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073" ["articleid"]=> string(7) "73598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1580) "北辰之谷的第五年春天,罗恩十三岁。
他已经长高了很多,从木屋的矮桌站起来的时候脑门会碰到门框上方垂下来的一串干花穗。他把那串花穗往上重新挂了一次,又碰到,又挂了一次,第三次的时候他蹲在门槛上看着那串花穗发了一会儿呆——他记得九岁刚来的时候,那串花穗垂在他头顶上方很远的地方,远到他踮起脚都够不到。现在它垂在他眉毛的位置,不需要踮脚就能碰到。
五年里他学会了太多东西。御物已经从托石头变成托住整座丹房的药架,虽然托起来很吃力,只能坚持几息,但他确实让那些摆满陶罐和竹筐的木架整体浮起来过——沈青当时蹲在丹炉前背对着他,看到地上所有竹筐都离开了地面,愣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了,但罗恩看到他肩膀那条线松了一下,像是一个人笑的时候会有的那种微小的起伏。
他学会了御剑,用的是他特有的“扫帚姿势”——全谷只有他一个人跨坐在剑上而不是站在剑上,飞起来的样子被新来的小弟子笑过好几次,但没人比他飞得更稳。谷主经过修炼场的时候看到他用扫帚姿势绕谷三圈稳稳落地,脚步连晃都没有晃一下,她从那群笑他的小弟子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们站着的,谁能这样落下来不晃,再来笑他坐着的。”没人再笑了。
他学会了布阵。他用魔力替代灵力布下的阵法虽然气脉走向和传统的不同,但效果是一样的——甚至在某些节点上比纯灵力的阵更韧。有一次护山大阵例行维护的时候,谷主让他补了东侧山壁的一个阵眼,他补完之后那个阵眼的光芒偏了半度银灰色,谷主站在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说:“留着。”然后走了。
他学会了炼丹。用的是他自己打的坩埚,沈青帮他打了一副新的铁架来托它,因为坩埚底是圆的,放不进方形的炉口。罗恩第一次用坩埚炼出成丹的那天,丹房门口挤了三个新来的小弟子伸头往里看,罗恩蹲在坩埚前盯着锅底那三颗圆滚滚的丹药,听到身后有人喊:“悬辰师兄,你是不是真的能煮丹药啊?他们说你是煮的不是炼的——”罗恩回头,看到三颗小脑袋叠在门框边,眼睛亮晶晶的,像三只好奇的小动物。他沉默了一息,说:“煮的能成丹的话,为什么不能煮?”
那年春天谷里来了几个新弟子,最小的八岁,最大的十一岁。谷主把他们安排在空地上的蒲团上画入门符,第一天有三个把符纸烧了。罗恩路过的时候最小的那个红着眼眶攥着半张烧焦的符纸蹲在溪边,他把脚步放慢了,蹲下来:“第几张了?”
小女孩抬头看他,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四张了……四张全烧了。”
罗恩看了她一会儿。他想起自己第七天蹲在空地上盯着面前一摞废纸的时候,手指尖因为用力握笔而发白。他伸出手:“你把笔给我。我画一遍给你看,你看我速度。”
他蹲在小女孩旁边,用她的笔在溪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画了一遍入门符——速度很慢,比正常画符慢了将近一半,每一笔的转折都停了一下。他画完之后把笔还给她:“你看,我画到第四笔的时候停了一下。停的那一下是让能量走通。你不停就卡住了。”小女孩低头看着石头上那道墨痕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拿起笔蘸了墨,在她自己的符纸上落下去。第四笔她停了一下——停得不太稳,笔尖在纸面上轻轻颤了一瞬。但符纸没有烧。墨迹完整地走完了最后一笔之后,符纸中央亮了一瞬,银白色的光闪了一下就暗了,但那一下确实亮了。
小女孩抬头看他,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眼睛亮起来了。“师兄!亮了!”
罗恩蹲在旁边看着那张符纸,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嗯。明天继续画。明天会亮更久。”他站起来往空地走的时候路过沈青的丹房门口,沈青正蹲在门槛上削一块木料,看到罗恩经过,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你刚才蹲在那里的姿势,和谷主当年蹲在你面前的时候一样。”
罗恩的脚步顿了一下。他想说什么,但沈青已经开始用刀刃刮木料边缘的毛刺了,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细细的,盖住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那年秋天罗恩参加了谷中的一次修炼场试炼。所有弟子在修炼场上轮流展示自己最擅长的术法——御物、御剑、布阵、画符、炼丹都可以。轮到他上去的时候他站了一会儿,然后从袖子里取出那根他用了五年的旧笔,沾了朱砂墨,在修炼场地面上当场画了一道符。符画完之后他没有停笔。他握着笔接着画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符和符之间没有间断,墨迹首尾相连,像一条完整的、不间断的线在石面上蜿蜒延伸。他画了七道符,七道全部亮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沿着墨迹的走向一条一条依次亮起,像有人在地面上点燃了一排连续的灯,从修炼场的一端亮到另一端,亮光了整片石面才慢慢暗下去。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新来的几个小弟子开始拍手,拍了几下又停了,像是在等更年长的师兄师姐们的反应。年长的弟子没有人拍手,但站在前排的几个师兄对望了一眼,有一个点了头。罗恩站在石面中央,低头看着自己画的那七道符留下的干透的墨痕,心里没有“我做到了”的兴奋,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在走路的脚踩到了地面之后知道地面很稳的那种确定。
试炼结束后沈青从丹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你第七道符收尾的时候笔抬高了半寸。再低一点会更匀。”罗恩正在用溪水洗笔上的残墨,听到这句话回头看了沈青一眼:“你站在丹房门口也能看见?”
沈青已经缩回屋子里去了,声音从门缝里挤出来:“丹房门口角度正好。”
那年冬天罗恩和沈青并排蹲在溪边洗药材的时候,罗恩忽然发现沈青的头顶只到他耳廓的高度。以前沈青的肩膀是在他耳廓上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可能是去年秋天,可能是更早——沈青变成了需要稍微仰一点点头才能和他对视的高度。
罗恩蹲着没动,目光落在溪水面上。水面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高一些的、深棕色头发的少年,和一个矮一些的、黑色短发的青年。他看了好几息,开口了:“师兄,你什么时候变矮的?”
沈青正在溪水里搓洗一把星尘草,听到这句话手里的动作没停,但声音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像被石子硌了一下的轻微起伏:“我没变矮。你长高了。”
罗恩蹲在水边继续搓他手里的霜藤叶。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现在比你高了。”
“嗯。”沈青把手里的星尘草从水里捞出来甩了甩,“你长了九年了。不长高才有问题。”
罗恩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把湿漉漉的霜藤叶,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不是变了不好的那种——是他意识到自己在这座山谷里已经住了九年。他从一个够不到门上花穗的小孩,长成了现在的样子。他的红头发在阳光下还是扎眼的,他的五官已经不是九岁那张圆脸了,眉骨和下颌的线条已经开始有少年人正在展开的轮廓。
他低头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深棕色头发,浅褐色眼睛(头发是深棕色的,眼睛是浅褐色的——他不知道自己的发色和瞳色为什么变了,但早几年就变了,谷主没提过,他也没问),脸颊上还留着一层很浅的、比小时候淡了许多的雀斑。他盯着那个倒影看了一会儿,忽然想问一个问题——他这些年在这座山谷里长出来的这张脸,和他九岁时在陋居照镜子看到的那张脸,到底哪一个才是“他”的?
但他没有把这个问出来。他把手里洗好的霜藤叶放进沈青旁边的竹篮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师兄,我晚上还要去带新弟子画符。你今天丹房忙不忙?”
沈青站起来,也比以前需要更高地仰一点点才能看到他:“不忙。你去。”
罗恩转身往空地走的时候,听到沈青在他身后蹲回溪边继续洗下一把药材。水声簌簌的,像什么细小而持续的东西在流过去。他走了一段路,回头看了一眼沈青的背影——他蹲在溪边,肩膀还是以前的那个宽度,但看起来好像比以前小了一圈。不是他真的变小了,是他身边那个和他一起蹲着的人变大了,大到能从他这里看到沈青头顶的发旋了。
他转回去继续走路,步子比平时稍微大了半步。
那天晚上他在空地上陪几个新弟子画完符,最后一个离开的是白天那个烧了四张符的小女孩。她收好笔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忽然回头,看着罗恩问:“悬辰师兄,你一开始画符的时候也会烧吗?”
罗恩坐在蒲团上,正在收拾地上的废纸,听到这个问题动作停了一下:“……我烧了七天才画出第一张能亮的。”
小女孩的眼睛瞪大了,看了他好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七天?”
“七天。”罗恩把废纸叠好抱在怀里站起来,“我现在不烧了,但头七天每张都烧。你现在比我那时候好。”
小女孩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她手里那张画亮过一次的符纸,攥紧了一点点:“那我明天还来画。”
“嗯。明天还有桂花糕。”罗恩说完往木屋方向走。走了几步他停住了,回头又加了一句:“是你沈青师叔做的。他做的桂花糕是谷里最好吃的。”
小女孩抱着符纸跑远了,脚步声在夜光点照亮的小路上踢踢踏踏的。罗恩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个背影——八岁小孩的背影,跑起来的时候两条胳膊甩得很开,像一只刚长出翅膀但还不知道怎么飞的鸟。
他转身回了自己的木屋。矮桌上放着一碗热汤和一个油纸包,油纸包的边角露出一点点桂花的碎粒。他坐下来,拆开油纸包,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温的。不烫不凉。像是在他推门进来看见它的时候,它刚刚好停在“能入口”的温度上。
他坐在矮桌边,把桂花糕吃完,把汤喝完,把碗洗干净倒扣在桌上。然后他躺到木榻上,把手掌翻过来看了看那道银灰色的纹路——它还在,比以前宽了一些,像一条细河在第六年的河床上涨了水。
他翻了身,侧躺着。窗外银绿色的夜光点在移动,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春天的、融了雪之后的、湿润的泥土气息。他在那个气息里想:他在北辰之谷的九年,他正在过着第五年的春天。他还有一半的时间要在这里度过。他还有很多事要做——带新弟子画符、帮沈青看丹房的炉火、继续融他丹田里那颗银灰色的种子、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也许很远也许很近的裂隙再次打开。
他在想这些的时候没有感到害怕。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在夜光点的微光里闭上了眼睛。"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1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