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901363" ["articleid"]=> string(7) "735761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2717) "黑衣人叫孙仲。

顾长渊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沈辞晚正蹲在尸体旁边,用两根手指掰开死者的右手。那只手枯瘦如柴,指节粗大变形,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白灰——偏黄色,和她之前在周老铺子里注意到的一模一样。

“周老的那个师弟。”沈辞晚松开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指尖,“你说他九年前因为私刻禁玉被逐出灵鉴司,下落不明。这九年他躲在哪儿?”

“白河上游,废弃的窑场。”顾长渊从怀中取出一块腰牌丢在尸体胸口。铜质的腰牌已经生了绿锈,上面刻着一个“孙”字,背面是灵鉴司的印记——一只竖起的眼睛,瞳孔的位置嵌着一粒已经碎裂的红玉。“三年前灵鉴司派人去查过那处窑场,人已经不在了。都以为他死了。”

“但他没死。”沈辞晚看着孙仲脖子上那道干净利落的刀口,从左侧颈动脉斜切到喉结下方,一刀致命,刀刃入肉的深度刚好割断血管和气管,多一分则卡进颈椎骨,少一分则血放不干净。这不是慌乱中的自卫,是处决。

“你杀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有反抗能力了。”沈辞晚抬起头看向顾长渊。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质疑照得清清楚楚。

顾长渊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用一块白布擦拭匕首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排练过很多遍。

“他今夜潜入东院,目标不是周老没刻完的第三枚簪子。那枚簪子只是他顺手牵羊。”顾长渊把匕首插回腰间,走到密室的西北角,蹲下身,用手指敲了敲地上的一块石板。石板发出空洞的回声,下面是空的。“他真正要找的,是这个。”

他掀开石板,从下面的暗格里取出一个铁匣。

铁匣不大,长宽各约一尺,表面锈迹斑斑,锁扣已经被撬坏了。顾长渊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枚玉器——玉簪、玉佩、玉镯、玉扳指,每一件都带着灵玉特有的温润光泽,但在火把的照耀下,那些光泽里隐隐透着一丝暗红,像是玉胎里沁进去的血丝。

“这些是孙仲九年前私刻的禁玉。”顾长渊拿起其中一枚玉镯,翻过来,让沈辞晚看镯子内侧的刻痕。那是一串极细的符文,笔画扭曲如蛇,不是大楚通行的任何一种文字。“锁魂玉的符文。每一枚锁魂玉能锁一缕魂,被锁的魂会永远困在玉中,反复重复死前最痛苦的记忆。灵脉者触碰锁魂玉,看见的念力碎片比普通灵玉强烈十倍不止——因为那不是残留的念力,是完整的、活着的魂魄。”

沈辞晚想起白天触碰血玉簪时看见的画面——芸娘被按进水里,惊恐绝望的双眼,气泡从口鼻涌出,水面从剧烈翻腾到彻底归于平静。那些画面没有模糊,没有断裂,清晰得像亲眼目睹。那不是记忆的碎片,是芸娘被困在玉簪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她被淹死的过程。

她突然觉得胃里翻涌,一阵恶心涌上喉咙。

“这些锁魂玉里,”她压住恶心,声音有些哑,“每一枚都锁着一个人?”

“不一定。”顾长渊把玉镯放回铁匣,合上盖子,“锁魂玉的炼制需要三个条件:灵匠的刻灵之术、灵脉者的念力引导,以及——”他顿了一下,“被锁魂者必须在濒死状态下,主动将自己的魂魄注入玉中。”

“主动?”沈辞晚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谁会主动把自己的魂魄锁进玉里?”

“将死之人。”顾长渊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铁匣,“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不甘心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于是把魂魄锁进玉里,留下最后的信息。锁魂玉原本的用途就是这个——不是害人的邪术,而是死人的遗书。但后来有人发现,如果把活人折磨到濒死,在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状态下逼其主动锁魂,就能得到一枚封存着完整意识的锁魂玉。被锁的人不会真正死去,他们的魂魄永远困在玉中,活着,却比死更痛苦。”

沈辞晚低头看向铁匣里那十几枚暗红色的玉器。十几条魂魄困在其中,十几年不得解脱。芸娘是其中之一。

那么她母亲呢?

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在胸口——那枚白玉簪温热依旧。如果锁魂玉是暗红色的,那么她的白玉簪不是锁魂玉。但柳氏今晚交给她的第二枚玉簪,花苞半开的那个,她还没来得及细看。

“孙仲为什么要偷这些锁魂玉?”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的尸体上,“这些玉是他自己刻的,九年前他被逐出灵鉴司的时候为什么不带走?”

“因为九年前他还没来得及取走,就被发现了。”顾长渊从铁匣最底层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发霉变脆,上面没有写字,只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像是一朵芍药花的简笔画。“这是孙仲的私账。上面记录了每一枚锁魂玉的去向。你看最后一页。”

沈辞晚接过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泛黄的纸页上,孙仲用潦草的笔迹写了一行字——

“永和八年三月初七,沈家柳氏取走白玉芍药簪一对,未付款。约定二十年后取货时一并结清。”

永和八年。比周老账册上记录的永和十一年早了整整三年。

“柳氏找的第一个人不是周伯安,是孙仲。”沈辞晚的手指微微发抖,“孙仲被逐出灵鉴司之后,她才转而去找周老。”

“不仅找周老。”顾长渊指着册子上的一行小字,“你看这一条——‘永和九年七月,孙仲被逐出司,师兄周伯安接手未完成之器,共计三枚。’”

三枚。不是一对,是三枚。

花苞、初绽、盛开。

“所以从一开始,这套玉簪就是三枚一套。”沈辞晚把册子合上,深吸一口气,“柳氏找孙仲定制这套玉簪的时候,孙仲还在灵鉴司。他是以灵匠的身份刻的,不是私刻。也就是说——灵鉴司知道这件事。”

“不仅知道,而且是灵鉴司授意的。”顾长渊的声音沉下来,“永和八年的灵鉴司掌司,是我父亲顾琅。”

火把上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密室里光影交错。沈辞晚看着顾长渊的脸,那张始终冷硬的面孔上终于出现了第二道裂痕——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茫然。像一个挖了很久的人,终于挖到了埋在深处的骸骨,却发现骸骨的手里攥着他不想看到的真相。

“你父亲签发了孙仲的刻灵许可。”沈辞晚慢慢说,“九年前你父亲因为一桩案子被撤职查办,不久后在狱中自尽。那个案子——”

“‘玉玺案’。”顾长渊接过话头,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就是你们沈家被抄家的那桩案子。九年前我父亲因查办玉玺案不力被撤职,九年后沈家被人告发私藏玉玺满门抄斩。同一个罪名,隔了九年,换了不同的人来背。”

沈辞晚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对上了。

九年前,永和九年。孙仲被逐出灵鉴司的同一年,顾琅在查玉玺案。一年前的永和八年,柳氏在孙仲那里定做了三枚玉簪。

如果锁魂玉需要灵脉者的念力引导才能完成,那么这三枚玉簪的刻灵过程中,一定有一个灵脉者参与。柳氏不是灵脉者,周老不是,孙仲也不是。那个灵脉者是谁?

“你父亲的案子,”沈辞晚盯着顾长渊的眼睛,“和这三枚玉簪有关。”

顾长渊没有回答。他把铁匣端起来,走到密室门口,忽然停下脚步,侧头看向沈辞晚。

“你知道孙仲今夜为什么冒险潜回灵鉴司吗?”

沈辞晚摇了摇头。

“因为他知道周伯安死了。周伯安一死,当年经手这三枚玉簪的人就只剩他一个活口。他怕下一个轮到他,所以来取这些锁魂玉做护身符。”顾长渊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孙仲的尸体,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嘲讽,“但他没想到,杀周伯安的人不是来灭口的。是来逼他们开口的。”

沈辞晚的心猛地一沉。

“杀周伯安的人是你?”

顾长渊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推开了密室的门,让外面的冷风吹进来,把密室里浓重的血腥气冲散了一些。

“回你的耳房去。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提。”

他端着铁匣走出了密室,黑色的官袍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沈辞晚一个人站在密室里,脚下是孙仲的尸体,手里攥着那本泛黄的私账。月光从门口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孙仲那张枯瘦苍老、死不瞑目的脸上。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涣散,嘴微微张着,像是临死前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辞晚蹲下身,伸手合上他的眼皮。

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孙仲眉心的瞬间,一股冰凉的电流从指尖窜上手臂。

她猛地抽回手,但已经来不及了。孙仲的尸体忽然睁开了眼——不是真的睁开,而是一团灰白色的光从尸体眉心涌出来,在半空中凝成了一张模糊的人脸。是孙仲的脸,但比躺在地上的尸体年轻得多,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眉目间还带着几分精明和算计。这是他死前最后一缕残念,被封在了尸体里,被她这个灵脉者触发了。

“顾琅不是自杀的。”

孙仲的残念开口了,声音空洞而遥远,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

“他在狱中被人灌了药,死之前在地上写了三个字。看守没看见,但我看见了。因为那天晚上,我在隔壁牢房里。”

残念开始剧烈晃动,像风中残烛,随时都会散去。沈辞晚屏住呼吸,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衣摆,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

“那三个字——”

孙仲的残念忽然瞪大眼睛,露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他的嘴一张一合,声音骤然变得清晰无比,像是穿过九年的时光直接灌进沈辞晚的耳朵里。

“芍药居。”

残念碎成无数光点,消散在夜风里。

沈辞晚跪在地上,浑身发冷,脑子却前所未有地清醒。

芍药居。京城最出名的花楼,坐落在城南胭脂巷最深处,以栽种满院的芍药花得名。那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弹得一手好琵琶,写得一手好字,接待的全是达官贵人。她小时候路过胭脂巷口,奶娘总是拉着她快步走过,不许她多看一眼。

九年前,顾琅临死前在地上写下“芍药居”三个字。

九年后,柳氏定做的那三枚玉簪上的纹样,也是芍药。

这不是巧合。

沈辞晚站起身来,走到密室角落那个被撬开的暗格前,弯腰捡起孙仲还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周老没刻完的第三枚玉簪。簪头的芍药含苞待放,雕了一半的花瓣还带着毛糙的刀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白光。

三枚簪子,都到了她手里。

她要用什么方法才能打开它们?

脚步声由远及近。沈辞晚迅速把玉簪塞进袖中,转身面向门口。进来的人是绿腰,提着一盏灯笼,小脸煞白,看见密室里的尸体时差点叫出声来。

“别叫。”沈辞晚按住她的肩膀,“你怎么来了?”

“掌司大人让我来帮你收拾,”绿腰的声音在发抖,“他说今晚的事要是被人发现,你和我都得死。”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和一小瓶灯油,“尸体搬去西院停尸间,和芸娘周老摆在一起。密室要用油冲洗干净,不留痕迹。”

沈辞晚接过灯油瓶,忽然问:“绿腰,你姐姐死的那年,在灵鉴司当什么差?”

绿腰愣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只是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她给掌司大人送茶。老掌司——顾琅大人。”

“她送茶的时候,有没有去过芍药居?”

绿腰的脸色在灯笼光里变得煞白。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表情已经给出了答案。

沈辞晚把灯油泼在密室的地面上,刺鼻的油味盖过了血腥气。她划燃火折子,看着火苗在指尖跳跃,忽然觉得这座破败的灵鉴司像一个巨大的蛛网,每一个死去的人都是粘在网上的飞蛾,而她不是破网的蜘蛛——她是刚刚被缠上的下一只飞蛾。

她松手,火折子落在油面上,火焰轰然窜起,把满室的秘密连同孙仲的血迹一起吞进了金色的火光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2058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