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01364" ["articleid"]=> string(7) "73576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4208) "孙仲的尸体被搬进西院停尸间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沈辞晚和绿腰一人抬头一人抬脚,沿着墙根的阴影把尸体从东院拖到西院。一路上要经过两道月亮门和一条夹道,夹道两侧是半人高的杂草,草叶上挂着露水,打湿了尸体的衣摆。绿腰抬到一半就开始掉眼泪,无声地哭,眼泪滴在孙仲的袖子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你怕死人?”沈辞晚问。她的手臂已经酸得快抬不起来了,但声音还算平稳。
“不怕。”绿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我是恨他。”
沈辞晚侧头看她。
“我姐姐死的那天晚上,就是这个人送她回的住处。”绿腰咬着牙说,“我躲在柜子里看见了。他把我姐姐推进门,姐姐一直在哭,求他放过她。他说他只是奉命行事。第二天早上,我姐姐就吊死在了房梁上。”
“你那时候多大?”
“十一岁。”
沈辞晚没有说话。她在心里算了一下——绿腰今年十四五岁,三年前十一岁。一个十一岁的孩子躲在柜子里,亲眼看着姐姐被人推进门,第二天早上看见姐姐吊在房梁上。然后这个孩子做了什么?她进了灵鉴司,当了最低等的洒扫丫鬟,用三年时间让所有人都习惯她的存在,习惯到在她面前说话都不设防。
这个丫头不是胆小,是胆大包天。
“你进灵鉴司是为了查姐姐的死因。”沈辞晚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绿腰没有否认。她把孙仲的尸体拖进停尸间,和芸娘、周老的尸体并排放在一起。三具尸体,一个被淹死,一个被捅死,一个被割喉。芸娘穿着那身还没换下来的大红嫁衣,周老胸口还插着那柄刻刀,孙仲脖子上的刀口在烛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三具尸体排成一排,像三道被同时划开的伤口。
“周老死的时候,手里攥着玉簪。”绿腰忽然说,“芸娘死的时候,手里也攥着玉簪。孙仲死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有。这不合理。”
沈辞晚低头看向孙仲空空的双手。绿腰说得对,她漏掉了这个细节。芸娘和周老死的时候,手里都被塞了玉簪——血玉簪和白玉簪初绽。这是凶手刻意留下的标记,每一具尸体配一枚玉簪,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如果孙仲真的是被顾长渊截杀,那么按照规律,孙仲手里也应该被塞一枚玉簪才对。
但孙仲手里什么都没有。
除非——顾长渊不是杀周老和芸娘的凶手。杀死周老和芸娘的另有其人,那个人会按照固定的仪式在每具尸体手中留下玉簪。而孙仲是被顾长渊在密室中截杀的,顾长渊不知道这个仪式,或者说他不屑于模仿这个仪式。
“两桩案子。”沈辞晚喃喃道,“芸娘和周老的死是一桩——同一个凶手,同一种仪式,每一具尸体手里都塞一枚玉簪。孙仲是另一桩——他被凶手派回来偷锁魂玉,结果撞上了顾长渊。”
绿腰听得似懂非懂,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停尸间的门关好,插上门闩。她转过身,看着沈辞晚,那张稚嫩的脸上有一种和年龄不符的老成。
“沈姑娘,你在查的事情,和我姐姐的死有关吗?”
沈辞晚犹豫了一瞬,最终决定说实话。
“我不知道。但我查的事,和你姐姐的案子指向同一个地方——芍药居。”
绿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暗下去。她低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沈辞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然后她抬起头,从贴身的荷包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沈辞晚手里。
那是一小块碎玉,只有指甲盖大小,颜色暗红,像干涸的血。边缘有断裂的痕迹,像是从一块完整的玉器上掰下来的碎片。
“我姐姐临死前攥在手心里的。仵作没发现,我趁乱抠出来的。”绿腰说,“我找了三年,不知道这是什么玉。但每次有灵脉者靠近这块玉,都会说头晕。”
沈辞晚把碎玉托在掌心,低头看去。玉片虽小,但能看出上面刻着极细的符文,和孙仲锁魂玉上的符文风格一致,只是更加密致,笔画细如发丝。她闭上眼,将灵脉的感知力缓缓注入碎玉中。
一瞬间,她的脑海里炸开了一团乱麻般的画面。
一个年轻女子跪在阴暗的房间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条。她的眼睛很大,眼角有一颗泪痣,长相和绿腰有五六分相似。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她面前,手里捧着一枚完整的暗红色玉佩,嘴里念念有词。女子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体内被强行抽离。她的身体剧烈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她的眼睛始终睁得大大的,死死盯着那个人影的脸。
然后画面碎裂。
沈辞晚猛地睁开眼,后背全是冷汗。她大口喘着气,手心里的碎玉烫得像一块烧红的炭。
“你姐姐不是自尽的。”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她是被人强行锁了魂。有人在她濒死的时候逼她把魂魄注入了锁魂玉里,然后用她的尸体伪造了自尽的假象。”
绿腰的脸白得像纸。她没有哭,也没有叫,只是慢慢蹲下身,双手抱住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肩膀在发抖,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那个人是谁?”
“我没看清脸。”沈辞晚把碎玉还给绿腰,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但你姐姐在临死前一直在看那个人的手——手上戴着一枚玉扳指,扳指上刻着一朵花。”
“什么花?”
“芍药。”
绿腰攥紧那块碎玉,指节发白。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了。”她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灵鉴司现在的副掌司,赵砚。他右手上常年戴着一枚芍药纹的玉扳指,从来不摘。”
沈辞晚把“赵砚”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灵鉴司副掌司,顾长渊的副手。她在灵鉴司这几天从未见过此人,只听绿腰提起过一次——副掌司赵大人告病在家,已经半个月没来衙门了。
半月。芸娘是三天前死的,周老是昨天死的。赵砚半个月前告病,时间上说得通。
“赵砚住在哪里?”
“胭脂巷。”绿腰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但目光比刀还锋利,“芍药居对面。”
天色大亮的时候,沈辞晚回到耳房,关上房门,把两枚玉簪并排放在床上。
一枚是她母亲留给她的白玉芍药簪,簪头盛开,簪身温润,贴在胸口戴了这么多年,玉色已经被她的体温养得泛了一层淡淡的粉。一枚是柳氏昨夜送来的——白玉芍药簪初绽,簪头微微张开,玉色偏冷,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把两枚玉簪举到阳光下仔细比对。从玉质上看,两枚簪子用的是同一块料,纹理连贯,色泽一致。从雕工上看,盛开的这枚线条圆熟流畅,花瓣的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一看就是老手所为。初绽的这枚则不同——线条略显生涩,花瓣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像是还没有经过最后一道打磨工序就被匆匆取走了。
她忽然想起周老铺子里那枚没刻完的第三枚玉簪。簪头含苞待放,刀痕粗犷,雕了一半的花瓣还带着毛糙的边角。她把第三枚玉簪从袖中取出,三枚放在一起对比——花苞、初绽、盛开,正好是一个完整的序列。
但雕工却越来越粗糙。盛开的雕工最好,初绽的次之,花苞的最粗糙。
这不合理。正常的匠人做事,要么越做越好,要么保持稳定的水准。不会越做越差,除非——这三枚玉簪不是同一个人刻的。
她翻开从密室带出来的那本孙仲私账,翻到最后一页,重新读了那行字:“永和八年三月初七,沈家柳氏取走白玉芍药簪一对,未付款。”再翻到夹层里掉出来的那张周老账册残页:“永和十一年,沈家柳氏定做白玉芍药簪一对,订金已付,二十年后取货。”
两年的记录,一对玉簪。
但实际存在的是三枚。
她合上账册,脑子里忽然浮现出一个大胆的推测:柳氏先后找过三个灵匠,一人刻了一枚。孙仲刻了第一枚——盛开的芍药,也就是母亲留给她的这枚。周伯安刻了第二枚——初绽的芍药,柳氏昨夜送来的这枚。第三枚——花苞,由第三个人雕刻,没刻完就中断了。周老临死前想把它刻完,结果人死了,簪子还没收尾。
第三个人是谁?
答案几乎要呼之欲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三声,不急不缓,指节叩在木板上的节奏稳得像敲更鼓。沈辞晚迅速把三枚玉簪收进袖中,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的人不是绿腰,不是顾长渊。
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身靛蓝色的官袍,腰间系着银色的绶带——副掌司的品级。面容清瘦,眉目疏淡,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右手上戴的那枚玉扳指,羊脂白玉,戒面上刻着一朵盛开的芍药花。
“沈姑娘。”他拱手行礼,动作温文尔雅,声音也是温和的,像泡了半天的茶,不烫嘴也不凉人,“在下赵砚,灵鉴司副掌司。听闻沈姑娘身怀灵脉,特来拜访。”
沈辞晚下意识后退半步,手指在袖中攥紧了那枚盛开的玉簪。绿腰姐姐死前看见的那枚芍药扳指,现在就戴在这个人的手上,离她不到三尺。
“赵大人不是告病在家吗?”
“病好了。”赵砚微笑着,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的房间里,“沈姑娘昨夜没睡好?眼下有青影。”
“换了地方,不习惯。”沈辞晚的语气平静,但后背的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赵砚点了点头,像是很理解的样子。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对折的纸片,递过来,“顾掌司今日一早出城办案,临走前吩咐我将这份差事交给你。城南胭脂巷昨日又发现一具尸体,死在芍药居后巷,身上没有任何外伤,仵作查不出死因。顾掌司说,请沈灵媒过去看看。”
芍药居。又是芍药居。
沈辞晚接过纸片展开,上面是顾长渊的笔迹——铁画银钩,棱角锋利,和他这个人一样冷硬。只有寥寥十几个字:
“胭脂巷芍药居后巷,无名尸,无外伤。你去。赵砚陪同。”
她盯着最后四个字看了很久。“赵砚陪同”——顾长渊明知道赵砚手上戴着芍药扳指,明知道赵砚和绿腰姐姐的死有关,却偏偏派赵砚来传话,还让赵砚陪她去查案。这不是疏忽,这是故意为之。他又在布一个局,而她是他手里的一枚棋子。
不,不是棋子。
沈辞晚把纸片折好放进袖中,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挂出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几分紧张和顺从的微笑。
“请赵大人带路。”
赵砚做了个“请”的手势,转身走在前面。他的步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笔直,靛蓝色的官袍在晨光下泛着一层冷色的光泽。沈辞晚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盯着他后脑勺上那根银簪束发的髻,在心里默数他走路的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到第十步的时候,赵砚忽然停了一下,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扫了她一眼。
“沈姑娘,”他的声音依然温和,但语气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试探,“听说柳夫人昨夜来看过你。她送来的那支玉簪,沈姑娘可曾仔细看过?”
沈辞晚的心脏猛地缩紧。他怎么会知道柳氏送玉簪的事?昨夜东院里只有顾长渊、她和柳氏的人。赵砚当时不在场,除非——有人告诉了他。是柳氏的人走漏了消息,还是灵鉴司里藏着赵砚的眼线?
她稳住呼吸,淡淡道:“看过。是我母亲的遗物。”
“遗物?”赵砚的嘴角微微上扬,牵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那可不止是遗物。沈姑娘是灵脉者,应该比我更清楚——有些玉,里面装的不是念力碎片,而是完整的魂魄。”
他转过身,正对着沈辞晚,抬起右手,让那枚芍药扳指正对着初升的日光。玉扳指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戒面内部的暗红色纹路清晰可见——那不是玉胎里的沁色,是从内部渗出来的血丝,和孙仲锁魂玉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令堂的魂魄,”赵砚轻声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就锁在三枚玉簪的其中一枚里。”
沈辞晚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凝固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灵鉴司斑驳的青砖墙上。远处传来早市的叫卖声,街上的人声渐渐热闹起来,但这一刻,她的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赵砚那句话,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她的脑子里,反复回响。
母亲的魂魄,锁在三枚玉簪里。
花苞、初绽、盛开。
其中一枚。
她的手下意识地按住胸口——那枚盛开的芍药簪温热依旧。她戴了它十一年,从七岁到十八岁,从沈家到灵鉴司,从千金小姐到罪奴再到灵媒。她以为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念想,是唯一的遗物。
可如果赵砚说的是真的,那么她贴身戴着的,是母亲的魂魄。
沈辞晚缓缓抬起头,对上了赵砚那双含笑的眼睛。
“赵大人,”她说,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你为什么知道这件事?”
赵砚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靛蓝色的背影融进了灵鉴司门口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只留下一句话飘在晨风里。
“因为我就是那个帮孙仲刻第一枚玉簪的灵脉者。”
沈辞晚站在院子里,朝阳刺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遮住阳光,透过指缝看见天边堆积的云层,灰中透黄,像一块脏了的棉花。
要下雨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058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