我得回去了。"李青绣朝鹿鸣镇的方向努了努嘴,"我家那老头儿要是知道我跑来找你,又该吹胡子瞪眼了。"
仇明风笑了一下:"替我向李伯父问好。"
"问他好?他昨天在宴席上回去就摔了一只茶碗,说我不顾体面往外跑。"李青绣撇了撇嘴,随即又收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声音压低了些,"说正经的,戮天殿到底也是魔道宗门,你去了那边一定要事事小心。我知道你不怕事,但人家的地盘上,该低头时别硬撑。"
仇明风看着她那双认真起来的眼睛,点了点头:"我明白。"
他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正蹲在地上拿树枝逗蚂蚁的童笑笑,和站在旁边负手望天的李逍遥,以及靠在树荫底下捻果脯吃的金长老,声音也低了几分:"不过这两天跟金长老、李兄相处下来,我倒觉得他们和正道门派说的不太一样。嗜杀、暴虐、无恶不作——至少我看他们不像。行事随心罢了,规矩比我想的少,却也未必就是坏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正道、魔道,也许本来就是人为造出来的隔阂。这天下的修行人,说到底修的都是自己的路,扯那么大的旗做什么。"
他说话时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清晨镇口,不远处的金长老捻果脯的手指停了一瞬。她嘴里含着半块果脯,嘴角弯了一下,没回头,继续慢条斯理地嚼。
李青绣没有反驳他。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抬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力道不重但很有分量。
"你说得对,可小心点总是没错的。"她退后两步,晨光落在她高束的马尾上,把黑色的发梢染成暖褐色。她扬起声音,朝已经转身的仇明风大声喊道:"明风!三年后我就在鹿鸣镇等你——你一定会打败他的!"
仇明风没有回头,但抬了抬手在空中晃了一下。那个动作被晨光勾出一道模糊的轮廓,随即他的手又落回身侧,带着那个旧包袱和几步远外蹦蹦跳跳追上来的童笑笑,朝金长老和李逍遥的方向走去。
四人的身影在黄土路上渐渐变小,又渐渐被晨光里的薄雾吞没。李青绣站在镇口的老槐树下看了很久,直到那四个黑点彻底消失在地平线尽头,才收回目光,低头笑了一声,转身往鹿鸣镇里走去。
同一时间的汪家大门外,两匹灵驹和一头青驴已经备好了鞍。
庆阳长老站在石阶下,拂尘搭在臂弯里,身后三名弟子正将行囊绑在马鞍上。汪乾坤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劲装站在大门前的石阶上,身形笔直,神色平静,看不出离别时该有的情绪。
他身边站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桃子,正死死抓着他的胳膊不放。那是汪乾坤的生母,宋氏的妹妹,汪泰的二夫人。她哭得梨花带雨,声音断断续续地夹着抽噎:"娘舍不得你走……你才十二岁……这么远的路……"
汪乾坤被她拉着,没有挣扎也没有安抚,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等她哭了一阵声音低了些才开口,嗓音还是那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平稳:"娘,我得了天道赐法,又有无极道来收我入门,该高兴才是。"
二夫人哭得更厉害了。
汪泰从门内走出来,将二夫人揽进怀里,一边拍着她的后背一边朝汪乾坤点了点头:"去吧,别误了长老的时辰。"
汪乾坤走下石阶,翻身上了那匹白色的灵驹。灵驹比普通的马高出一截,他坐在鞍上显得有些矮,可那根笔直的脊背把那点矮撑得严严实实。他在马上勒了勒缰绳,回头看了一眼汪泰。
汪泰也看着他。
父子两人的目光在晨风中对了一下。汪乾坤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说了一句只有汪泰能听得清的话:"三年后,汪家必定走出鹿鸣镇。这是我答应你的。"
汪泰的表情在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
汪乾坤一抖缰绳,灵驹扬蹄朝东南方向迈开了步子。庆阳长老和三名弟子紧随其后,四骑的蹄声在青石板街面上敲出一串渐行渐远的回音。二夫人靠在汪泰怀里又哭了好一阵,汪泰拍着她的后背轻声说着什么,目光却一直追着那匹白色灵驹越来越小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
八百里路。对洞天境修士而言,两日便到。
汪乾坤骑着马跟在庆阳长老身后,穿过平原、穿过丘陵、穿过一片片刚刚收割过的农田和一座座还未醒透的小镇。第二天傍晚,灵驹在一片连绵的山脉脚下停住了。汪乾坤抬起头,看见两座陡峭的石峰之间夹着一道青石砌成的山门,门楣上刻着三个遒劲的大字——"无极道"。山门两侧的石壁上攀附着不知名的藤蔓,深秋时节依然碧绿,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门内早有弟子在等候了。传讯符比他们快了一天的脚程,宗门里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山门大开,两列外门弟子分站左右,不远处三位长老并肩而立,身后跟着近百名弟子,正朝山门方向望着。
为首的是熊心长老。他身形高大得像一堵移动的城墙,肩宽臂粗,站在人群里比旁人高出一个头不止。看见庆阳长老带着汪乾坤走近,他大步迎了上去,嗓门大得像在瓦罐里敲铜锣:"庆阳——你可算回来了!来,让我看看八丈洞天的天才长什么样!"
庆阳长老翻身下马,与熊心长老抱了抱拳,笑道:"熊师兄,别来无恙。"他回身单手扶着汪乾坤的后背将他往前引了半步,对着山门内那近百双目光开口:"鹿鸣镇汪家第五子,汪乾坤,八丈洞天。开辟洞天七日,如今境界——洞天境四重。"
人群中安静了一瞬,随即哗然四起。
"七天四重?那岂不是说每两天就突破一重?"
"八丈洞天真有这么恐怖吗?我六丈洞天当年进境也没这么快。"
"也未必,前期进境快不代表后期快,关键看他能不能稳得住。"
"可七天四重也太离谱了……我当年从一重爬到四重用了大半年。"
汪乾坤站在庆阳长老身侧,听着四周那些有褒有贬的议论声,脸上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他的目光从那些弟子的脸上慢慢扫过去,像在数人,又像在记什么,那双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好奇,也没有少年人被称赞时该有的得意。
庆阳长老和熊心长老并肩朝外门大殿走去,汪乾坤跟在身后,沿途的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来。
大殿宽阔,青石铺地,穹顶高悬。熊心长老在上位落座后,侧头与庆阳长老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转过来看向站在殿中的汪乾坤。他沉吟了一下开口道:"庆阳,这孩子天赋确实出众,短短数日修到洞天四重,可战力如何还看不出。不如让他与外门弟子切磋几场,也好摸清底细,方便日后为他择师。"
庆阳长老点了点头:"正有此意。"他看向汪乾坤,语气里带着几分长辈的温和,"乾坤,那就如熊长老所言,你挑几位师兄师姐比划比划。胜负不重要,你刚起步修行,输赢都在情理之中。去吧,找找自己的短处。"
汪乾坤拱手称是,转身走到大殿中央站定。他扫了一眼围在殿侧的弟子们,声音四平八稳地传出去,不带半丝怯意:"不知哪位师兄师姐先来指教?"
殿内安静了片刻。弟子们互相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急着动。最终一个身形敦实的青年弟子从人群中跳了出来,落地抱拳:"汪师弟,我名尹向均,六丈洞天,五重修为。请指教。"
汪乾坤点了点头,两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师兄请。"
尹向均见他纹丝不动,连起手式都懒得摆,脸上闪过一瞬不快。他不再客气,脑后的六丈洞天猛地张开,淡褐色的法力涌出双臂灌入拳掌之间,整个人像一只蓄满力的豹子朝汪乾坤扑去,拳风裹着厚重的土色灵力砸向汪乾坤的面门。
拳势很猛。但在尹向均出手的那一瞬,高台上坐着的四位长老几乎同时微微摇了摇头。
尹向均的拳头落空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汪乾坤是怎么动的,整个人就被那点不重的力道推着向后倒飞出去,砰地一声砸在大殿的青砖地面上,翻了个白眼昏了过去。
殿内一时寂然。
弟子们面面相觑,好些人甚至没看清汪乾坤出的什么招。只有寥寥几名站在角落里的弟子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互相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
汪乾坤放下手,面色如常:"还有哪位师兄指教?"
这次沉默比方才更久。尹向均虽然在外门不算顶尖,但也是洞天五重的老弟子了,被一个刚入门的小师弟一招放倒,这让原本跃跃欲试的几个人都收回了脚。大殿里安静了七八息,无人应声。
"我来吧。"
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大殿角落飘出来。众人循声看去,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正倚在柱子旁,整个人没骨头似的靠着,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袖口还破了一道口子,下摆沾着灰尘。他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切磋的,倒像刚从哪个酒桌上被拉过来凑数的。
弟子群中有人低声惊呼:"吴师兄?他不向来不爱跟人动手的吗——"
吴星光从柱子旁直起身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地走到大殿中央,在汪乾坤对面站定。他约莫十六七岁,脸上已经冒出了细碎的胡茬没刮干净,身上的衣服领口撑大了,袖口烂着,整个人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颓丧。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光亮,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有意思"的审度。
"汪师弟好手段。"吴星光开口时语气还是懒懒的,"向均出手那一瞬就被你堪破了法力的凝滞节点,一击打入,干脆利落。八丈洞天果然不一般。"
汪乾坤笑了笑:"师兄怎么称呼?"
"吴星光,七丈洞天,七重修为。"吴星光歪了歪头,"师弟小心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吴星光动了。他的身体摇摇晃晃地向汪乾坤靠近,步伐看着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的醉汉在街面上画圈——可那步子一迈开,汪乾坤的眼神就变了。他微微后撤了半步,第一次在殿中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吴星光飘到汪乾坤面前,一拳打出。那拳头看着轻飘飘的,像随手拨开一片蛛网,力道软得仿佛落在身上都不痒。但汪乾坤在那拳头将触未触的瞬间猛地往侧面弹开,身体像一只受惊的猫一样跳了半丈远,脚下的青砖上留下两道浅浅的蹭痕。
弟子们不解地看着,只觉得汪乾坤躲得莫名其妙。但高台上的长老们却同时微微点头,庆阳长老眼中的赞许之色又深了一层。
吴星光脚下不停,那套醉酒似的步法越走越快,身形在殿中晃出一道道交错的残影。他又一拳打来,这次汪乾坤还是躲了,身体贴着柱子绕了半个圈,长发在转身时扬起来又被法力压住。
"轰——"
吴星光的拳头落在了汪乾坤方才靠着的柱子上,那根碗口粗的石柱被拳风击中,猛地一震,从中间断成了两截。碎石和灰尘哗啦啦地落了一地,柱子顶端的大梁吱呀一声往侧歪了半寸,旁边的弟子们慌忙往后退了两步。
殿中这才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没有人再觉得汪乾坤"躲得莫名其妙"了。那拳头落下来的时候,在场大半弟子连拳风的轨迹都没看清。
吴星光收回手,拍了拍袖口的灰,看着几步外重新站定的汪乾坤,嘴角带着一丝弧度:"汪师弟,你就打算一直躲下去吗?"
汪乾坤看着他,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直起身来,收回了方才那种紧绷的闪避姿态。他抬起双手,掌心相对合于胸前,脑后那扇灰白色的门户缓缓张开——金光从洞天中倾泻而出,把整座大殿照得亮了一个度。
八丈洞天在他脑后旋转着,淡金色的法力如瀑布般涌出,灌入他周身经脉。他的气息在那一瞬间从"洞天四重"猛地拔高了一截,但真正变化的不是法力的量,而是那股法力附带的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意味——像一座微缩的古殿在他体内复苏了一角。
"吴师兄,"汪乾坤的声音还是那样四平八稳,可平稳下面压着一丝谁都能听出来的认真,"三招过后,如果你还能站着,算我输。"
殿内弟子群哗然一片。
"太狂了吧?三招放倒吴师兄?"
"吴师兄可是外门排进前五的人物……"
"他一个刚入门的洞天四重,开口就敢说三招?"
吴星光嘴角的笑意终于收敛了。他看着面前那个金光笼罩下的十二岁少年,目光里的懒散散去,露出一层真正的、被挑起了兴致的锐意。他缓缓沉下了身形,双手在胸前错开,摆出一个前所未有的正式起手式:"哦?那吴某就领教师弟的高招了。"
汪乾坤主动攻了上去。
他的身形在金光中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残影,第一招出手时左掌平平削出,掌缘裹着一层薄薄的金芒。那掌风看起来不疾不徐,可落在吴星光的感知里却快得像一道贴地飞来的光。吴星光右臂格挡在身侧,七丈洞天的法力全部灌入臂中——两道力量相撞的瞬间,吴星光的整个身体猛地一震,脚下青砖裂开两道细纹,他咬着牙硬生生扛住了这一掌,没有后退,可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线。
汪乾坤没有停顿。第二招接踵而至,他的双掌并指成剑,一手指天、一手指地,然后双手剑指在胸前骤然合拢——一股淡金色的灵力在他指尖凝成一道淡金色光芒,那光甫一成形就让近处的弟子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玉皇离天指。汪乾坤默念着这个自己都还不完全掌握的招式名字,剑指朝吴星光的方向刺出。那道淡金色的光束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吴星光早有防备,七丈洞天在身前铺开一层厚重的法力屏障——可那屏障只撑了一息。金光就像一根烧红的铁针刺穿一层薄纸,势如破竹地洞穿了吴星光的护体法力,准确无误地击中了他的胸口。
吴星光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那道金光的推力带着向后滑出数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痕。他终于没有站稳,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面前青砖地面上,殷红一片。
大殿里鸦雀无声。只有吴星光粗重的喘息和喉咙里压抑的咳声在寂静中回荡。
熊心长老第一个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大步走下高台,朝身后的弟子们挥了挥手:"把人带下去——快!"两名弟子连忙上前搀起吴星光,吴星光被他们扶着往外走时还偏过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收功的汪乾坤,嘴角翘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声音太低没人听清。
殿中百余弟子齐齐注视着殿中央那个十二岁的少年。金光已经收敛回洞天里了,他站在满地的碎石和吴星光留下的血迹之间,身形还带着些孩童的单薄,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一层看不见的袍子裹着他,让所有人再看他时都换了一副目光。
四位长老在上位轻声议论了一会儿,熊心长老坐回椅上咳嗽了一声,声音压下满殿的窃窃私语:"外门弟子汪乾坤,天赋和战力俱佳,洞天四重可败洞天七重——嗯,足以入内门修行。三日后进行内门考核,若通过,便直接入内门。"
弟子们面面相觑。内门向来只收明光境弟子,洞天境弟子入内门是无极道开派以来都不曾有过的先例。
汪乾坤对台上四位长老躬身行了一礼,面上依然平静。
殿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山间的风吹过无极道的殿宇,把檐角悬挂的铜铃吹得叮当响。汪乾坤从殿中走出来时,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星子稀疏地挂在深蓝色的穹顶上。
他忽然想起了鹿鸣镇,想起了汪家大门前那个送他出门的父亲,又想起了一些别的事。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向西南方向投去——那里是戮天殿的方向,是仇明风和那个八丈洞天的小丫头该去的地方。
"三年。"汪乾坤低声自语了一句,随即移开了目光,朝内门的方向走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