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169" ["articleid"]=> string(7) "735988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6642) "汪明风是被争吵声吵醒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梧桐叶上还挂着露水,隔着院子那扇半掩的木门,童笑笑的声音又尖又脆地传进来,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在炸毛。
"你们站住!三少爷受了伤还在歇息,你们怎敢擅闯——"
汪明风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的伤口被牵动,疼得他嘶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纱布,昨晚童笑笑又给他换过一遍药,缠得比前一日齐整了些,但纱布底下透出来的药味儿还是浓得呛鼻。
外面的争吵没有停。两个男人的嗓门压过了童笑笑的,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慢:"三少爷?小姑娘,你没听见昨晚老爷传的话?今日过后,你这三少爷就该挪到镇外杂物房去了,到时候跟我们一样是杂役,你还护他什么?"
"你胡说!"
"我们胡说?你问问里头那位——"
两个下人的话头忽然断了。
汪明风站在门口,靠着门框,身上的中衣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外面随便披了件旧褂子,纱布从领口露出一截。他的脸色还带着昨夜高烧未退的苍白,眼底有一圈乌青,可那双眼睛就这么平平地看过来,两个下人齐齐往后缩了半步。
说到底,族谱上他还是汪家三少爷。杂役当着面编排主子,被逮个正着,什么罪名可轻可重。
童笑笑趁机蹿到他身边,一把搀住他胳膊,冲那两人狠狠吐了吐舌头:"呸!狗眼看人低!"
两个下人脸上挂不住,但到底不敢再放肆,低了低头强撑着语气道:"三少爷,汪老爷有令,请您去明德殿问话。小的们只是传话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老爷吩咐的时候语气不太好,您……自求多福。"
说完两人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像怕被什么东西追上。
院门关上,童笑笑仰头看着汪明风,眼眶又红了。她使劲吸了吸鼻子,绷出一张故作轻松的笑脸:"少爷,您别听他们瞎说。您是老爷的儿子,虎毒还不食子呢,老爷不会把您怎么样的。"
汪明风低头看着她。童笑笑比他矮了整整半个头,仰着脸的样子像一棵瘦瘦的小豆芽,两个麻花辫睡得有些毛躁了也没来得及梳,额头那块纱布还贴着。她明明才十三岁,比他还小两岁,可这副张开双臂拦在院门口护着他的架势,反倒像个护崽的姐姐。
他鼻头忽然酸了一下,赶紧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伸手轻轻捏了捏童笑笑的鼻尖,笑道:"好,我知道了。笑笑你来帮我更衣,我去见父亲。"
童笑笑被他捏得鼻子一皱,哼了一声,转身跑进屋里给他翻衣裳。翻来翻去也只翻出两件像样的,一件是去年祭祖时做的靛蓝长衫,领口洗得微微泛白,另一件是她偷偷缝过好几遍袖口的灰布短褐。她把靛蓝那件抖开,比了比汪明风身上缠满纱布的轮廓,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这件。
"少爷,您穿着好看。"她说。
汪明风没说什么,由着她笨手笨脚地帮他把衣裳套上,又蹲下来系腰带。她系得很慢,手指头老是打滑,最后打出来的结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都嫌弃地皱起脸,汪明风看着她的头顶,嘴角弯了一下。
"行了,我去去就回。"
"我给您煮粥,您回来喝。"
"嗯。"
汪明风走出院子,穿过两道月门,沿着青石甬道往明德殿的方向去。鹿鸣镇汪家的宅子不算大,但也占了半个镇东头,由三进院落和几处偏院围合而成。他住的这个偏院在最东边,离正堂远,离杂务房倒近。从他这院子走到明德殿,要经过大哥汪明耀的"耀辉阁"和四弟汪明道的"灵秀院",两处院落一左一右地夹着甬道,檐角挑着琉璃瓦,院墙漆得锃亮,连门前石阶都比旁处多铺了两层。
他路过灵秀院时,院门开着,两个仆妇正端着漆盘往里送早膳,盘上白瓷碟里搁着翡翠色的糕点,隔着老远都能闻到一股桂花香。汪明风脚步没停,目光也没偏,从那扇门前直直地走过。
走到明德殿外几十步时,一股沉闷的威压从殿内漫出来,压得他胸口微微发闷。那是汪泰的修为气息,第三境,在鹿鸣镇这种小地方已经算一方高手,全力释放时能碾得寻常人抬不起头。
汪明风深吸了一口气。
看来父亲今天心情确实不好。
他站直了身体,把脊背挺得笔直,胸膛微微往前顶了顶。身上的伤被扯得生疼,那些灼伤和爆炸的创口在纱布底下叫嚣着,可他咬着后槽牙没让表情露半分怯。他抬手推开明德殿的门,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比他想的热闹。
汪泰坐在正中的主位上,面前搁着一盏冒着热气的新茶。左右两排坐着三位族老,花白的胡子在晨光里抖着,手里端着茶碗却不喝,眼珠子都往门口转。下首还坐着两位妇人,端方些的是正妻宋氏,敷着薄粉的脸看不出年纪,嘴角噙着一丝客气的弧度;旁边一个是汪明风的生母早逝后进门的柳姨娘,瓜子脸,尖下巴,正低头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
汪明机坐在右侧末席,穿一件墨绿色锦袍,手里转着一只空茶盏,目光落在门口,看到他进来时眉尾微微动了一下。
汪明风跨进殿门的刹那,原本还在说笑的几位族老齐齐收了声,宋氏把茶碗放下,柳姨娘的佛珠停了半息。满殿的目光刷刷地钉在他身上,像一排针扎过来。
汪泰背对着门口,面朝后墙上那幅"忠厚传家"的匾额,声音从背影里传出来,听着平稳,但底下那股火气压得快要绷断弦了。
"风儿,昨日觉醒,可曾开辟洞天?"
汪明风先恭恭敬敬地弯腰行了一礼,直起身时脊背还是直的。他朗声开口,嗓子里带着伤后未褪的微哑,但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清清楚楚:"回父亲,儿子的确开辟了洞天。"
汪泰的背影明显顿了一下,肩头微微松了半分。殿内几个族老交换了一下眼神,宋氏嘴角的弧度悄无声息地深了一线。毕竟昨天那阵动静,金光透出洞天殿半里地都看得见,连镇上张家、李家的管事都遣人来打听过,那场面若只开出三四丈,反倒说不过去。
汪泰转过身,目光落在汪明风脸上,嘴唇刚启——
汪明风又开了口,声音依然清晰,甚至带着一点刻意的、压稳了节奏的平静:"可经昨日那惊雷一劈,如今孩儿洞天只剩……一丈。"
说罢,他没等任何人开口,闭上眼运起体内那缕薄薄的真气,后脑处灰黑色的洞天缓缓张开。
巴掌大的一片。色泽暗淡,灰蒙蒙的像是被烟熏过的旧镜子,里面的真气稀薄得近乎没有,只在边缘偶尔闪过一两道细如发丝的紫黑雷光,闪一下就灭了。
殿内安静了一息。
然后不知是谁的茶碗盖碰了一下碗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那响声像开了个头,紧接着是压不住的低低嗤笑,从某个族老的方向传来,被咳嗽声盖了一半,但没盖干净。
宋氏端起茶喝了一口,目光从汪明风身上移开,转过去看窗外的梧桐。
柳姨娘捻佛珠的手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嘴角绷得很平。
汪明机手里的空茶盏停了转动,他望着汪明风脑后那片灰暗的洞天,脸上的表情分明是错愕。那种错愕里没有嘲笑,甚至没有看热闹的意思,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把茶盏搁回桌面,力道比平时重了半分。
汪泰的脸色变了。
先是愣,然后那愣一寸寸地裂开,露出底下暴怒的岩浆。他周身的气息毫无预兆地炸开,第三境的修为威压像一堵塌下来的墙,把整座明德殿撞得晃了一晃,房梁上的积灰簌簌地往下落。他面前那张梨花木桌案上的茶盏跳起来又落回去,溅出的茶水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渍。
"一丈——"汪泰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眼角的肌肉在跳,那双盯着汪明风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复杂的东西:失望,愤怒,还有被深深刺伤的耻辱感。昨天那阵金光冲天的动静,整个鹿鸣镇都在看,他作为家主还以为要扬眉吐气了,结果一丈?一丈洞天比没有还丢人!
他一只手攥住桌角,指节泛白,胸脯剧烈起伏了好几下。殿内没人敢出声,连那位嗤笑的族老也把脑袋缩了回去。
过了大概七八息,汪泰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把气息收了回去。他的脸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是盖在沸水上的薄冰,底下还在翻滚。
他重新坐下,目光从汪明风脸上移开,像移开一件被他判定为废品的东西,淡淡说道:"明日起,你去镇外杂物房做工。俸禄与杂役一般。去吧。"
汪明风听完,面上没什么波动。他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从他走进明德殿的那一步起,他就在等这句话落下来。
他拱手行了一礼,礼数周全,一个动作都没少。
"是。"
然后他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外面那片已经亮透了的晨光里。身后的门合上之前,他听见柳姨娘低低地说了一句:"可惜了,昨儿那阵仗,我还当他是个有造化的……"
门合拢了。
汪明风没停步,沿着来时那条甬道往回走。路过灵秀院时,里面飘出来的桂花糕香气还没散,两个仆妇在院子里晒被子,白棉布的褥子搭在竹竿上,被晨风鼓起一个饱满的弧度。她们看见汪明风,互相推了一下胳膊,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汪明风走回自己那间偏院时,童笑笑正蹲在廊下的小泥炉旁边吹火,火苗子被她吹得忽明忽暗,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粥的香味混着柴火气飘过来。她听见脚步声一抬头,看见汪明风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手里的火钳子"当啷"一声掉了。
"少爷……"
"我没事。"汪明风在她旁边蹲下来,接过那把火钳子,把灶膛里一根没烧透的柴火往里捅了捅。火苗旺起来,映着他瘦削的侧脸,"明天我去镇外杂物房。"
童笑笑一愣,随即瞪圆了眼:"那我呢?"
汪明风回头看着她:"我方才见过二哥了,他答应会关照你。你收拾收拾,搬到二哥院里去——"
"我不去!"
童笑笑的嗓门突然拔高,把小泥炉上蹲着的锅盖都震得跳了一下。她腾地站起来,两个麻花辫甩到脑后,圆脸涨得通红:"三少爷你不能赶我走!你走哪儿我跟哪儿!"
"我已经不是三少爷了。"汪明风把手里的火钳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跟着我,你连饭都吃不饱。"
"吃不饱就吃不饱!"童笑笑眼圈又红了,但她把下巴一扬,硬是把眼泪憋着没掉下来,"我从八岁起就是少爷的丫鬟,少爷在哪儿我就该在哪儿。你要去杂物房,我就去杂物房;你要去讨饭,我就给你端碗!反正你不能丢下我——"
她说着说着声音开始抖了,汪明风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行,你跟我走。"
童笑笑愣了一下,然后使劲擦了擦眼睛,蹲下去继续吹火,嘴里嘟嘟囔囔的也不知道在骂谁。
当天下午两人开始收拾行李。说是行李,其实不值一提。汪明风把柜子里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叠好了,压在包裹底下;又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他这几年攒下来的一点碎银子,拢共不到二两。童笑笑的东西更少,一个小包袱皮裹了两身换洗的衣裳和一把木梳,再没别的了。
他们在这间院子里住了好几年,如今要走,连一个箱子都装不满。
第二天清早,天刚蒙蒙亮,汪明风背上包袱,童笑笑拎着那只小得可怜的小包裹,两人站在汪家大宅正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漆着朱红、钉着铜钉的大门。
门内静悄悄的。没有一个来送的人。
汪明风在晨风里站了片刻,晨风灌进他那件靛蓝长衫的袖口里,冷意贴着纱布直往骨头缝里钻。他低头自嘲地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对童笑笑道:"走了。"
"嗯!"童笑笑把包裹往肩上一甩,用力点了点头。
两人踏上青石板街面,往镇外走去。鹿鸣镇的清晨还带着露水的潮气,沿街铺面多半没开,只有一家卖早点的支了摊子,油锅里滋滋地响。汪明风走过那个摊子时,肚子很轻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腰间那个只有二两碎银的布包,没停步。
刚走出十几步,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驴蹄声。汪明风回头,看见汪明机牵着一匹马一头驴从巷口追出来,衣摆上沾着没拍干净的灰,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三弟!"
汪明机把缰绳塞进他手里,气喘吁吁的,额头上一层薄汗。那马是匹棕色的驮马,骨架结实,不是好马但能驮东西;驴是头灰毛小驴,矮墩墩的,看起来还挺温顺。
"二哥,你这是——"汪明风握着那两根缰绳,愣住了。
汪明机拍了拍他的肩,笑着说:"那杂物房在镇外十里,你带着丫头走过去得走到什么时候?马给你驮行李,驴给她骑。别跟我客气,这两头牲口是我自己攒钱买的,不占公中的账,谁也管不着。"
他说完顿了顿,看了看汪明风肩上的包袱和他那张苍白的脸,声音压低了些:"三弟,二哥看得出来你不是普通人。那天洞天殿里的金光,我隔着一道墙都看见了,那道雷来得蹊跷——你心里有数就好,我不多问。你只管走出自己的路,未来若有用得着二哥的地方,你捎句话回来,我赴汤蹈火。"
汪明风握着缰绳,喉咙里堵着什么,用力咽了一下才把那股酸热压下去。他望着汪明机,二哥今年十八岁,四丈洞天,在汪家不上不下,说重要也算不上多重要,说不重要又好歹是嫡子。从小到大,父亲忙着当他的家主,大哥忙着维系他的体面,四弟忙着做他的天才,只有这个二哥,会在他被父亲责罚后偷偷塞给他一块饼,会在冬天他屋里炭不够时找借口来送两捆柴。
"二哥放心。"汪明风开口时嗓子有些哑,但他笑了一下,笑得眼眶微微发红,"现在我能修行了,就是最好的开始。"
汪明机看着他,笑了,伸手重重地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然后他忽然想起什么,面色微微变了一下,犹豫了半息,还是开了口:"还有件事……前天洞天殿被那道雷劈坏了,休整了一天。昨天五弟觉醒——八丈洞天。"
汪明风握着缰绳的手停住了。
"父亲高兴得很,三日后要大摆筵席,宴请镇上几家世家和城主府的人。"汪明机说这话时目光有些躲闪,像是怕这三个字刺着他,"……三弟,你别往心里去。五弟是五弟,你是你。"
晨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吹得汪明风鬓边那缕没梳齐的碎发晃了晃。他沉默了几息,把马缰绳在手里绕了一圈,抬起头来,脸上已经恢复了方才那副笑模样。
"替我恭喜五弟。"他说。
汪明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他拍了拍汪明风的肩,退后两步,站在清晨无人的街道上冲他挥了挥手。
汪明风翻身上马,童笑笑把两只包裹绑在马鞍后面,自己蹬上那头灰毛小驴,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
"二哥,回吧。"汪明风勒住马头,冲汪明机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亮堂,"我还会回来的。"
然后他一抖缰绳,马蹄踩着青石板嘚嘚地响起来,朝着镇外那条黄土路走去。童笑笑骑着驴跟在后面,小驴不紧不慢地迈着步子,她回头看了好几次汪家的大门,最后终于扭过头,抹了一下眼睛。
黄土路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割过一茬,露出褐色的土地。天是那种很高很远的秋日晴空,蓝得发透。汪明风骑在马上,背着那包旧衣裳和二两碎银,后脑处一丈大小的灰黑洞天闭合着,只在最深处有那么一小簇紫黑色的雷光,极轻极轻地跳了一下。
像一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他望着前方那条还没走完的路,策马向前。"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27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