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果韩山河给他的第一项要求是——站着。
“它不是本来就在站？”
江砺川隔着驾驶舱看向机库。
应龙零号被六组支撑架固定在中央平台，机械足掌接触地面，双腿自然伸直。
韩山河的声音从通信频道传进来。
“现在是架子在帮它站。”
“今天你帮它。”
“区别在哪？”
“把支撑关了你就知道。”
江砺川总觉得这群人解释事情有一个共同习惯。
能让你直接吃亏体验的，绝不提前说明白。
林知微正在进行连接检查。
今天的反馈上限从百分之零点五提升到百分之一点二。
依旧很低。
但涉及范围比昨天更多。
脚底。
膝关节。
髋部。
腰部。
肩。
双臂。
脊柱反馈暂时关闭。
应龙主能源没有完全启动。
只有低功率辅助系统。
“支撑释放顺序。”
工程师开始倒数。
“六号。”
咔。
应龙右肩的支撑臂退开。
“五码。”
左肩。
“四号。”
腰部。
江砺川还没感觉到明显变化。
“三号。”
左腿外侧支撑解除。
应龙机体忽然轻轻向左晃了一下。
江砺川身体下意识向右。
“别动你自己的腰！”林知微马上提醒。
已经晚了。
驾驶舱固定架检测到错误姿态。
机体的平衡控制也收到一组不完整意图。
应龙反而向右偏。
“二号暂停！”
支撑释放停止。
两组机械臂立刻重新顶住机体。
江砺川皱眉。
“我只是想拉回来。”
“你拉的是自己的身体。”林知微说道。
“区别？”
“应龙十二米六，空载二十八点四吨。”
她把两套重心模型投在江砺川视野里。
“一米八的人倾三度，和二十八吨机体倾三度，需要处理的惯性完全不同。”
江砺川看着模型。
“可神经映射不是应该自动转换？”
“会转换。”
“为什么刚才不行？”
“因为你下意识绕过映射，直接拿自己的身体习惯去控制。”
韩山河插了一句。
“说白了，脑子知道在开机器，身体还以为自己是个人。”
江砺川很想说自己当然是个人。
可听起来似乎会被骂。
第二次。
支撑重新释放。
江砺川没有主动修正。
先听。
左侧支撑解除。
应龙向左出现极小倾斜。
足底压力开始变化。
左脚外缘增加。
右脚内侧减小。
髋部关节出现补偿需求。
江砺川没有马上动。
等。
机体继续倾。
到达安全边界前，他才让左腿驱动器产生极轻微支撑。
不是抬腿。
只是增加一点输出。
右髋同时放松。
机体重心缓慢回到中央。
“停。”
林知微说道。
江砺川停下。
“刚才多少？”
“重心横移二点七厘米。”
“这么小？”
“你以为呢？”
“感觉像要倒。”
“因为十二米机体上端移动已经接近二十厘米。”
江砺川突然理解了。
机甲驾驶最困难的地方之一，在于很多对人体微不足道的动作，放大到十二米尺度后会完全不同。
人随便耸一下肩。
没什么。
机甲肩部可能挂着几吨装甲和武器。
驾驶员下意识一次快速扭腰。
机体腰轴却要承受巨大的转动惯量。
古武讲究“细”。
到了机甲上，反而更细。
第三次。
六组支撑全部解除。
应龙真正凭自己的双腿站在机库地面上。
没有一步。
没有抬手。
只是站。
控制室却没人说话。
因为在这个项目立项七年以来，这台机器能够在全神经模式下稳定站立的时间，从未超过八十七秒。
最早测试时，驾驶员会不断过度修正。
机体像喝醉一样左右摇晃。
之后系统加入大量自动平衡程序。
机器能站住了。
人却越来越像旁观者。
应龙项目真正想实现的，从来不是让电脑替人站。
而是让驾驶员真正知道二十八吨身体该怎么站。
时间。
三十秒。
江砺川额头出现汗水。
不是累。
是神经负荷。
每一秒，数百组足底和关节信息都在变化。
过去站桩，他只需要管理自己的两只脚。
现在脚掌宽度超过一米。
每一块区域都有压力。
二十八吨重量分布稍有变化，感觉都完全不同。
四十五秒。
江砺川忽然发现。
自己又犯了调息训练时的错误。
一直在“等它倒”。
越等，越紧张。
肩膀甚至跟着机体一起僵硬。
他慢慢吐气。
不等。
站就是站。
如果偏了。
再回来。
六十秒。
机体出现一次向前倾。
江砺川没有急。
膝部微曲。
不是身体真的弯。
是动作意图进入映射系统。
应龙双膝传出一阵细微机械声。
重心下沉三厘米。
稳定。
七十五秒。
八十。
控制室里的工程师已经盯紧数据。
八十七。
过去纪录。
八十八。
应龙仍然没有晃。
韩山河没有表情。
林知微却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九十秒。
一百秒。
江砺川突然问：
“纪录多少？”
控制室没人立刻说话。
韩山河骂了一句。
“专心。”
江砺川听语气就知道过了。
反而放松一点。
一百二十秒。
林知微说道：
“结束。”
“还能站。”
“我知道。”
“为什么结束？”
“第一次不给你把神经系统用废的机会。”
支撑架重新合拢。
机械臂固定应龙。
连接降低。
江砺川整个人瞬间产生强烈轻飘感。
刚才二十八吨的重量感突然消失。
自己的身体轻得不真实。
他抬起手。
甚至觉得手臂会飘起来。
“别动。”
林知微已经进入驾驶舱。
“本体回归测试。”
“我只是站了两分钟。”
“对大脑来说，你刚才多了二十八吨身体。”
她解开固定结构，却没有让江砺川马上出去。
“真实身高。”
“一七九。”
“真实体重。”
“七十三。”
“几只手？”
江砺川愣住。
“你这是把我当傻子？”
“回答。”
“两只。”
“腿。”
“两只。”
“现在右手在哪里？”
“固定架里。”
“应龙右手呢？”
江砺川闭眼。
机械反馈正在逐渐消失。
“垂在机体右侧。”
“很好。”
“自己的脚？”
“驾驶舱。”
“应龙的？”
“机库地面。”
林知微看着他的神经曲线逐渐恢复。
“可以出来了。”
江砺川走上维护平台。
这次幻肢感比昨天轻。
但脚下仍有一种不真实。
他下意识走得很慢。
韩山河在地面等着。
“感觉？”
“重。”
“废话。”
“我以前觉得机甲动作慢，是因为驱动系统慢。”
“现在呢？”
“有时候可能是驾驶员不敢动。”
韩山河终于露出一点满意。
“知道怕就是进步。”
江砺川抬头看应龙。
“它真正战斗的时候会多重？”
工程师回答：“标准战斗装甲预计三十二吨以上。携带全武器模块根据任务可能到三十五吨。”
江砺川沉默。
自己刚才连二十八吨的空机都只敢站。
韩山河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别嫌慢。”
“人学走路花一年。”
“你想三天学会三十五吨身体？”
江砺川说道：“我小时候应该没花一年。”
“你记得？”
“不记得。”
“那就闭嘴。”
下午训练取消。
不是因为江砺川。
是应龙需要完成支撑释放后的全结构检测。
江砺川第一次有了半天自由时间。
赵明朔提议去联合中心生活区吃点正常东西。
“天天营养餐，我现在看见水煮鸡胸就想报警。”
陆沉原本不去。
最后被赵明朔硬拖上。
三个人坐在一家面馆里。
这是江砺川进入联合中心以后第一次真正像普通年轻人一样吃饭。
赵明朔点了两碗。
陆沉看他。
“下午还有体能训练。”
“所以要补能量。”
“两碗面不是补能量。”
“那是什么？”
“贪吃。”
赵明朔一脸受伤。
江砺川没忍住笑。
吃到一半，陆沉突然问：
“今天应龙站起来了？”
江砺川筷子停住。
“消息这么快？”
“训练区都知道。”
赵明朔立刻说道：“纪录破了？”
“嗯。”
“多少？”
“两分钟。”
赵明朔差点把面咽错地方。
“之前八十多秒吧？”
陆沉没有露出意外。
只问：
“同步多少？”
“最高八点一。”
“这么低？”
“反馈有限制。”
陆沉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说道：
“挺好。”
江砺川看他。
“你不觉得不公平？”
陆沉皱眉。
“什么？”
“你综合第一，听劲境，训练也比我久。”
“然后？”
“应龙却只让我进去。”
赵明朔吃面的动作慢下来。
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想过。
只是没人直接说。
陆沉沉默几秒。
“我十岁开始练形意。”
“十四岁进入神经预备班。”
“到现在六年。”
“如果应龙因为我练得久就应该选我，那科研项目直接按年龄排队就行。”
江砺川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陆沉继续吃面。
“而且。”
“你现在只是能让它站着。”
“等你哪天真能驾驶应龙赢我，再问公不公平。”
江砺川笑了。
“行。”
赵明朔看看两个人。
“你们为什么正常聊天最后都像约架？”
没人回答。
晚上回训练区前。
江砺川绕路去了海边平台。
没有训练。
只是站了一会儿。
调息初阶以后，站桩本身没有突然变得轻松。
腿还是会酸。
风还是冷。
唯一变化是，他似乎更容易知道什么时候身体开始乱。
十几分钟后。
身后传来脚步。
林知微走过来。
“不是休息？”
“习惯。”
“神经负荷今天已经够高。”
“没接设备。”
她没有阻止。
只站在旁边。
海面很远。
联合中心这里经过净化和防护，已经看不到第七监测站那种漆黑海水。
可江砺川知道，再往深海走。
黑潮从来没有消失。
“林知微。”
“嗯？”
“应龙站起来的时候，你紧张吗？”
“为什么问？”
“通信里突然没声音。”
“我在看数据。”
“哦。”
安静了一会儿。
她忽然说道：
“有一点。”
江砺川侧头。
林知微看着海。
“之前最高纪录八十七秒。”
“第一个做到的人，后来怎么样？”
“永久退出驾驶项目。”
“为什么？”
“他站了一百零四秒。”
江砺川怔住。
“不是八十七？”
“八十七秒时项目组要求终止。”
“他拒绝。”
“坚持到一百零四。”
林知微声音很轻。
“然后失去了下半身本体感知。”
江砺川忽然明白她为什么在一百二十秒时毫不犹豫结束测试。
“那我今天——”
“你神经指标比他当年稳定。”
“但没人知道多十秒会不会一样。”
她转过头。
“所以以后我喊停。”
“你必须停。”
江砺川没有争辩。
“好。”
林知微似乎没想到他答应这么干脆。
“真的？”
“你昨天签了个人监护。”
“我要是再不听，显得不太厚道。”
她看了他几秒。
“你知道就好。”
江砺川重新看向海面。
“明天能走吗？”
“看结构检测。”
“我问你觉得。”
林知微沉默一下。
“我觉得可以试第一步。”
江砺川嘴角轻轻扬起。
就在这时。
两人的终端同时震动。
应龙机库发来结构检测报告。
所有关节正常。
支撑系统正常。
足底压力正常。
但报告最后多了一项异常。
测试结束后。
在没有驾驶员、没有神经连接的情况下。
应龙零号自行改变了一次站姿。
左脚向外移动。
十一点三厘米。
动作很小。
却与江砺川练习“流衡”时的起步角度。
高度一致。
两人看着那条记录。
谁都没有说话。
几秒后。
林知微只说了一句：
“明天先不走。”
江砺川知道。
事情又变复杂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605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