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79"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7312) "天还没亮透,汪家的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

厨房的烟囱里冒出第一缕青烟的时候,仆妇们端着一盆盆洗净的菜蔬穿梭在甬道上,脚步比平时快了三分。后院临时搭起的棚子底下,几个杂役正吭哧吭哧地搬桌子抬长凳,桌面上铺着新浆洗过的红布,边角被晨风吹得猎猎响。门房的小厮一早就把大门的铜钉擦了三遍,又往门口的台阶上洒了水,压住了昨夜里落的浮尘。

文保缩在偏院外间的躺椅上,听着前头传来的忙乱声响,翻了个身又翻回来。他醒了有一会儿了,却始终没敢站起来。屋里头仇明风还在盘坐修炼,墙角的呼吸声平稳得像一口深井,童笑笑还在里间床上打着均匀的小呼噜。文保挠了挠后脑勺,心说今儿这阵仗也不差仇少爷和童笑笑两个人,我还是别去触霉头了,翻个身又闭上了眼。

他刚把眼皮合上,仇明风就睁开了眼。

窗外的天色还是青灰色的,晨光只在天际线上洇开了一小片淡白。仇明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把昨夜脱下的靛蓝长衫重新披好,走到里间床边把童笑笑推醒了。童笑笑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头发睡得乱蓬蓬的,两个麻花辫散了半边。

"哥……这么早……"

"起来洗漱,跟我走。"仇明风把她的外衣递过去,"快些。"

童笑笑打了个哈欠,一边套衣裳一边含糊地问去哪儿,仇明风弯腰系鞋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她:"带你去觉醒洞天。"

童笑笑的哈欠打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了。她瞪圆了眼睛看着仇明风,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我……我也可以觉醒洞天吗?可我们连进洞天殿的钱都没有啊……"

鹿鸣镇的规矩,十二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人想进洞天殿觉醒,头一次是免费的——那是天道对天下孩童的"恩典"。可如果第一次没开出来,往后再想进去就得交钱了。童笑笑的父母早就不在了,八岁起就卖身进了汪家做丫鬟,别说十两银子的觉醒费,她从小到大连一两银子都没摸过。

仇明风伸手按了按她头顶那蓬炸开的头发,力道不重,带着一点点兄长式的随意:"汪家今天忙着宴席,洞天殿那边人就少了。我带你悄悄进去,趁着没人注意,给你把洞天开了。"

童笑笑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说"这不合适吧",可她看着仇明风那双在晨光里格外明亮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用力点了点头,飞快地跳下床穿上鞋,跑到院子里的水缸边上舀了瓢水胡乱抹了把脸,又三两下把散掉的麻花辫重新扎紧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偏院,穿过廊下那条无人的甬道。整个汪家宅子里的精力都集中在前院和正堂,后院的角门和僻径反而空荡荡的,连个洒扫的仆妇都没遇上。仇明风在前头走得很快,脚下几乎不发出声响,童笑笑跟在后面小跑着,踩着自己的脚步声,心跳咚咚地响。

洞天殿在后院的最深处,三丈高的铜色殿身立在两排柏树之间。这座殿远看如黄铜浇铸,表面泛着一种沉稳的哑光,檐角挑着两只盘踞的铜兽,嘴里各衔着一枚铜铃。殿身说不上多大,长宽各三十丈见方,整体却浑然一体,连砖缝都看不见一条——仇明风知道,这整座殿是一件法宝。由炼器师耗费数年炼成,刻好阵法之后打上神魂烙印,可以缩小收进洞天里随身携带。汪家这种小世家能有一座,已经是几代人积攒下来的家底了。

殿门外站着两个人。

一左一右,穿的是汪家旁系子弟的灰衣,腰间挂着刻有"汪"字的铁牌,年龄都在十六七岁上下。左边那个圆脸塌鼻,右边那个瘦长脸吊梢眉,两人靠在一起正百无聊赖地拿脚尖碾地上的石子,脸上写满了一百个不情愿。今儿是汪家的好日子,正堂那边山珍海味流水一样地上,他们俩却被发配到后院来看这扇铜门,连酒味都闻不着。

"行哥你说,咱俩在这儿跟守坟似的,凭什么啊?"瘦长脸的那个把石子踢出去老远。

"别说了,越说越来气。"圆脸的那个一抱膀子,目光往甬道上一扫——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仇明风从柏树后面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梳麻花辫的小丫头。

圆脸的汪行眯了眯眼,上上下下把仇明风打量了一番。昨儿仇明风回府的消息已经传开了,旁系子弟们私底下议论得比正事还起劲——被逐出家门的三少爷回来了,据说是回来帮工打杂的,住回原来那间破偏院,连个正式仆从的待遇都没有。

汪行扯了扯嘴角,冲仇明风抬了抬下巴:"哟,明风啊。今儿不做工?怎么有空跑这儿来了?"

仇明风在几步外站定,对着两人抱拳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两位堂兄,今日我带妹妹来觉醒洞天,望行个方便。"

他身边的童笑笑往后缩了半步,又鼓起勇气站直了。

汪行和汪东对视了一眼。汪东扫了一眼童笑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丫鬟衣裳,忽然噗地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揶揄:"哪来的野丫头,也敢进汪家的洞天殿?"

汪行跟着冷哼一声,语气比方才冷了三分:"汪明风,从哪来回哪去,别在这儿碍眼。你是汪家的杂役,她是汪家的丫鬟,你们俩加一块儿都没资格碰这扇门。识趣儿就赶紧滚——"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真以为你是三少爷呢?"

童笑笑的脸刷地白了,她拉了拉仇明风的袖口,小声说"哥要不咱们……",话没说完就被仇明风抬手截住了。他偏过头低声说了句"你去那边大树后面等着",然后迈步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地面上的几粒石子被他鞋底碾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碎响。

"一个洞天境二重,一个三重。"仇明风抬起眼看着汪行汪东,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两人耳朵里,"看来礼仪不适用,还是得靠拳头。"

汪行汪东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时笑了起来。汪东笑得弯了腰,拿手指着仇明风的鼻子:"我没听错吧行哥?他一个一丈洞天的废物,要对我俩动手?"

汪行却没笑。他那张圆脸上笑容收了,嘴角往下压了压,眼底冒出一股被冒犯了的愠怒:"明风,你冥顽不灵,擅闯洞天殿——那就别怪哥俩不客气了。"

话音落下的同时,两人脑后同时张开洞天。都是三丈,灰白色的真气从洞天中涌出,沿着经脉灌入四肢。两人身形交错着扑了上来,手掌边缘泛起一层淡淡的金属光泽,那是他们被天道赐下的功法——《金庚夺命功》。这部功法修的是金庚之气,可以将真气化作锋锐的利刃附着在肢体表面。以他们如今的修为还凝不出什么复杂的兵器,但把手掌和脚掌变成一对肉刃还是做得到的。

两只手掌一左一右朝仇明风劈来,带着细微的破空声。仇明风脚下一点,身体横移出半尺,两只金庚手掌擦着他胸前滑过,将靛蓝长衫的前襟割开两道口子,布料裂开的声音又轻又脆。

仇明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破口。两道细长的血痕从领口延伸到腰带上方,渗出一层薄薄的血珠,伤口不深,但足见对方没留手。

他抬起头时,眼底那道紫光亮了一瞬。

汪行第二掌又到了,仇明风这回没再闪。他双腿微沉,脚底一层极细的紫色雷光从鞋底蔓延上脚踝,身体在刹那间变得轻而快。龙雷战法的起手式在他身形展开的瞬间便已摆好,左臂在前、右掌在后,整个人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弦上蓄着待发的力。

与此同时,汪家正门外的长街上,一行人的到来让整个鹿鸣镇的街面都安静了片刻。

四匹通体雪白的灵驹拉着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在汪家大门前,车帘掀开,一个手持拂尘的老道人迈步而下。他七十多岁的模样,面皮光洁得像上过蜡的瓷器,头发却是青灰色的,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银晕。身后跟着三名弟子,个个腰背笔挺,气度沉凝,目光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淡然。

汪泰带着汪家一众长老和族老早已在门口列队等候,见老道人下车,立刻迎上前去,腰躬得很深:"汪家恭迎无极道庆阳长老大驾。长老此来,令汪家蓬荜生辉啊。"

庆阳长老手持拂尘含笑点头,目光从汪泰身上扫过,又掠过大门口那两排迎候的人,似是对汪家这番大张旗鼓的阵仗颇为受用:"汪家主客气了,不必如此大动干戈。今日汪家才是主角——老夫此来,是贺喜汪家出了一位八丈洞天的天才。不知汪家主麟儿是哪位?"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的几个少年脸上缓缓扫过,在看到汪明道的时候略微停了一瞬——七丈洞天在鹿鸣镇已经算惊才绝艳,哪怕在无极道也够得上真传的门槛——但他的视线很快滑过去,落在了被汪泰亲自拉到身前的那个十二岁孩童身上。

汪乾坤穿着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白玉带,站在那里身形笔直,不卑不亢。庆阳长老看着他的脸,发现这孩子面对大宗门长老的注视竟然连睫毛都没多颤一下,那双眼睛澄澈而平静,平得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深湖。

庆阳长老连说了三个"好"字,每一个都比前一个重三分。

汪泰躬身在一旁陪着笑脸:"长老,我们别在外面站着了,宴席已经备好,请进门说话。"

庆阳长老被引着进了汪家正堂,坐上了主宾席位。汪泰告了声罪,说今日还有其他世家要来赴宴,需去门口迎接,便匆匆退了出去。庆阳长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还没来得及放下,耳边就传来了一道清冽的、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声音。

"敢问庆阳长老如今是何境界?"

庆阳长老手里的茶盏顿住了。他侧头看去,汪乾坤就站在他座位旁边两步远的地方,十二岁的孩童仰着脸看他,目光里没有一般小辈对前辈的敬畏,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在评估什么似的审度。

旁边一名弟子皱起眉头,开口呵斥:"小辈,如何与我师尊说话——"

庆阳长老抬了抬手,制止了弟子。他看着汪乾坤,目光里那层客气的笑意慢慢沉下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意味。他缓缓答道:"老夫修行一百余载,如今在第四境——重楼。"

第四境。洞天之上,尚有诸多境界,重楼在鹿鸣镇这种地方已经算传说中的存在了。

汪乾坤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惊讶的神色。他又问了一句,语气依然平平的:"我开辟洞天不足五日,如今已入洞天境四重。长老以为,你如何教我?"

这话一出,主宾席周围骤然安静了。

庆阳长老端茶的手停在半空,身后的三名弟子齐齐变了脸色。可庆阳长老本人盯着汪乾坤看了几息之后,眼底的惊讶化开,慢慢变成一种更深沉的东西——那不是恼怒,反而更像是一块石头被投进深潭后,水面下泛起的层层涟漪。

他放下茶盏,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语气里带着一种真正被触动了意味:"不足五日,洞天四重……此等天赋,已不亚于九丈洞天的修炼之速。"

他顿了顿,目光在汪乾坤脸上又停了一息。

"此等天赋,在八丈洞天内也是绝无仅有。不过修士对战不止看修为境界,还有着诸多因素。我无极道内道法无数,道主更是第七境的大人物,况且八丈洞天的弟子也不在少数,不愁无法教导你。"庆阳长老说完,重新端起了茶盏,嘴角那抹笑意里多了一丝别的意味。

汪乾坤没有再说话,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端起面前桌上的茶水小口地喝了一口,像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例行公事。

洞天殿外的青砖地面上,一场比试已经到了尾声。

仇明风的身形在晨光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龙雷战法第一式——雷光乍现在他手中展开时,掌风里裹着细碎的紫黑雷光,一掌劈出,正正中中地落在汪东的胸口。汪东闷哼一声,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洞天殿的铜色墙面上,滑下来时已经翻着白眼,瘫软在地。

汪行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和汪东联手,一个二重一个三重,加上金庚夺命功的锋锐加持,按理说收拾一个刚开洞天的废物绰绰有余。可仇明风的身法快得离谱,脚下的雷光让他的移动几乎没有预兆,三招之内汪东就倒下了,而他到现在连仇明风的衣角都没摸到第二下。

他开始往后缩了。一种说不上来的怯意从脚跟往上爬,膝盖发软,指尖的金庚真气都有些不稳了。他猛地想起什么,手往怀里一探,摸出一张黄纸符箓——传讯符——指尖一捻,符箓燃起一道青烟,飞快地消散在晨光里。

仇明风看见了。

"叫人了?"他眼底那道紫光又亮了一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就得快些了。"

他的身形陡然再次加速。脚下的紫黑雷光从脚踝蔓延上小腿,整条腿像被一层流动的雷电铠甲包裹住,他的身体压得很低,脊背弓起,那一瞬间从远处看像一条俯冲的龙。汪行只来得及把双臂交叉挡在胸前,金庚真气覆在双臂表面竖起一道薄薄的屏障——

仇明风的腿扫过来了。

龙雷战法第三式,龙行天下。那道腿风带着沉闷的雷音,紫黑色的电光在踢中的瞬间猛然炸开。汪行的双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那道金庚屏障应声而碎,他整个人被扫得离地飞起,在空中翻了半圈,头朝下栽进柏树底下的灌木丛里,闷哼了一声便没了动静。

仇明风收腿站定,胸膛起伏了两下,额角出了一层薄汗。胸口的衣襟被那两道金庚掌风割得开敞着,血痕已经结了薄痂,在晨风里微微发凉。他回头看了一眼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的童笑笑,冲她一招手:"笑笑,快!"

童笑笑从树后蹿了出来,两条腿迈得飞快,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进洞天殿敞开的铜门里。殿门在她身后半合,留下一道窄窄的缝隙,晨光从那道缝里挤进去,把殿内昏暗的穹顶照亮了一小片。

仇明风转过身,面朝来时的甬道。

十几道身影正从甬道那头快速逼近,脚步急促而整齐,衣袂带风。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皮白净,下巴上留着一撮短须,穿的是客卿特有的墨青色袍服,腰间系着铁牌——郭海,汪家的客卿,洞天境五重。身后跟着的十几名汪家修士,境界在洞天境二重到三重不等,个个脸色严肃,来势汹汹。

郭海在十几步外停住,目光扫过地上横着的汪行和汪东,又看到仇明风胸口那道被割破的衣襟和血迹,眉头拧了起来。他开口时语气还算克制,但克制底下压着一层冷意:"三少爷既已脱离汪家,何必再生事端!束手就擒,交给家主发落,免受皮肉之苦。"

仇明风站在洞天殿门前,一步没退。晨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将他紫黑色的瞳孔边缘染成一圈明亮的淡金色,靛蓝长衫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胸口那两道血痕在裂开的布料底下若隐若现。

"郭客卿,"仇明风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稳稳地送到了对面每一个人耳中,"我只需一柱香时间借用洞天殿。念在旧情的话,给我一炷香。"

郭海的表情沉了下去。

"否则便战。"仇明风抬起右手,五指缓缓张开又攥紧,掌心一道紫黑色的雷光闪过又熄灭,"我仇明风一人顶之。"

郭海气极反笑,那张白净的脸上浮起一层被冒犯的红:"你把我郭海当什么了?把汪家当什么了!你既一意孤行,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猛地抬手,身后十几名修士齐齐踏步上前,真气在各自体表涌动,一道道洞天在他们脑后张开,灰白、青白、微金,十几道气息同时释放,洞天殿前的空地气温骤降三分。

"结阵!"

郭海一声令下,十几人脚下步伐交错变换,很快摆出了一个半弧形的围堵阵势。仇明风站在阵眼的正前方,靛蓝长衫的衣摆被十几道真气掀起的气流吹得向后猎猎翻飞,可他脚下像钉了钉子一样纹丝不动。

他偏过头,从洞天殿铜门的缝隙里看了一眼——殿内,童笑笑正站在穹顶光幕的正下方,仰着头,小小的身影被那层淡金色的光芒笼罩。一个圆脸的麻花辫丫头,攥紧了自己的衣角,像他当年一样,在等那道天道的考验降下来。

仇明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面前那十几个人,嘴角弯起一道极淡的弧度。

"来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7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