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77"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297) "傍晚时分,仇明风拎着一捆从山上采回来的跌打草药进了屋。童笑笑跟在他后面,裤腿上沾满了泥巴和草籽,一边走一边拍打,嘴里絮絮叨叨地埋怨着山上的路有多难走、蚊子有多凶、那棵歪脖子树上还挂着一窝马蜂差点蜇着她。
仇明风把草药在院子里捣碎了,拌上灶台边的粗盐和一点菜油,和成几团墨绿色的药糊。文保带着四个杂役准时来了,一个个低头耷脑地排着队,脸上还带着白天被揍的痕迹。仇明风也不多话,让他们卷起袖子裤腿,把药糊均匀地抹在淤青红肿的地方。药糊抹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浓郁的生涩草腥气,文保嘶了一声,眉头皱了皱又松开了。
"今晚别沾水。"仇明风把剩下的药糊用一片大叶子包好递给文保,"明天再敷一次,消肿就差不多了。"
文保接过那包药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个"嗯"字。五个人来得快走得也快,临走时小蛤蟆回头看了仇明风一眼,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被文保拽了一把,灰溜溜地走了。
童笑笑蹲在院子里就着月光把捣药的石臼洗干净,仇明风坐在门槛上看她,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望了望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
后天就是汪家大宴了。
文保方才敷药时带了个消息来,说镇上这几日传得沸沸扬扬的——无极道有长老要亲赴鹿鸣镇,参加汪家五子汪乾坤的觉醒庆宴。说是来观礼,其实是来相看。八丈洞天的资质,哪怕在无极道这种大宗门里也算得上核心苗子,宗主亲传够不着,但内门真传是十拿九稳的。
"听说老爷高兴得连觉都睡不着,"文保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像在转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这几日天天往库房里搬东西,说是宴席用的酒水和菜蔬,都是拿灵田里最好的那一批。张管事还专门从镇上请了三个厨子,光是菜单就拟了好几遍。"
仇明风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
五弟汪乾坤。
他脑子里浮起那张十二岁孩童的脸。汪乾坤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五六岁时还在泥地里打滚,他已经能板板正正地坐在书房里看一整天书。说话语气从来不带奶声奶气,跟府里的仆从说话跟跟家主说话一个调子,不大声也不小声,不亲近也不疏远。仇明风和他做了十二年兄弟,愣是从来没见汪乾坤像别的孩子一样笑过闹过或哭过。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总带着一种与年龄严重不符的沉静,沉静得让人心里有些发毛。
五弟啊五弟,你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仇明风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按下,从门槛上站起身回到屋里。童笑笑已经铺好了自己的被褥,打着哈欠爬上床,闭上眼没一会儿呼吸就均匀了。仇明风像昨夜一样在墙边盘腿坐下,闭上眼,神识沉入洞天。
雷火不灭身的周天运转起来时,那股熟悉的灼热感再次填满经脉。他发现一个奇妙的事情——打坐修炼一整夜之后,第二天醒来精力充沛得不同寻常,比踏踏实实睡一觉还要精神几分,浑身筋骨都松快得像换了新的。昨夜炼化了洞天里残余的几缕紫黑雷光之后,今夜没有雷光可供淬炼了,但他尝试着将普通的灰色真气沿着周天路线运转,虽然那种"淬体"的酥麻感弱了许多,但对经脉的温养效果依然存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雷火不灭身,一定要雷吗?火呢?如果真气也可以替代雷火来运转周天,那其他能量行不行?比如灵植里的灵气,比如别人的法力,比如天材地宝里萃取出来的精元……残碑上那句"破而后立,雷火不灭",如果"雷火"只是代指一切可以用来淬炼己身的能量呢?
这个念头在心里种下了,但他暂时没有条件去验证。洞天里那点稀薄的真气不过勉强够运转两个周天就耗尽了。修行,说到底要靠资源。一丈洞天能容纳的真气本就少得可怜,靠自己的洞天吞吐天地灵气,照这个速度炼到猴年马月也才勉强温饱。他需要找更多的"燃料",不管那燃料是什么。
打坐了一夜,天蒙蒙亮时,仇明风睁开眼。眼中的紫光只亮了一瞬便隐去了,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魄又坚实了几分。雷火不灭身的修炼就是这样,不需要什么顿悟或者突破关口,只要把能量引入体内不停地淬炼,肉身就会以一种近乎不讲道理的蛮横方式变强。
他起身洗漱,刚把童笑笑叫醒,院门就被敲响了。
来的是汪家的一个家丁,穿着灰布短褂,胸口缝着汪家的家徽,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刻板表情。他站在门外没进来,扬着下巴冲文保喊话:"奉管家令,后日大宴人手不够,你们杂物房遣三个人回去帮工三天,宴毕再回。明日一早就要到,去了听刘管事差遣。"
说完家丁转身就走,走得挺快,像是这破地方一刻也不想多待。
文保应了一声,随即转头看向仇明风,目光里带着问询的意思。仇明风站在屋门口,晨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拂动,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我去。"
文保愣了一下:"仇少爷,你——"
"我要见一个人。"仇明风说,"一年多没见了。"
他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换洗衣裳还是那一小包,二两碎银还在布包底里躺着,多了一卷昨天采的干草药。他把这些东西三下五除二收进包袱,在童笑笑还在揉眼睛的时候就已经系好了口。
童笑笑打了个哈欠问:"哥,咱去哪儿啊?"
"回家。"仇明风把包袱甩到肩上,"三天,办完事就回来。"
童笑笑眼睛一亮,麻利地跳下床穿鞋,一边系腰带一边往外跑:"那你等等我呀——"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仇明风带着童笑笑和文保就出了门。文保一路上话不多,埋头走在前面带路,偶尔回头看一眼仇明风,又扭回去。三人走过那五里黄土路的时候,路两边的灵植田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锄头起落间带起泥土的气息,混在早秋的晨雾里,闻着叫人心里踏实。
鹿鸣镇在晨光中渐渐露出轮廓。青石板街面被露水润得发亮,街边的铺子刚刚开了门板,油条摊子的热气从棚子里冒出来,混着油炸的面香。仇明风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街边早点摊的老板认出他来,手里的油条差点掉进锅里,赶紧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仇明风也不在意,脚步不紧不慢地带着两人走到汪家大门前。
朱红大门紧闭着,铜钉擦得锃亮,门口两只石狮子张着大嘴。
文保上前叩门。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里面两个站岗的家丁探出脑袋来,一眼先看见了文保,又看见了文保身后那个穿着靛蓝长衫、背着旧包袱的少年。两个家丁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先是意外,然后是某种微妙的不自在,嘴角往下撇了撇,又往上扯了扯,像是在考虑该摆出什么态度才合适。
最后两人对视一眼,一致选择了不咸不淡的沉默。其中一个侧开身子让了让门口的空档,另一个把目光偏开,假装在看对面屋檐上的麻雀。
仇明风看都没看他们,迈步跨过那道朱红门槛,重新踏进了汪家的大门。童笑笑跟在他身后,冲两个家丁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快步追上去。
清晨的汪家院子里弥漫着桂花的香气。甬道两旁的花圃里,几棵金桂开得正好,细细密密的花粒藏在油绿的叶子间,风一吹就落一层金黄。廊下有仆妇在洒水扫阶,厨房方向传来笃笃笃的切菜声,后院里隐约有人在搬动桌椅,乒乒乓乓地响。整座宅子弥漫着一种忙碌而喜庆的气氛,像一锅即将煮沸的水,底下有火在烧,水面在微微地颤动。
仇明风站在甬道中间停了一步。桂花的香气扑进鼻子里,他微微晃了一下神——上一次闻到这股桂花香的时候,他刚从洞天殿里出来,金光被劈成灰黑,洞天被劈成一丈,整个人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如今他又站回这里了。身上的伤口已经痊愈,骨头里多了一层看不见的韧劲,身后那片灰黑的废洞天里藏着一块不属于天道的石碑。
他还是一丈洞天,但已经不再是那个跪在地上流泪的汪明风了。
"哥?"童笑笑拉了拉他的袖子,"咱往哪儿走啊?"
仇明风回过神,冲她笑了一下:"先去找刘管事领差事。干完活,我去见一个人。"
他迈步往管事房的方向走去,脚步稳健,靛蓝长衫的衣摆划开晨雾,在桂花香里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身后,朱红大门在他走远后才被两个家丁重新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院子里切菜的声音还在响,仆妇手里的扫帚还在一下一下地刷着青砖地面,厨房的烟囱里冒出一缕缕袅袅的白烟,融进鹿鸣镇十月微凉的晨空里。
宴席在一天后。他要见的人,也在一天后。"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