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71"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7881) "鹿鸣镇外的黄土路被秋日的太阳晒得干裂,马蹄踩上去扬起一蓬蓬细碎的尘土。汪明风骑在马上,手里的缰绳松松地搭着,背上那包旧衣裳抵着后腰,随着马背的起伏一下下蹭着纱布底下的伤口,说不上疼,但痒得难受。
童笑笑骑那头灰毛小驴跟在后面,小驴走路不紧不慢,四只蹄子踩出一串细碎的嗒嗒声。她两条腿悬在驴肚子两侧,脚尖够不着脚蹬,坐姿歪歪扭扭的,时不时往前滑一截,又拽着驴鬃毛把自己往后扯回去,嘴里小声嘀咕着"你稳当点嘛",也不知道是说给驴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汪明风听她在后面折腾,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回头。他的心思飘在别处。
这两天又是昏迷又是包扎又是被叫去明德殿挨训,他压根没顾上细想一件要紧事——天道赐法。
洞天开辟之时,天道会给每个开辟洞天的人赐下一部功法。这是他从小就知道的规矩,从小到大听了无数遍,大哥的功法是什么、二哥的功法是什么、四弟的功法是什么,族老们翻来覆去地评点议论,他坐在角落里竖着耳朵听了一遍又一遍,心里羡慕得发痒。
可现在自己也有了洞天,他反倒有些发怵了。
一丈洞天……天道会给一丈的废柴赐什么功法?族里老人们从没提过一丈洞天的人能得什么法门,因为一丈洞天的人压根就没有修行的必要,谁还会关心他们得了什么功法?说不定天道根本就不会赐,一丈洞天连被赐法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真有呢?如果赐下来的是一部烂到不能再烂的粗浅法门,他修还是不修?修了浪费光阴,不修的话,他又拿什么在这世上立足?
汪明风攥着缰绳,指尖在粗糙的麻绳上慢慢收紧。
他想起四弟汪明道被赐下那部《天罡正元诀》时整个鹿鸣镇都轰动了,连城主府都派人来抄录了一份副本回去。五弟汪乾坤八丈洞天,又会得一部什么样的功法?三日后那场宴席上,父亲一定会当众宣布,满座宾客举杯道贺,烛光通明,笑语喧哗。
而他汪明风,此刻正骑着一匹驮马,走在去杂物房的土路上,脑子里还在担心天道会不会瞧不上他这巴掌大的灰黑洞天。
他低头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马脖子。马甩了甩尾巴,嗒嗒地加快了几步。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路边的田地渐渐变了模样。之前经过的是普通农家种的稻谷和菜蔬,割过的稻茬留在地里,田埂上长着枯黄的野草。可从这里开始,田垄里的作物明显不一样了。植株比寻常庄稼要高出一截,叶子肥厚油绿,在秋天的日头底下泛着一种微微的、带着光泽的暗青色,凑近了能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清苦气息,混在风里,和普通泥土的味道截然不同。
那是带着一丝丝灵气的作物。虽然稀薄得可怜,跟真正的灵田差了十万八千里,但在鹿鸣镇这种小地方,已经是杂役们能接触到的最值钱的东西了。这些瓜果蔬菜每月收成了,按份额送到汪家嫡系的厨房和客卿修士的院子里,是每月供奉的一部分。汪明风在汪家住了十五年,从来没吃过这些东西——也不知道是压根没给他分过,还是被人截胡了,又或者这两者根本就是一回事。
远处的山脚底下,几间木屋渐渐从树影里露出轮廓。屋顶铺着灰扑扑的茅草,墙壁是粗木板拼的,缝隙里糊着泥巴,东一块西一块地斑驳着。屋子前面是一大片菜畦和瓜棚,几个穿短褐的人影蹲在地里忙活,隐约能听见铁锄碰土块的闷响。
汪明风勒住马,翻身下来。童笑笑也跟着从驴背上出溜下来,腿都麻了,一踩地差点跪下去,扶着驴屁股龇牙咧嘴地站了好一会儿。
"就是这儿了。"汪明风把马缰绳系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上,拍了拍手上的土。
木屋那边的人显然已经听到了动静。锄头声停了,几个人影陆陆续续地从田埂上站起来,把家伙什往肩上一扛,晃晃悠悠地往这边走。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黑红脸膛,鼻头又大又圆,两颗门牙往外龇着,活像一颗被太阳晒干了的丑红薯。他身后跟着四个年纪不等的男人,最小的看着十七八,最老的约莫四十出头,身上都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短褐,袖口裤腿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截晒成酱色的胳膊小腿。
五个人在路中间站定了,抱着膀子打量汪明风和童笑笑,像打量两头送上门来的牲口。
领头的龇牙汉子往前迈了一步,嗓门又粗又亮:"哟——这不是汪家三少爷么?"
他故意把"三少爷"三个字拖得老长,后面的几个杂役哄地笑起来。龇牙汉子左右看了看同伴,又转回来,冲汪明风一挑下巴:"哦不对,昨儿个上面传下话来,说三少爷被贬到咱们杂物房了。那汪这个姓……您还配用么?"
童笑笑的脸刷地涨红了,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就要往前冲:"你——"
汪明风伸手拦了她一下,没让她把话说完。他抬眼看向那个龇牙汉子,目光平平的,没什么怒意,反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是认真还是随意的语气:"说得有道理。从现在起我叫仇明风。各位有什么指教?"
他报了母姓。仇紫言的仇。
五个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这位被贬下来的少爷居然这么干脆利落地把姓都换了。但愣也只愣了一瞬,旁边另一个杂役就接上了话茬。这人瘦长条,一脸横肉,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嘴角挂着的笑意带着明显的恶意,往前一凑就开口:"指教不敢当啊仇——仇明风是吧?不过杂物房有条规矩,凡是新来的,都得先挨一顿打。"
文保说着活动了一下手腕,嘎巴嘎巴地响了两声,目光上下扫了扫仇明风身上那件靛蓝长衫,又扫了扫他腰上那个干瘪的旧布包,咂了咂嘴:"这样才能老老实实地干活,不偷懒不耍滑。您……不会不守规矩吧?"
仇明风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可以还手么?"
文保愣了,和旁边的龇牙汉子对视一眼,然后五个人一起笑起来。那笑声在空旷的田埂上传出去老远,把柳树上的麻雀都惊飞了几只。
"您当然可以还手,只要您有本事。"龇牙汉子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捂着肚子抖了两下才直起腰,"不过就我们得到的消息——仇少爷您好像是一丈洞天吧?哈哈哈哈——"
童笑笑急得眼眶都红了,一把攥住仇明风的衣袖往后拽,冲着那几个人喊道:"你们敢对少爷动手!我回去告诉老爷——"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文保打断了,文保收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轻飘飘的不在乎:"小姑娘,你回去说呗。你看老爷会不会为了一个一丈的杂役来咱们这儿跑一趟。"
童笑笑嘴唇抖了抖,说不出话了。她知道他们说的是真的。
仇明风低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通红的眼眶上停了半息,然后抬起头来,冲着那五个人微微点了点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甚至称得上客气,像在跟人约一顿寻常的饭局:"成。明日一早,我就在这里恭候几位,领教一下杂物房的规矩。"
他语气里的笃定让五个人又愣了一下,那笑慢慢收了。文保眯了眯眼,上下看了看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点心虚或者色厉内荏的痕迹,但仇明风的表情四平八稳,没什么破绽。最后文保哼了一声,挥了挥手:"行,那您好好歇着,明儿见。"
五个人扛起锄头转身回了地里,临走时龇牙汉子回头看了仇明风一眼,龇着那两颗大门牙,无声地笑了一下。
仇明风牵着童笑笑的衣袖把她拽走了。
杂物房这边总共四间木屋,三间住了人,一间空着。空的那间在最后头,靠着山脚,屋子比前头三间都要破一些,有一面墙的木板翘起来半寸,透进来的光在地上投出一道细细的亮线。推开门时一股潮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床板歪着,上面铺了厚厚一层灰;墙角搁着一张三条腿的桌子,第四条腿下面垫着一块碎瓦片,勉强立住了;窗子糊的纸破了大半,风一吹,呼啦啦地响。
童笑笑站在门口看了看,扭头就要往外跑:"我去前头跟他们借扫帚和抹布——"
仇明风一把拉住她:"别去。"他把肩上那个包袱卸下来放在桌面上,抬袖子抹了一把桌面上的灰,咳了两声,"咱自己弄,不欠他们的。"
他折了根树枝,把墙角和床底的蜘蛛网扫下来,又在屋外找了块破布蘸了水把桌子和窗框擦了一遍。童笑笑去旁边沟里打了水,把地面泼湿了拿扫帚慢慢扫,两个人忙了整整一个下午,总算把这间破屋子收拾出个可以住人的样子。夕阳从破窗纸里透进来,把满屋子飘着的浮尘染成淡金色,打在桌面上,暖融融的。
仇明风站在床边看那张木板床,又看了看地面,顿了一下,转头对童笑笑道:"笑笑,只有一个床。铺好被褥你睡床上,我打地铺。"
童笑笑正在叠他那两件旧衣裳,闻言猛地转过身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行不行!我怎么可以睡床,我是丫鬟,您是少爷——"
仇明风走过去,把她手里的衣裳接过来叠好,放进包袱里,语气平平静静的:"我已经不是汪家的少爷了。我现在姓仇。"
他直起身,低头看着只到他肩膀的童笑笑,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毛躁的碎发别到耳朵后面去:"你也不是丫鬟了。从今天起你是我的妹妹。听话,你睡床。等改天我再做一个出来,咱俩都有地方睡。"
童笑笑咬着下嘴唇,眼圈又红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那您明天还要跟那些人打架呢,您身上有伤,睡地上更难受了。"
"我是男的,皮糙肉厚。"仇明风笑了一下,"行了,别争了,再说我可生气了。"
童笑笑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撅着嘴开始铺被褥,铺得很慢,动作里藏着满肚子的不情愿。
天彻底黑下来时,仇明风在屋外找了块平整些的大石头搬进来当凳子,两人就着桌上那盏煤油灯吃了点干粮。干粮是早晨出门前童笑笑塞进包袱里的几块杂粮饼,干硬干硬的,嚼得腮帮子酸。柴火倒是捡了一些,但仇明风舍不得用煤油灯太久,等吃完了饼,把灯吹了,屋里一下子沉进浓稠的黑暗中。窗外的月光透过破纸洒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歪歪扭扭的亮斑。
童笑笑趴在床上,裹着那床旧棉被,呼吸渐渐匀了。睡了半盏茶的工夫,她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少爷你要小心",又没声了。
仇明风盘腿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伤口被压得一阵刺痛。他等童笑笑的呼吸彻底平稳下来,才闭上眼,将意识沉入体内。
后脑处,那扇灰黑色的洞天缓缓张开。
巴掌大的一片空间在他内视中呈现出来,暗淡的灰色真气在边缘稀薄地浮动,像一团将要散尽的雾。空间中心空荡荡的,没有金光,没有灵气浓郁的漩涡,什么都没有。他内视着这片荒凉的洞天,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也带着点"行吧好歹是开了"的认命。
一丈洞天,天道会赐功法么?他原本心里还悬着这个疑问,如今看着这片灰扑扑的空地,答案似乎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眼前了。
什么都没有。
仇明风苦笑了一声,正要收回意识,忽然捕捉到一丝异样。
洞天深处那片浓稠的黑暗中,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紫黑色光亮闪了一下,像夜里远处划过的闪电,一闪即逝。他愣了一下,意识探过去想看个究竟,那道光却又在不远处亮了一下,像是……在引路。
仇明风犹豫了半息,神识跟着那道紫黑电光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洞天的"大小"似乎变得不那么清晰了。明明从外面看只有一丈见方的空间,可神识深入后却像走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旷野,四面八方都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黑暗,脚下踩不到实地,头顶望不见穹顶,只有偶尔一掠而过的紫黑电光在远处短暂地照亮一小片区域,旋即又暗下去。
他跟着那些电光不知走了多远,直到某一刻,那道紫黑色的光芒不再闪逝了——它在前方停了下来,静静地攀附在某样东西的表面,像一条盘踞着的、细如发丝的雷蛇。
仇明风的神识缓缓靠近,看清了那样东西的全貌。
一块碑。
足有两人高的石碑矗立在无尽黑暗之中,通体呈紫黑色,表面粗糙得像被雷反复劈过的焦岩,却又泛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类金属的冷光。石碑边缘刻着一圈他从未见过的繁复纹路,那些纹路不像人工雕琢的,倒像从石头内部自然生长出来的。整块碑散发着一种沉沉的不祥气息,森冷,晦暗,像被深埋在地底千年又挖出来的东西——不,比那更奇怪。
仇明风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猛地一沉。
天道赐法,他从记事起就听族老们翻来覆去地讲过。天道赐下的功法,必然带着天道的气息——不论是浩然、堂皇,还是诡谲、邪恶的功法,都充满煌煌天威,无论功法品阶高低,那股气息做不了假。大哥汪明耀的功法是这样,二哥汪明机的功法是这样,四弟那部震动全城的《天罡正元诀》更是如此。
可眼前这块石碑,没有天道气息。
一丝一毫都没有。它的气息森冷、晦涩、甚至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敌意还是审视的压迫感,但唯独没有天道的那种气息。它像是从天道之外的地方来的,从某个被天道遗忘的、或者天道不想让人触碰的角落里被搬到了他的洞天里。
仇明风的神识在石碑前停了很久。紫黑色的电光贴着碑面游走,照亮碑身上刻着的字迹。
那些字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粗粝狂放,像是用指尖蘸着雷火硬生生划上去的。可他偏偏能读懂每一笔每一划的意思,那些字在神识触及的瞬间就化作一股意念涌入脑海——他认出这是一门功法的名字和总纲。
"破而后立,雷火不灭。"
功法名叫《雷火不灭身》。
炼体功法。
仇明风心里"咯噔"了一下。炼体功法在修行界向来不受重视,大部分修士都认为锤炼肉身是下乘之道,真正的强者拼的是洞天大小、法力深浅、功法品阶。可这门功法的开篇总纲只有一句——
"雷火淬体,不死不灭。"
他反复咀嚼这八个字,心神微微发颤。不死不灭?这也太狂了。修行界哪有什么真正的不死不灭,八丈九丈的绝世天才到寿限一样要老要死,谁敢说"不灭"二字?可这四个字就这么大剌剌地刻在石碑顶上,字迹粗犷蛮横,像有人抡起拳头砸进石头里的,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近乎狂妄的笃定。
是夸大其词,还是真有其事?
仇明风想往后看,可石碑上的字迹到了"雷火淬体,不死不灭"这一句之后就开始变得残缺,后面的大片碑面模糊不清,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抹掉了一截。他凑近仔细辨认,只能断断续续读出几个零碎的字眼:"雷……淬……皮……骨……脉……"然后是长长一段空白,再往后又是一句勉强能看清的话:"……以身……为器……引……"
引什么?引雷么?
仇明风皱了皱眉。残缺的功法,没有完整修炼路径,总纲也只有孤零零的一句话。他甚至不确定这部功法到底能不能练,练了之后会不会走火入魔——毕竟它连天道气息都没有,来路不明,天知道是谁放在他洞天里的。
他绕过石碑,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别的东西。石碑背后依旧是那片浓稠的黑暗,他试着往前走了一段,神识撞上一层无形的壁垒,壁垒后面隐约能感知到更为广阔的空间,但他无论如何都靠近不了。那层壁垒坚韧得像天地的边界,推不动,打不穿。
看来洞天里就只装了这么一块碑。
仇明风收回神识,缓缓睁开眼。月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他攥紧又松开的手背上。脑中那枚石碑的轮廓还印得清清楚楚,紫黑色的电光在记忆深处一跳一跳的。
雷火淬体,不死不灭。八个字在他舌尖上滚了一遍又一遍。明天那顿打,文保那群人里四个二丈洞天,一个三丈洞天,都是已经修了好几年的人,对付一个刚开洞天不到三天的"一丈废柴"简直像捏蚂蚁一样容易。他要是老老实实拿那点稀薄的灰色真气去跟人拼命,估计连半招都撑不过。
可炼体功法不一样。炼体不靠洞天大小,靠的是肉身本身。
仇明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纱布底下还渗着雷劈留下的灼伤,手指尖因为用力攥拳而微微发白。他慢慢把拳头松开,又攥紧,骨节发出细小的咔咔声。
破而后立,雷火不灭。先试试这部功法——好歹是眼下唯一能抓到的东西。至于明天那顿"规矩"……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目光落在墙角那块松动的木板缝上,月光正从那道缝隙里挤进来,细细长长的一线,落在他脚边的地上。
练。今晚就开始练。
明天天亮之前,他还剩下几个时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7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