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01367" ["articleid"]=> string(7) "73576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4649) "芍药居的灯火在天还没黑透的时候就亮了起来。

沈辞晚站在胭脂巷口,看着巷子深处那排朱红灯笼一盏接一盏地点亮。灯笼上画着芍药花纹,红光透过薄纱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一摊摊正在蔓延的血。芍药居的门楣上挂着一块新换的匾额,黑底金字,写着“芍药居”三个字,落款处盖着裴家的私印——这块匾是裴家送的。

门口迎客的不是龟奴,是裴家的管事。那个管事沈辞晚见过,就是下午在慈姑庵门口锁门的那一个。他换了一身体面的青绸长衫,站在门口对每一个来客拱手作揖,脸上的笑容堆得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和裴衍之如出一辙。

“柳氏把法事设在芍药居,裴家替她守门。”赵砚在沈辞晚耳边低声说,“今晚来的人,看灯。红灯是柳家的客,白灯是裴家的客。方才进去的,有内务府的、大理寺的、京城府尹衙门的。六部的人,至少来了三成。”

沈辞晚靠在巷口对面的茶肆二楼窗边,掀开竹帘一角往下看。她换了一身茶肆女侍的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蓝布包住,脸上抹了灶灰,看上去和城南随处可见的穷苦姑娘没有区别。绿腰蹲在楼梯口望风,怀里揣着她姐姐留下的那块碎玉,手指一直按在玉片上,像是按着一把没出鞘的刀。顾长渊坐在角落里,右肩的伤口已经用布条重新扎紧,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他的背挺得笔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芍药居的大门。

“赵大人,我问你一件事。”沈辞晚的目光钉在巷口那个裴家管事身上,“你妻子的死,和裴家有没有关系?”

赵砚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芍药居的丝竹声隐隐传来,弹的是《长相思》,曲调婉转缠绵,和满巷的红灯一起把夜色浸得粘稠。

“永和四年,阿蘅接了一个案子。”赵砚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案发地在芍药居。一个歌姬死在客房里,身上没有任何外伤,经络被抽干,死状和李广才一模一样。阿蘅验完尸体回来告诉我,她发现了一个规律——芍药居每隔三年就会死一个人,死者都是灵脉者,死法都是经络被抽干。她把所有记录整理成册,准备第二天上报掌司。那天晚上她没回来。”

“第二天你找到她的时候,她的经络也被抽干了。”

“是。手里攥着这枚扳指。”赵砚转动着拇指上的芍药扳指,“扳指内侧有符文。有人在我眼皮底下杀了她,然后嫁祸给我。”他把扳指转了一圈,内侧除了“吾妻阿蘅”那行字之外,还有一圈极细的符文——和孙仲锁魂玉上的符文一模一样。“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她死之前,有没有来得及把查到的真相锁进某件灵物里。锁魂术是她最擅长的。如果她锁了,那个灵物一定还藏在芍药居的某个地方。”

楼下忽然一阵喧哗。沈辞晚从竹帘缝隙里看下去,看见一顶蓝呢轿子停在芍药居门口。轿帘掀开,柳氏从轿子里走出来。她今晚穿的不是平时的素雅颜色,而是一身正红的织金褙子,发髻上簪着全套的赤金芍药头面,眉眼描画得精致浓艳,嘴角挂着端庄得体的微笑,在红灯的映照下艳丽得近乎妖异。

柳氏下了轿,却没有立刻进门。她停在门口,转过身,朝着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目光越过胭脂巷熙熙攘攘的人群,越过茶肆二楼的竹帘,精准地落在了沈辞晚身上。隔着半条巷子和满街的红灯,柳氏对她笑了一下。不是示威,不是挑衅,是一种很奇怪的笑——像是大戏开场之前,台上的伶人对台下一个等了很久的看客微微颔首。

然后柳氏收回目光,扶着丫鬟的手踏进了芍药居的大门。

“她看见你了。”顾长渊说。

“她故意的。”沈辞晚放下竹帘,手指在窗台上攥得发白,“她穿了红。今晚不是法事——今晚是她的主场。她要把二十年前没演完的戏演完。”

赵砚忽然站起来,“法事提前了。原定子时,现在改成了戌时三刻。你听——”

芍药居里的丝竹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低沉浑厚的鼓声,咚,咚,咚,一声接一声,节奏缓慢而沉重,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心脏上。鼓声响了九下之后停了,满巷的红灯在同一瞬间全部熄灭,只剩芍药居大堂里的灯火还亮着,透过雕花木窗把一片猩红的光投在青石板路面上。

“这是锁魂阵的引魂鼓。”赵砚的脸色变了,“九声鼓响,招的是九泉之下的亡魂。柳氏不是在做法事——她是在做引魂仪式。她要把你母亲的魂魄从莲花座下强行拽出来,不需要你亲手打开。”

“如果她成功了会怎样?”

“你母亲留在莲花座下的第三魂会被引魂术从灵物中剥离,变成无主孤魂。柳氏会用另一枚玉簪把剥离出来的魂魄锁住,替代你手里缺失的第三枚玉簪。到那时,三枚玉簪都在她手里——她就可以打开密室那把锁。”赵砚的声音压得极低,“你不能让她完成引魂。一旦你母亲的魂魄被强行剥离再重新锁入替代玉簪,就再也不可能回归完整了。三魂七魄永远拼不回一体,永生永世困在玉里,不死不活。”

沈辞晚转身看向顾长渊。他站起来,从腰间抽出那把匕首放在桌上,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光——就是杀孙仲的那一把。

“芍药居前后门都有裴家的人。正门四个,后门两个,侧院围墙上还有暗哨。我进来之前数过。”他的语气恢复了白日的冷静,像是在做案情分析,“如果硬闯,我们三个不够。但如果有人从正门制造混乱,另外的人可以从侧院翻墙进去。”

“我去正门。”赵砚站起身,把靛蓝色的官袍整理整齐,系好腰间的银绶带,“裴家的人看见副掌司来查案,总要拦一拦。拦多久,就看你们的脚程了。”

他走到楼梯口,忽然回头看向沈辞晚。那双一贯藏着深邃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个很淡很淡的笑容。

“沈姑娘。如果你今晚进了密室,找到我妻子的灵物,替我对她说一句——扳指我戴了二十年,没有摘过。她死那年院里种的芍药,我每年都浇水。开得很好。”

他转身下了楼。靛蓝色的背影穿过茶肆的大堂,推开大门,走进了满巷的黑暗里。

顾长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沉默了一瞬,然后把匕首塞进沈辞晚手里。

“侧院围墙最矮的一段在东南角,墙根有一棵老槐树。你踩我的肩膀翻上去,进去之后往东走三十步就是芍药居的正堂后门。法事在正堂做,柳氏和玉簪都在那里。”他从怀中取出一截红绳,红绳上系着三枚铜钱,和赵砚给他的那枚一模一样,“这是我父亲留下的东西。九年前他从芍药居密室里带出来的,不是什么证据——是三枚铜钱。”

沈辞晚接过红绳。三枚铜钱在烛光下泛着暗绿色的铜锈,每一枚背面都铸着“天下太平”四个字,但正面铸的不是年号,而是三个不同的人名——顾琅、沈怀安、柳文渊。

柳文渊。柳氏的父亲,她的外祖父。

“你父亲、我父亲、柳氏的父亲。三个人的名字刻在同一批铜钱上。二十年前,收铜钱的不止你父亲一个人。我父亲也收了,柳氏的父亲也收了。他们三个人做了同一件事——参与了玉玺案的最初调查。然后三个人都死了。顾琅死在狱中,沈怀安死在抄家之夜,柳文渊——死在十九年前。”

沈辞晚握着三枚铜钱,手心沁出了冷汗。她从来没见过外祖父。她出生之前柳文渊就死了,死因据说是急症。母亲从来不在她面前提外祖父,柳氏也不提。那个名字在沈家是一个被擦掉的存在,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柳文渊怎么死的?”

“坠马。坠马的时候他怀里揣着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锁已制成’。信被人烧了,但验尸的仵作在灰烬里拼出了这四个字。那个仵作后来也死了,线索就断了。”顾长渊顿了顿,“直到赵砚给我这枚铜钱,我才找到其中一枚。另外两枚,一枚在你父亲手里,一枚在柳文渊手里。你父亲死了,铜钱不知所踪。柳文渊死了,铜钱被柳氏继承了。今晚柳氏摆这场法事,就是要用她手里那枚铜钱,加上你手里三枚玉簪里的魂魄,凑齐开锁的所有条件。”

“锁里到底有什么?”

“玉玺案的真相。”顾长渊握紧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了她的骨头,“我父亲、你父亲、柳文渊——三个人的命换一个真相。柳氏想打开那把锁,不是要还他们清白,是要用真相换取裴家的支持。裴家今夜替她守门,这不是巧合——裴衍之在等锁开的那一刻。谁掌握了锁里的真相,谁就掌握了扳倒对手的武器。今晚芍药居里不是一场法事,是满朝文武在等着看谁先从锁里拿出那张牌。”

远处传来第二通鼓声。九声,比第一通更急更密,每一声都像是直接敲在沈辞晚的灵脉上,震得她胸口那枚玉簪嗡嗡作响。

“引魂鼓开始打第二通了。”赵砚的声音从楼下传来,他已经站在芍药居正门口,靛蓝色的官袍在黑暗中格外显眼,手里举着灵鉴司的令牌,“裴家的人拦不住我多久。快走。”

顾长渊拉着沈辞晚下楼。绿腰跟在后面,一只手攥着碎玉,一只手提着裙摆,脚步声轻而急促。三个人绕到胭脂巷背后,沿着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摸到芍药居侧院的围墙外。东南角的墙根果然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过墙头,树皮被磨得光滑——不是他们第一个走这条路,以前有人走过,走了很多次。

“你翻墙进去之后,我从前门和赵砚汇合。”顾长渊背靠着围墙蹲下身,双手交叠成踏脚,“找到柳氏,不要和她动手。你打不过她。”

“谁说我要和她打?”沈辞晚踩上他的肩膀,双手扣住墙头,“她等了我二十年,不是为了在今晚杀我。”

她用力一撑翻上墙头。骑在墙脊上低头看去,顾长渊仰头看着她,那张一贯冷硬的脸被满巷的红光映得半明半暗,嘴角有一道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把赌注全压在一个人身上的决绝。

“活着回来。”他说。

沈辞晚没有回答,翻身跳进了芍药居的院子里。

落地的瞬间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芍药居的院子里种满了芍药,满院的芍药花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重瓣花朵在夜色中摇曳,红的像血,白的像骨,风一吹,花瓣簌簌落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人的皮肤上。满院的花香浓到发腻,甜得让人想吐。

沈辞晚穿过花丛,沿着墙根的阴影摸向正堂后门。正堂里灯火通明,透过雕花隔扇的空隙,她看见里面坐满了人。柳氏站在正中央,面前摆着一张香案,香案上铺着猩红的绒布,布上并排摆着三样东西——一枚白玉芍药簪,半开初绽,和她手里那枚一模一样;一枚铜钱,锈迹斑斑;还有一把铁钥匙,和李广才攥着烧死的那把如出一辙。

柳氏手里捧着一个铜盆,铜盆里盛着半盆暗红色的液体,不知是血还是酒。她用右手食指蘸了盆中的液体,开始在香案上画符,一笔一划极为缓慢,像是每一笔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引魂术。

香案两侧坐着两排人,看衣着打扮都是达官贵人。沈辞晚认出了其中几个——大理寺少卿、内务府副总管、京城府尹。裴衍之坐在左侧首位,穿一身月白锦袍,姿态从容,表情温和,像是在欣赏一场高雅的堂会。

沈辞晚袖中的三枚玉簪忽然同时发热。不是温热,是滚烫。三枚玉簪在她袖中嗡嗡作响,像是被香案上那个铜盆里的东西唤醒了。她按住袖口,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柳氏手里现在只有一枚初绽玉簪,另外两枚都在她这里。没有完整的三魂,引魂术就不可能成功。母亲留在莲花座下的第三魂还在慈姑庵,被裴家的灯笼封着,暂时安全。

但柳氏笑了。

她把右手从铜盆里抬起来,整只手掌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指尖滴着浓稠的红色。她举起手,对着满堂宾客展示,像一个伶人在展示自己的行头。然后她把手伸进衣领,从贴身处摸出了一样东西。

一根银色的细链,链坠是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珠。玉珠通体暗红,在烛光下泛着幽深的光泽,内部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被封在琥珀里的活物。

“这是沈家主母的第三魂。”柳氏的声音温柔婉转,在大堂里回荡,“二十年前锁魂之时,李广才不肯刻第三枚玉簪,我便另找了一位灵匠,将第三魂锁进了这颗玉珠里。这三枚玉簪从来就不是三枚——是三魂锁簪,一魂锁珠。慈姑庵的莲花座下是空的,我放在那里只是为了引你们去查。”

她把玉珠放在香案正中央,与初绽玉簪、铜钱和钥匙并列。然后她抬起头,目光穿过满堂宾客,穿过雕花隔扇,穿过满院血红的芍药花,准确无误地落在了正堂后门外那个黑暗的角落里。

“辞晚,进来吧。你身上那两枚簪子,该还给你母亲了。”

满堂宾客同时回头。沈辞晚从黑暗中走出来,推开了正堂的后门。满院的芍药花香和堂内的檀香混在一起,空气粘稠得像要把人溺死在里面。她站在门口,袖中的三枚玉簪滚烫如烙铁,胸口那枚母亲的盛开花簪跳动着,像一颗被压抑了二十年的心脏终于开始重新搏动。

“柳夫人。”她说,“或者说——幕后主使。”

柳氏微笑着摇了摇头,把手中那枚初绽玉簪举起来,放在烛光前端详。烛火透过血玉,把她手指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我不是主使。”她说,“我只是你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锁。而她锁住的秘密,今晚,会由你亲手打开。”

她的手指在玉簪簪头的芍药花瓣上轻轻一弹。

玉簪应声而裂。"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058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