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11061" ["articleid"]=> string(7) "735986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645) "罗恩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或者说,他不知道“睡觉”这个词在这里还有没有意义。他醒过来的时候,第一感觉不是冷也不是热,而是一种彻底的失重——像从悬崖上掉下来的那一瞬间被无限拉长,永远落不到底。
他睁开眼睛。
四周是黑的。但那种黑不是关灯之后的黑,而是更深的、更厚的、像把一整块夜空捣碎了铺在四面八方的那种黑。黑色中间有东西在亮——星星。但那些星星和他以前在陋居花园里仰头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它们不闪烁,不眨眼,不组成任何星座。它们是碎的,像玻璃被锤子砸碎之后悬浮在水里的碎片,每一片都在缓慢地旋转、翻滚、飘移,折射出一种说不出名字的冷光。
罗恩试着动了一下。他的手指还能弯曲,脚趾还能蜷缩,但他没有办法“坐起来”——因为这里没有“上”,也没有“下”。他整个人浮在半空中,后背没有贴着地面,头顶没有对着天空。他像是被装进了一罐静止的蜂蜜里,任何一个方向的移动都受到一种黏稠的阻力。
“……有人吗?”
他开口了。声音从嘴巴里传出来,没有回音,也没有传播的感觉——像是话一说出口就被周围的黑暗吞掉了,连一个气泡都没留下。
没有人回答。
罗恩把手伸到自己面前。他看清了自己的手指——还是那双九岁的、有点脏的、指甲缝里还有豆角藤绿色汁液的手。但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控制它。
他试着回忆最后一件事。
棚屋。暗紫色的光。雾气。弗雷德的笑声。乔治在数数。
然后那道银白色的光从他胸口涌出来——他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一层薄薄的旧袍子,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以前一样。但好像又有点不一样——心脏底下多了某种东西,像有一小团温热的、微微脉动的光被塞进了肋骨之间,平时感觉不到,但此刻在黑暗里,它特别明显。
“……我没死。”
他在黑暗里对自己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到。
但他还是不知道“活着”在这里意味着什么。他环顾四周——除了那些碎星星,什么都没有。没有风,没有水,没有地面,没有气味,连他自己的呼吸都听不太清楚,因为空气稀薄得像不存在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漂浮了多久。也许十分钟,也许三个小时。他开始试图“游”——像在湖里游泳那样划动手臂和腿——但这里的介质比水稀薄一万倍,他的动作只是让他自己在原地缓慢地转了一圈。那些碎星星在他旋转的过程中依次从视野里划过,银白的、深蓝的、淡紫的,每一片都漂亮得不像真的,漂亮得让人后背发凉。
“弗雷德?乔治?”他喊了一声。还是没有人回答。他又喊了一声:“……妈妈?”
那声“妈妈”喊出来的时候,他的鼻子突然酸了。他赶紧闭上嘴,使劲眨眼睛——不能哭。在这里哭没有用。妈妈不在这里,爸爸不在这里,没有人会因为他哭了就给他端来一杯热牛奶。他现在是——他想了想——他现在是自己一个人的。
他以前从来没有完完全全“自己一个人”过。即使在陋居里躲到最角落的时候,他也知道头顶楼板上有人在走动,隔壁房间传来珀西背书的嘟囔声,楼下厨房飘上来烤面包的味道。那些声音和气味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不管他觉得自己多“不被看见”,他都在这张网里面。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他漂浮在虚空中,四周除了碎星星,只剩他自己。连他的影子都没有——因为没有光从他背后照过来。
罗恩把膝盖蜷起来,抱住了自己的腿。这个姿势让他感觉稍微好一点——像在棚屋里蹲着的那个姿势,但更紧、更用力。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闭了多久眼睛。可能睡着了,可能没有。当他把脸重新抬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一点湿——他没有哭,但眼眶自己在生产某种液体。那滴液体从脸颊滑下来之后,因为失重的缘故没有滴落,而是脱离了他的皮肤,凝成了一颗透明的、小小的圆球,飘浮在他的脸旁边。
罗恩看着那颗眼泪凝成的小球。它很小,只有一颗豌豆那么大,里面干干净净的,折射着远处碎星的银白色微光。
“……这是我的眼泪?”
他伸出手想去碰它。但就在他的指尖快要碰到那颗小球的瞬间,远方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不是碎星的那种亮。是更集中的、有方向性的、像一道光在黑暗中画出了一条线的亮——青色的,很淡,但很稳定,正在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朝他这边移动过来。
罗恩的呼吸停了半秒。他本能地想往后退,但这里没有“后退”的方向,他只能看着那道青光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在离他大约十米远的地方,那道青光停住了。
光散开之后,里面站着一个人。
罗恩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头发。雪白的、很长的、像瀑布一样垂到腰以下的头发。第二眼是她的眼睛——浅灰色的,像冬天结冰的湖面,既不是在看他,也不是在忽略他,而是一种打量,像在看一件不寻常的东西。
她穿着青灰色的长袍,袍子的材质看起来不像布,更像凝固的夜色里提取出来的某种东西。她整个人悬停在虚空中,脚没有动,也没有借助任何工具——就像这片虚空是她家的客厅一样。
罗恩的嘴唇动了动。他想说“你是谁”,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那个白头发女人歪了一下头,打量了他几秒钟之后,开口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冰面裂开一条缝时发出的那种清脆的响:
“……一个孩子?”
罗恩终于挤出了声音:“你、你也是人吗?”
白头发的女人听完他这句话,沉默了两秒。然后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那种皱和莫丽·韦斯莱的皱完全不同。莫丽的皱是“你又干坏事了”的那种皱,带着三分生气七分操心。而这个白头发女人的皱,是一种冷静的、思考的、像在查一个谜底的皱。
“我是人,”她说,“但你身上有不像人的东西。”
罗恩低头看了看自己。他还穿着陋居的旧袍子,脏兮兮的,膝盖上还沾着花园里的泥。他看不出自己哪里“不像人”。
“我……我在棚屋里……”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太久没喝水的人说话会卡壳,“我哥哥把我关进去……然后我发光了……然后这个、这个黑色的地方,我、我不知道怎么回去……”
他说到“回去”两个字的时候,眼眶又开始发酸了。他赶紧把视线移开,看向远处那些碎星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一点:“你能帮我回家吗?”
白头发女人没有立刻回答。她往前飘了一小段距离,在离罗恩不到两米的地方停下,微微倾身,把一只手伸出来,按在了罗恩的额头上。她的手指很凉,像刚从雪水里捞出来的石子。罗恩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她睁开,收回了手。
“你身体里有两种能量,”她说,“一种在运转,另一种是混乱的。运转的那种很粗糙,像刚学会走路的小孩在使用腿。混乱的那种——在胸口的位置——很烫,像是刚爆发过。”
罗恩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那里确实还残留着一点点温热的感觉。
“那是我的……魔法?”
“我不知道你们管它叫什么,”她说,“我只知道这种能量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也不属于这里。”
罗恩愣住了。
“不属于这里”这句话他听过的。在陋居的时候,虽然没有人直接说过,但他总能感觉到——在餐桌上被忽略的时候、在恶作剧里被当成测试对象的时候、在妈妈喊完所有人的名字唯独漏掉他的时候。他感觉过很多次“不属于这里”,但他以为那种感觉是可以忍着、熬着、慢慢习惯的。
可现在面前这个白头发女人直接说了出来。她说的是“你不属于这里”,但她的语气不像在嫌弃他,更像在陈述一个中性的事实——像是在说“今天是阴天”、“这颗石头是灰色的”一样。
罗恩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接什么。
白头发女人看了他几秒,终于做了一个决定。她从袖子里取出一枚小小的玉牌——青色的,只有拇指指甲那么大,上面刻着一些罗恩看不懂的纹路。她把玉牌夹在食中二指之间,轻轻一捻。
玉牌碎了。碎成几十片比尘埃还小的光点,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散开、重组、旋转,最后拧成了一道门——边缘模糊的、半透明的、像水面上倒映的月亮被风吹皱之后形成的门。
“进来,”她说,“这里不是你能待的地方。待久了你的能量会散掉。”
罗恩看着那道门。门的另一边透着一种和黑暗完全不同的光——温润的、像晨曦又不是晨曦的光,带着某种颜色,像春天的草地刚刚被雨洗过之后的那种绿。
他问:“那一边……是哪里?”
白头发女人已经半个身子跨进了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北辰之谷。我的地方。”
“能……能帮我回家吗?”
罗恩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虚空吞没。
白头发女人沉默了一秒。然后她说:“能。但你得先学会不在这里面散掉。进来。”
罗恩犹豫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踢了一下腿——在这个没有重力的地方,这个动作让他整个人朝那道门的方向飘过去。他伸出手抓住了门框的边缘,触感不像木头也不像石头,像一片被冻住的湖面。他用力把自己拉了进去。
穿过门的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从深水里猛地浮出水面——“啵”的一声,耳膜里有什么东西弹了一下,然后所有的感官同时恢复了。
空气。有气味、有温度、有流动感的空气扑在他脸上。那种气味是湿的、凉的、带着一种他说不出来的香味——不是花香,更像月光照在石头上久了会发出的那种若有若无的清冷味道。
他的脚踩到了地面。坚实的地面。有土、有碎石子、有落叶铺在上面。
他踩了踩。地面很稳。他差点跪下去——因为突然有了“重力”的感觉,和虚空里那种漂浮感比起来,身体的重量让他一时间有些不习惯。
他抬起头。
眼前是一座山谷。不算很宽,但很深,两侧的山壁是深灰色的岩石,上面爬满了绿色的藤蔓。山谷里有一片平坦的谷地,谷地上错落着几座木屋——它们的屋顶不是平的,是像蘑菇一样微微隆起的弧形,屋顶上覆盖着一层苔藓状的东西,在发光。淡淡的、银绿色的荧光从那些屋顶上散发出来,照亮了整个山谷的轮廓。
天空中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云,而是悬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把刚才那片虚空里的碎星星摘了一部分,洒在了这里的天空上。那些光点慢悠悠地飘动着,像一群不着急回家的小飞虫。"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241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