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070" ["articleid"]=> string(7) "735986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926) "北辰之谷的第一场雪,是在罗恩画完百张符之后的第三个月来的。

那天早上罗恩推开木屋的门,看到整个山谷变了颜色。银绿色的夜光点还在,但被一层薄薄的雪覆盖住了——屋顶、空地、溪流边的石头、远处山壁上发光的苔藓,全都蒙上了一层均匀的、像细盐一样晶莹的白。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连风都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罗恩站在门槛上,赤着脚踩了一下门前的雪。凉意从脚心渗上来,但不是那种刺痛的感觉——是清冽的、带着一点薄荷感的凉,和陋居冬天的雪不太一样。陋居的雪是湿的、重的、踩下去会塌成一滩泥水;这里的雪踩下去是蓬松的,像踩在一层薄薄的棉花上。

"悬辰师弟——"

丹房方向传来沈青的声音。罗恩抬头,看到沈青正蹲在丹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把雪,正在往一团什么东西上面堆。罗恩把脚缩回门内,套上那双旧鞋子,踩着一串浅浅的脚印走了过去。

沈青蹲在丹房门口,面前是一个堆到一半的雪人。那个雪人比罗恩矮一个头,圆滚滚的肚子,脑袋上插了两根细树枝当眼睛,嘴巴是一条歪歪扭扭的弧线,用什么东西刻出来的。

"你在堆雪人?"罗恩蹲到他旁边。

沈青没有停手,继续往雪人肚子上拍雪。"谷里冬天没事做。丹炉要等炭火晾透了才能关,我在这里等。"

罗恩看了看那个雪人的脸。两根树枝插得高低不一样,嘴巴的弧线往左边歪得厉害,像在笑,又像在忍笑。"……它看起来有点奇怪。"

"你看得出来?"沈青拍了拍手上的雪,站起身退后半步,"我自己觉得怪怪的,但说不出哪里怪。"

"眼睛不一样高。"

沈青低头看了看雪人脸上的两根树枝,沉默了一息。然后伸手把左边那根拔出来,往下插了一点点,退后半步又看了看。"……好一点了吗?"

罗恩认真地看了一会儿。"嗯。但还是有点歪。不过歪着也可爱。"

沈青没再接话,蹲下来把雪人底部的雪拢了拢,让肚子更圆一些。罗恩蹲在旁边,伸手帮忙把旁边散落的雪往雪人底座上推。两个人之间隔着半个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手掌拍雪的声音在安静的空气里断断续续地响。

雪又下起来了。很小很细的雪粒,落在罗恩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他抬头看了看天空,那些银绿色的夜光点还在,被雪层隔在了上面,光从雪片之间透下来,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灯。

"沈师兄,"罗恩说,"你每年冬天都堆雪人吗?"

"不一定。去年没堆。"沈青把雪人肩膀上的一块凸起拍平,"去年冬天在修丹炉。炉膛裂了一条缝,我修了半个月。修完冬天就过去了。"

罗恩想了想。"那今天怎么对了?"

沈青的手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从雪人背后传过来,被雪层吸掉了大半:"今天有人在旁边看。"

罗恩愣了一下,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往雪人底座上推雪,手指尖冻得有点红,但他没觉得冷。雪落在他手背上融成细小的水珠,被体温捂了一会儿又干了。

他们又沉默地堆了一会儿。雪人的肚子越来越圆,脑袋上的树枝被沈青调整了三次,最后一次终于平了。罗恩把自己帽子上的雪拍下来,轻轻盖在雪人头顶上,像给它戴了一顶薄薄的白色小帽子。

"这样好看一点。"他说。

沈青站起来,退了两步看。罗恩也站起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雪地里,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看着那只戴着雪帽子的、歪着脑袋的雪人。

"沈师兄,"罗恩开口了。声音不大,被雪地吸掉了一半,在安静的空气里显得比平时轻一些,"你说你是从家里跑出来的。你家里……后来原谅你了吗?"

沈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雪人,像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我家里希望我炼丹。丹房的活计安稳,离家近,能照顾到家里。但我自己想学符箓。"

罗恩转过头看他。沈青的侧脸上落着细雪,在银绿色的天光里泛着一层薄薄的霜色。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讲一件已经被咀嚼过很多次的事情:

"我和家里说我要去北辰之谷。他们不同意。我就在出发前一天晚上把包袱收拾好,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已经走了三里地了。"

罗恩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沈青继续说下去了,声音还是没有起伏:

"后来逢年过节也回去。家里做了桂花糕等我。但回去住三天就想回谷里了。丹炉没人看不行。"

他偏头看了罗恩一眼:"这里是我自己选的地方。和家里不一样。但两边我都不放。"

罗恩听完这句话,沉默了很久。雪落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地覆盖着雪人的肚子和手臂。那些话落进罗恩耳朵里之后没有立刻融化——它们停在那里,像一块暖的石头被塞进了胸口,慢慢往外散着温度。

"沈师兄。"罗恩说。

"嗯?"

"你走的那天早上——"罗恩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想问什么,"你走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自己选错了?"

沈青把目光从雪人身上收回来,落在脚前的雪地上。他想了一会儿,比之前任何一次想得都久一些。然后他说:

"我走的那天早上下了小雨。我走到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家里的屋顶被雨雾遮了一半,看不太清了。我当时想——如果以后后悔了,我再走回来就行。路没断。"

他停了一下:"后来没后悔。"

罗恩蹲下去,把雪人脚边一小块松散的雪拢了拢,拢完了没有站起来。他蹲在雪地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雪人那双被沈青调整了三次终于平齐的树枝眼睛。

"我也有家,"罗恩说,"但我不知道回去的路什么时候会通。也不知道通了我还能不能走。"

沈青没有接话。他站在罗恩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雪人,肩膀的高度差不多齐平了。雪还在落,落在两个人的头发和肩膀上,落在雪人那顶薄薄的白色雪帽子上。

过了一会儿沈青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一些,像在喉咙里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路没断就能走。走完了再回来。这里还留着你的位置。"

罗恩没有抬头。他看着雪人脚边那一圈被拢平了的雪,鼻子有点酸,但没有流出来。他只是蹲在那里,过了很久,才用鼻子吸了一口气,说:

"师兄,你以后会一直在这里吗?"

"丹房要有人看火。"

"那我回来了,还能吃到桂花糕吗?"

沈青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有转头,声音夹在落雪的间隙里送出来,很轻:"什么时候回来,什么时候有。"

罗恩蹲在雪地里没有动。他很久没有说话,久到雪落在他肩膀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往自己木屋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沈青说:"师兄。那个雪人——眼睛这次没歪。"

沈青蹲在雪人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把雪。他看着罗恩的背影走进飘雪的暮色里,银绿色的夜光点从山谷深处依次亮起来,沿着罗恩走的那条路一盏一盏地延伸过去。

他低下头,把手里的雪轻轻拍在雪人底座上。

"嗯。没歪。"

他顿了一下,声音小到只有自己听得见:"下次给你换成桂花糕味的。"

那天晚上罗恩躺在木榻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忽然想——如果以后他真的能回去看看,看看陋居现在是什么样子,看看弗雷德和乔治有没有再发明什么能把人炸到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那看完之后呢?他还能回到这里来吗?

他想起谷主那天在溪边说:"等你不再害怕站在中间了,你再去选属于哪一头。"

他侧过身,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白色的玉牌。玉面是温的,贴着他的指尖微微发暖。他把玉牌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中间"这个位置能不能站得久。但今天晚上他知道了另一件事——不管他站在哪里,北辰之谷里有一间丹房会在冬天点着火,会有人在门前的雪地里等他回来吃桂花糕。

他攥着那枚白牌,在落雪的、安静的深夜里慢慢睡着了。

梦里没有陋居,没有弗雷德和乔治,没有"最后一个被想起来的"。梦里只有一只歪着脑袋的雪人,戴着一顶用雪做的帽子,站在丹房门口。雪人旁边蹲着一个人,手边放着一块油纸包着的、刚出锅的热桂花糕。"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1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