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78"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478) "仇明风在管事房门口站定,抬手叩了叩门板。里头传来一声慢悠悠的"进来",他推门进去,看见刘管事正伏在案前对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拨算盘珠子。刘管事今年五十出头,在汪家做了二十多年管事,鬓角早已花白,额上的皱纹一道叠着一道,像被岁月犁过的垄沟。他听到脚步声抬头,目光落在仇明风脸上时,手里的算盘珠子停了一瞬。

"三少——"他张了张嘴,那个"爷"字没吐出来,换了个腔调,"您怎么回来了?"

仇明风把包袱从肩上卸下来搁在门边,对着刘管事拱了拱手:"刘叔,奉管家令回来帮工三天。您别叫少爷了,我叫仇明风,您跟以前一样叫我明风就成。"

刘管事放下算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仇明风是刘管事看着长大的。当年仇紫言刚生下这孩子的时候,刘管事才三十出头,还是个跑腿的小厮,替三主母送过补汤、抱过襁褓中的婴儿、看着这孩子从蹒跚学步到满院子疯跑。后来三主母走了,这孩子一天天瘦下去,在汪家的日子一年比一年难过,刘管事想帮衬几回,可一个管事的能耐能有多大呢?也就是逢年过节多拨两斤炭、半匹布,不痛不痒的。

如今这孩子从外头回来,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靛蓝长衫,肩上的包袱磨得发毛了,眉目间比离府那天多了一层说不上来的硬朗。刘管事默默叹了口气,把算盘推到一边:"您回来了就别干活了,四处逛逛也好,歇歇也好——"

"刘叔。"仇明风打断他,语气不算重但很坚决,"我既然回来了,就不能当个闲人。您给我派个差事,劈柴也好挑水也好,我干得了。"

刘管事愣了愣,嘴张了张又闭上。

仇明风继续道:"笑笑跟我一起来的,您替我照顾着些,别让她太累,她还小。派些轻省的活计就行。"

刘管事又叹了口气。这次叹气比方才更深更长,像是把这几年攒着没叹的气一并吐了出来。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成,我安排",然后目光在仇明风脸上停了一停,带着一点试探的意味开口:"明风啊……你方才说你姓仇?"

"是。仇紫言的仇。"

刘管事垂下眼,手里的笔在账册边沿无意识地划了一道,声音低了些:"也好。三主母的姓……是该有人传下去的。"

仇明风注意到了他的语气变化,那低下去的几个字后面明显压着什么。他上前半步,目光紧追着刘管事的表情:"刘叔,您知道我母亲的事?"

刘管事握笔的手微微一顿。

"我从小就听人说母亲是病故的,"仇明风的声音沉下来,"可我从记事起就没见她修过行,她连洞天都没在我面前张开过。但那天回杂物房的路上我仔细回想——小时候有一次我半夜惊醒,看见娘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团光,那光跟修士运功时一模一样。她如果不是修士,那光是什么?"

刘管事手里的笔搁下了。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头看了看门口,又看了看窗外,确认四下无人之后,忽然起身把房门关上了。门板合拢发出一声轻响,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

他拉着仇明风走到屋子最里面的角落,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怕被墙缝里的风听了去:"三主母……确是修士。而且修为不低。"

仇明风的呼吸停了一拍。

"我也是听老爷身边的人酒后漏过一两句,"刘管事说这话时目光有些游移,像是很不情愿把这些陈年旧事翻出来,"当年老爷年轻气盛,外出游历时在三主母的家乡跟她结识。后来不知惹了什么仇家,被人一路追杀,是三主母替老爷挡了致命一击,当场就伤了根基。修士的根基一毁,再高的修为也留不住。后来生下你,身子更亏了,熬了几年终究……"

刘管事没再说下去。

仇明风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想起仇紫言那张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脸,想起她蹲在他面前给他擦泥时的样子,想起那两棵梧桐树是她亲手栽下的,想起她说的"等这两棵树长过屋檐,你就是大人了"。他以为母亲只是个普通的、没有修为的妇人,在汪家卑微地活着、卑微地死去,他以为他十五年的穷困和冷眼只是因为他自己没有天赋、没有价值。

可原来他母亲是修士。是被汪泰拖累了的修士。是为汪泰挡了致命一击、落了一身病根、然后在汪家那座冷冰冰的宅子里熬干了最后一点命的修士。

仇明风的两只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尖陷进掌心,攥得骨节发白。他想起幼时那间小院里的冬天,炭火总是不够烧,母亲把仅有的那床厚被子给他盖,自己裹着一件旧夹袄缩在床边打哆嗦。她那时候体内的伤根一定很痛吧,可她从来没在他面前皱过一下眉,从来没抱怨过一句关于汪泰的话。她只是笑着给他擦脸、给他做饭、哄他睡觉,然后在一个他记不清具体日子的夜里悄悄没了气息。

而他那个好父亲,仇紫言替他挡了致命一击、替他生儿育女、替他熬干了命——汪泰就是这样回报她的?

仇明风的眼眶猛地红了。那股红从眼底深处涌上来,像烧红的铁水要从眼睛里溢出去。他的牙咬得咯咯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几乎不成调的话:"我娘这样对他……他竟然也不曾给她过过一天好日子。"

刘管事低下头没接话。屋里的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限。仇明风站在阴影里,双肩微微发抖,拳头攥得太紧指甲已经在掌心掐出了血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松开了手。血顺着掌纹渗出来,他把手心在衣摆上蹭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还是红的,但目光已经恢复了清明。清明之下,多了一层此前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冷。

他低声开口,声音平得像一块压在水底的石头:"刘叔,今天的话我从没听过。您也什么都没说过。"

刘管事看了他好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把那扇关上的门重新打开了。外面的晨光和桂花的香气一起涌进来,把屋里的阴翳冲散了一些。仇明风站在那片重新亮起来的光线里,弯腰提起地上的包袱,冲刘管事拱了拱手,推门走了出去。

他沿着甬道走了很久,没去劈柴,也没去找童笑笑。他就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走过花圃、走过月门、走过那棵他小时候爬过无数次的歪脖槐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些话,像一口烧开了水的锅,底下添了柴就熄不下来了。

汪泰。不管你有什么隐情、什么苦衷、什么狗屁不得已的缘由——我迟早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走过练武场时脚步停了停。场边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往木桩上缠麻绳,背影矮壮敦实,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劲装,后脑勺剃得精光,在晨光底下反射出一圈锃亮的光。

仇明风愣了一下,脱口而出:"赵师傅?"

那人回过头来,一张黝黑的方脸膛,浓眉大眼,鼻梁上有一道旧疤,正是汪家教头赵长庚。赵长庚看见仇明风也愣了,随即咧开大嘴笑出一口白牙:"小兔崽子!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几乎同时往前迈了一步,一个少年一个汉子在练武场边面对面站定,互相上下打量。仇明风走的时候赵长庚正好外出办事。如今再见,这孩子气色好了许多,腰板挺得笔直,眉眼间那股少年人的精气神回来了,而且比从前还多了一股说不上来的锐利。

"回来帮工三天。"仇明风笑了一下,"赵师傅,几天没见您怎么又黑了。"

赵长庚伸手在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重,但仇明风纹丝没动,赵长庚倒是愣了一下:"嗯?你小子这身板……结实了不少啊。"

仇明风笑笑没接话。赵长庚上下打量了他几遍,目光在他袖口露出的那段小臂上停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洞天开了?"

"开了。"

"几丈?"

仇明风沉默了一瞬,还是照实说了:"一丈。"

赵长庚的表情没有变。他看着仇明风,没有露出那种"哦一丈啊那算了"的神色,反倒是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丈也是一条路。修行这事说到底看的是人,洞天大小管得了开头管不了结尾。你赵师傅我连洞天都没有呢,不也活到现在了?"

他说完转身走到场边的木桩底下,弯下腰从一只旧木箱里翻出一本书来。书皮是灰褐色的粗纸封的,边角磨得起了毛,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还配着许多简笔人形图。

赵长庚把书递到仇明风面前:"拿去吧。我早就给你备好了,想着等你开了洞天就给你,这一等就是三年。你的招式底子我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这本战斗法门你拿去琢磨琢磨。"

仇明风双手接过那本书,封面上一行字已经模糊了,但翻开第一页能看到"龙雷战法"四个字。他抬头看向赵长庚,喉结动了动:"赵师傅……"

"别磨磨唧唧的。"赵长庚摆了摆手,大咧咧地往木桩上一靠,"我跟你说说这书什么来头。功法分九品到一品,一品最高,战斗法术和法门也一样论品阶。这本《龙雷战法》本来是——你当故事听就行——据说是千年以前佛宗覆灭时丢失的一部至高一品传承《九龙伏仙》的残篇。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反正传到我手里的时候它就是个四品法门。四品在鹿鸣镇这种地方也算顶好的了,配上你那身武学底子,应该能发挥出不错的效果。"

"四品。"仇明风低头看着那四个字,又抬头看了一眼赵长庚。

赵长庚抱着膀子冲他一扬下巴:"拿着吧,别辜负了就行。我看好你,从你五岁那年第一次来学拳我就看出来了,你小子能成事。一丈洞天怎么了?该成事的人照样成事。"

仇明风把书收进怀里,冲赵长庚深深作了一揖。赵长庚哈哈笑着又拍了他一巴掌,说了句"去去去,别在这儿碍老子劈桩"就把他轰走了。

仇明风走出练武场时,怀里那本书贴着胸口的位置在微微发热。他伸手按了按书的封面,脚下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当天下午,童笑笑在后厨帮完了洗菜择菜的活计,揣了两个还热乎的白面馒头,沿着甬道小跑着找到了仇明风。两人一合计,决定回原来那间偏院住一晚。仇明风又把文保也叫了过来,文保站在院门口犹豫了半天不敢进,仇明风说了句"一座院子而已,住就住了",他才犹犹豫豫地迈进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入夜之后,桂花的香气从院子里飘进来,混着秋天的凉意。童笑笑铺好被褥早早就睡了,文保缩在屋子外间的躺椅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仇明风点了盏油灯,盘坐在床上翻开了那本《龙雷战法》。

他花了半个时辰把整本书通读了一遍,又花了半个时辰把关键的行气路线和招式要领在脑子里过了三遍。这法门说到底是一门将身体部位化作武器的体修战斗法,以身为刃、以气为锋,出招时如龙般强横暴烈,发力时如雷般迅猛疾烈。寻常修士的战斗法门依赖洞天真气外放,需反复演练数月才能做到气随心动,可《龙雷战法》不同——它的行气路线走的是经脉和筋骨,恰恰和雷火不灭身的周天路径高度重合。

仇明风合上书,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了院子。

月光把两棵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叶片沙沙地响着。他脱了外面的长衫只着中衣,赤脚踩在微凉的青砖地面上,丹田里那股灰色真气缓缓提起,沿着雷火不灭身锤炼过的经脉路线分流向四肢百骸。他的身体开始动起来,动作起初很慢,一招一式地拆解着书里的招式,像在默写一篇刚背下来的文章。渐渐地,真气运行得越来越顺畅,四肢的配合越来越协调,招式之间的衔接不再需要思考,身体自发地往下流转。

一个时辰过去,他的拳速快了三分。两个时辰过去,他出腿时风声明显变了调,带着一种沉闷的破空声。

忽然间,他右拳轰出的刹那,整条小臂上闪过一层极淡的紫黑色光膜,拳风撞在面前那棵梧桐树干上,碗口粗的树干猛地一震,满树叶子哗啦啦地落了一层。仇明风收拳站定,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丝若隐若现的紫黑纹路,正在慢慢淡去。

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这时院门从外面被推开了,文保披着一件外衣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在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双眼睛里带着浓到藏不住的震惊。他方才被院子里突然炸开的雷光和一声沉闷的兽吼惊醒,扒着窗缝往外一看,看见仇明风正在院子当中收功,浑身上下紫黑色的电光层层叠叠地往皮肤里收敛,整个人像一柄刚从炉膛里抽出来的刀,还带着淬火的热气。

"仇少爷,您这是……"文保的嗓子有点哑,"练成了一门战斗法门?"

他在杂物房待了十几年,虽然自己天资太差练不了什么正经法门,但也听人说过修行界的事。修士的战斗法门少则三五月、多则三五年才能初窥门径,哪有人半夜翻一遍书就能打出门道来的?

仇明风把中衣的领口拢了拢,月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层淡淡的紫黑光泽映得愈发分明。他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粗浅掌握罢了。回房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说完他没再看文保,径直走回屋里,在墙角盘腿坐下,闭上眼再次运转起雷火不灭身的周天。文保站在院子里愣了好一会儿,盯着那扇合拢的房门看了半天,最后搓了搓脸,嘟囔了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话,缩着脖子回了外间的躺椅。

梧桐树上的叶子还在沙沙地响,仇明风盘坐的身影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投在墙上,一动不动,像一尊正在淬火成形的铁胚。"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7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