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90"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17662) "王天松从沙土中站起身来,拍了拍道袍上的灰尘,胸口那块焦黑的痕迹在日光底下格外显眼。他对着擂台上的仇明风拱了拱手,没有说多余的话,转身默默走回庆阳长老身后站定,低垂着头,只说了一句话:"师尊,徒儿无能。"
庆阳长老端茶的手已经放下来了。他看着王天松垂下去的脑袋,片刻之后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但落得很清楚:"罢了,是我无极道与这位姑娘无缘。"
他说完这句话便将茶盏搁回桌面,拂尘搭在臂弯里,不再看擂台上的方向。身旁那两名弟子交换了一下眼神,脸上的神色复杂难辨。
仇明风正要跃下擂台,忽然听见台下传来一声断喝。
"拦住他!"
汪明耀的声音从主位上拔出来,像一根被猛地抽紧的绳子。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十几名穿灰衣的汪家护卫已经从两侧涌出,分列合围,将擂台的几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护卫从院门和甬道中快步走出,领头的是大主母宋氏身边最得力的两个管事,手一挥便又有二十余人加入包围。片刻之间,二三十名洞天境的护卫将擂台围了两圈,人人手按腰间铁尺,面色紧绷。
汪明耀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包围圈前面,仰头看着擂台上的仇明风。他的面色还算平静,但那平静底下压着什么东西,像一池表面结了薄冰的水,底下有暗流在翻滚。
"仇明风,"汪明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在场所有人都听见,"擅闯洞天殿,打伤汪家护卫,又当众打伤无极道高徒——你今日若束手就擒,我汪家还能念在你曾经姓汪的情分上,从轻发落。"
仇明风站在擂台上没有动。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汪明耀,目光又掠过汪明耀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宋氏坐在主位侧方,面容端庄,嘴角还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像是忧心又像是镇定的弧度。那弧度在仇明风看过去的时候微微加深了一点,随即又收了回去。
仇明风玩味似的看着这对母子,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他心里并不慌乱,他很清楚金长老在场,这场面她不可能坐视不理。真正让他心头泛起波澜的是另一件事——他细细回想了一下,自从他离开汪家之后,每一次有人对他发难,汪明耀和宋氏似乎都冲在最前面。大哥作为汪家长子维护家族颜面还说得过去,但宋氏一个内宅主母,为何也如此上心?尤其在他开辟洞天之后,短短几天内连续几次出手针对,这已经超出了"教训废物庶子"的范畴。
是因为他母亲吗?
仇明风的目光从宋氏脸上收回来,落在汪明耀身上。他没有急着回答对方的质问,反而换了一种慢悠悠的语气开口,声音不大但恰到好处地传进了周围每一个人的耳朵里:"汪家这是……狗急跳墙了?"
汪明耀的脸色猛地一僵。他身后宋氏嘴角的弧度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紧绷。主位上的汪泰一直没有开口,但他端坐的姿态纹丝未动——不拦不问不解释,态度已经摆得很清楚了。
金长老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水红色的长裙拖过青砖地面,她往前走了三步,脚尖堪堪停在擂台边缘,一只手搭在童笑笑肩上,笑了一声,那笑声在日头底下听着格外清脆:"汪家好大的排场。先前定好的赌局,这就要毁约?"
汪泰不得不开口了。他从主位上站起身来,朝金长老拱了拱手,姿态放得客气,但语气里的意思寸步不让:"金长老,那姑娘您自然可以带走,赌约之事我汪家认了。但此子——"他抬手指了指擂台上的仇明风,"他原本就是我汪家逐出门去的罪人,今日又犯下多桩罪过,按族规应交由我汪家发落。还望前辈给个薄面。"
说完他放下手,没有再多余解释,朝护卫们一挥手。
汪明耀的面色随之沉了下来,他侧身退了一步,将空间让给那些已经蓄势待发的护卫。二三十名洞天境修士齐齐踏前半步,一阵沉凝的法力波动从他们身上漫开,像是几十道细流汇成了一条暗河,卷起地面上残存的尘埃。
仇明风没有坐以待毙的打算。他双脚分开站稳,紫黑色的雷光在体表下方悄然亮起,掌心开始蓄力。
但有人比他的动作更快。
一道黑影从金长老身后掠出,越过半座院子落在擂台上,落地时无声无息,衣摆都未扬起。李逍遥站在仇明风身侧半步的地方,怀中的长剑不知何时已经出了鞘,漆黑的剑身上流转着暗沉沉的灵力光泽。他微微偏过头,帽檐下露出一线下颌,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铁片:"仇兄弟,明光境以洞天照亮人体十二条正经,分为十二重。法力不是洞天境能比拟的。看好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李逍遥的身形已经动了。
仇明风站在擂台上,目光紧紧跟随着他的动作。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李逍遥真正出手——与喂招时那番单手格挡完全是两个概念。此刻李逍遥体表涌出的灵力是一种浓稠的墨色,漆黑如砚台里刚研开的墨汁,顺着他的剑锋流淌翻涌,与喂招时那层暗红色的温和光晕截然不同。仇明风凝神细看,发现李逍遥体内隐隐有三条经脉在发出微弱的光芒——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三条经脉中的灵力像被点燃的灯芯一样亮着,为全身的灵力运转提供了三条通畅的回路。
明光境三重。三条经脉已通。
李逍遥的身形落入护卫群中时,仇明风终于看清了明光境修士与洞天境修士之间那道不可逾越的鸿沟——李逍遥的每一个动作都比洞天境快出太多,他的剑光所指之处,那些护卫的防御还来不及展开就已经被攻破。墨色的剑芒一闪而过,一个洞天七重的护卫便捂着右肩倒了下去,手腕上多了一道薄薄的剑痕,经脉已被精准地挑断。下一个护卫挥拳来袭,李逍遥侧身躲过,剑柄反手砸在他肘关节处,一声脆响过后那只胳膊软软地垂了下来。
李逍遥的身形在人群中没有停留过。他的脚步始终在移动,左进右退之间总能找到护卫们合围中最薄弱的那一处空隙。剑光在他手中不是一道直线,而是一条不断变换方向的墨色河流,在日光下留下断续的残影。仇明风注意到一个细节——李逍遥的剑与那些护卫的铁尺拳掌接触时,那层墨色灵力会在碰撞的瞬间猛地吞噬掉对方灵力的一角,像墨滴入水,将那片清明的法力染成乌黑、搅乱、崩碎。
“逍遥师侄修炼的是《魔元剑诀》。”
“《魔元剑诀》?”仇明风在心中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它配合李逍遥体内的《仙风云体诀》简直是天作之合——剑招之间没有丝毫停顿,每一剑的余势就是下一剑的起手,仇明风忽然明白方才喂招时李逍遥说的"连绵不断的攻击流"是什么意思了。
连庆阳长老也在看。他的目光从李逍遥身上掠过时微微顿了一下,暗自心惊:“此人怕是除了八丈洞天的明光境修士,无人可压。”然后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放到嘴边却没有喝。
不过片刻工夫,二三十名护卫已经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有些捂着被挑断经脉的手腕在地上呻吟,有些抱着被斩断的脚踝蜷缩成一团,鲜血在青砖面上洇开一滩一滩的暗色。李逍遥已经收了剑,墨色灵力在他体表缓缓褪去,重新归于沉寂。他站在满地的伤者中间,剑尖朝下,黑色的血顺着剑锋滑落到地上,没有看他脚下那些人。
"都退后。"李逍遥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没有人再上前了。
庆阳长老终于站了出来。他拂尘一摆,往前踱了两步,目光从满地伤者身上扫过,落在汪泰脸上,语气不重但分量很足:"汪家主,既已分出胜负,不必再添伤员了。"
这句话像一个台阶,汪泰沉默了两息,缓缓地拾级而下。他挥了挥手,示意那些还站在外围不知所措的护卫去抬伤员,又吩咐旁边的管事去叫大夫。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垂在袖中的手十指都微微曲着,像是在用力按着什么。
庆阳长老转过身,朝金长老拱手道:"金长老,按照赌约,汪家第五子由我无极道领走。那名叫童笑笑的姑娘和仇明风小兄弟便由你戮天殿带走吧。"
金长老嗯了一声,声音懒洋洋的,脚尖在青砖地上轻轻点了两下。
此间事了。宾客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汪家的人们也开始收拾残局。仇明风从擂台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正要走向童笑笑和金长老那边——但他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向主位方向正要离席的汪泰。
"汪泰。"
他没有叫"父亲",也没有叫"汪家主",只是直直地叫了这个名字。那两个字在大院中响起来的时候,已经往外走的人们不约而同地放慢了脚步,有人回头,有人驻足,有人侧耳。
汪泰的脚步顿住了。他背对着仇明风,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拉出一道深色的影子。
"我母亲究竟为何而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已经趋于平静的水面。满院的窃窃私语声骤然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回来,落在汪泰和仇明风之间那片安静的空气里。
汪泰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他慢慢转过身来,面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变——太快了,快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捕捉到,但仇明风看见了。那一瞬间掠过汪泰眼底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突然触及了什么旧伤口时的应激反应。
但他很快恢复了那副沉着的家主面孔。
而宋氏却没有他那样的定力。这位一直端坐在主位侧方的大主母猛地拍了一下椅子扶手站起身来,脸上的端庄碎得一干二净,那双眼睛里迸出来的东西带着一种近乎失控的尖刻:"小杂种!今日饶你一命已是莫大的恩典,安敢质问老爷!你那短命娘自然是病死的——"
"啪"。
一道隔空掌力不偏不倚地落在宋氏左脸上。声音清脆得让满院的人都打了个激灵。宋氏的头被打得偏向一侧,一缕血丝从她嘴角淌下来,沿着下颌滑落到衣领上。她捂着脸愣了一瞬,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金长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旁边,水红色的衣袖还在微微飘动。她看着宋氏,语气里带着那种让人听了骨头都发酥的笑意,但笑意底下是毫不掩饰的冷意:"仇明风已经是我戮天殿的弟子。你当着我的面辱我弟子,该打。"
她话音未落,又是两掌。左右开弓,啪啪两声,宋氏的另一边脸也肿了起来。速度太快,快到宋氏身后的两个侍女根本来不及反应,快到汪泰转过身来时,宋氏的脸已经对称地高出了半寸。
汪泰挡在了宋氏身前。他的面色变得很难看,但面对金长老,他只能硬生生地把那口气咽下去,拱了拱手:"前辈,内子也是一时语快——"
金长老收回手,懒洋洋地拍了拍指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没理他。
仇明风的目光越过汪泰的肩膀,看向他身后那个捂着脸、眼睛却还在冒着恨意的宋氏。他没有多看,转回汪泰身上,沉声道:"你果然知道内情。"
汪泰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日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那影子被午后的太阳压得很短,像一个不愿被人看清的黑色团块。
空气安静了几息。
一个声音插了进来,不高不低,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却偏偏让人听不出半分稚气:"仇明风。"
仇明风循声看去。汪乾坤不知什么时候从最末位站了起来,石青色的锦袍在满院的狼藉中显得格外干净。他十二岁,可他站在那里看着仇明风的目光,像一个活了很久的人在端详一件有意思的器物。
"我的三哥。"他说。
仇明风皱着眉看他,没有说话。
汪乾坤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了日光最亮的地方。他的嘴角弯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水,湖面上倒映着仇明风的脸。
"有趣。你实在是有趣。"汪乾坤说,"不如你我定下三年之约。三年后回鹿鸣镇相见,如果你能击败我——我就让父亲将你母亲的死因告诉你。如何?"
仇明风看着他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片刻后冷笑了一声:"就凭你能命令汪家主?"
他刚说完,汪泰却开口了:"好。我同意。就按乾坤说的,三年后你若能击败他,我告诉你全部真相。"
仇明风愣住了。他看了看汪泰,又看了看汪乾坤,再看了看汪泰身后捂着脸却一言不发的宋氏。汪泰说"好"的时候没有犹豫,没有挣扎,没有商量的余地,就像这个决定本该由汪乾坤来做、他只是负责点头的那个。
金长老的目光落在汪乾坤身上,眼底的玩味少了几分,多了些什么更凝重的影子。她没有说话。
庆阳长老站在远处拂尘轻摇,看了看汪乾坤,又看了看仇明风,忽然点了点头:"好。老夫以为,这份赌约倒是公道。三年之期,既不匆促也不漫长,到时候老夫若得闲,便来做个见证。"
仇明风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汪乾坤那张过分平静的脸,又看着汪泰那副"乾坤说了算"的姿态,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好。三年后,我会回来。"
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的宾客散尽了。汪家的仆从们蹲在地上擦拭血迹、收拾打翻的桌椅,旗杆折断处的竹屑被扫成一堆拢在墙角。日头已经从正午偏西了一些,把院墙的影子拉长了半尺。
金长老带着童笑笑和仇明风站在汪家大门外。童笑笑被金长老牵着手,仰着圆脸对这位"漂亮姐姐"问东问西,从"大姐姐你头发怎么这么亮"到"戮天殿有桂花糕吃吗",金长老竟然也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答,答完还不忘摸一摸她头顶那两个麻花辫。
仇明风站在旁边看着,眼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时李青绣从李家队伍里脱身出来,径直朝他走了过来。仇明风看见那道鹅黄色的身影穿过人群朝他靠近时,脸上的笑意终于松快了几分。
李青绣在他面前站定。高马尾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晃动,腰间的短剑碰着大腿发出轻响。她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什么。
"明风,你变了。"她说。
仇明风挑了挑眉:"哪里变了?"
"开辟洞天之后反倒不如从前活泼了。"李青绣歪了歪头,"不过我能理解,你背负的东西比从前多。倒是你的武道修为——"她上下扫了他一眼,"比一年前强了太多。"
仇明风被她那副审视货物的目光逗得笑了一声:"一年不见,你倒是会夸人了。"
李青绣被他这么一调侃,耳根微微红了一下,但随即就恢复了那副大大方方的样子。她朝旁边一个无人的角落努了努嘴:"走,去那边。"
仇明风跟着她走了过去。李青绣解下腰间的短剑连鞘一起放在旁边的石凳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子,发出一串清脆的骨节响。她朝仇明风摆开一个起手式,两腿前后分开,重心下沉,目光里的认真劲儿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不用修为,不用洞天,只凭武道。"李青绣说,"来,让我看看自己跟你差了多少。"
仇明风看着她那张带着笑意的脸,日光落在她高束的马尾上,把黑色的头发染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泽。他笑了一下,也脱了外袍搭在旁边的树枝上,往前走了一步站定。
两人没有多话,掌风随即相交。不用修为的武道切磋和修行界的打斗完全是两回事——法力的压制消失了,招式的精度和身体的反应变成了唯一的标准。仇明风发现自己的身体在雷火不灭身的淬炼下,比一年前灵活了太多,力量、速度、反应都上了一个台阶;而李青绣的招式比一年前更加精简了,她那些原本还有几分少女气的小动作都被磨掉了,每一拳每一掌都带着一股极其扎实的硬朗。
两人在空地上过了几十招,你来我往之间衣摆翻飞,掌风带起地上的落叶。李青绣越打越起劲儿,嘴里时不时冒出两句"你这招哪来的""你以前不会这个",仇明风边打边答,两人的声音和拳脚声搅在一起,混在傍晚将临的风里。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影子在青砖地面上时而分开时而交叠,像两根被风吹动又彼此靠近的枝条。
远处的石阶上,童笑笑蹲在门槛边托着腮帮子看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了看金长老,眨着眼睛问:"大姐姐,那个漂亮姐姐是谁呀?"
金长老靠着门框歪头看着远处那两道交错的身影,嘴角弯了一下:"你哥的朋友。"
"朋友?"童笑笑想了想,又转回去看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哦。"
夕阳把整座鹿鸣镇的屋脊染成了橘红色,炊烟从镇子的不同方向升起来,一缕一缕地融进天边那层淡紫的暮色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