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快。
反而很慢。
咚。
停顿。
咚。
又一次停顿。
宿舍里没有开灯，窗外还是一片灰蓝。远处联合中心靠海一侧的净化塔正发出低沉嗡鸣，海风撞在建筑外墙上，偶尔带来一阵细微震动。
江砺川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身。
他先感受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很自然。
然后是右臂。
没有疼。
那些藏在皮肤下面的暗红色纹路最近已经淡了很多，只有在神经压力升高或者接触异常信号时才会重新浮现。
但那种极轻微的“第二重脉搏”仍然存在。
以前很难察觉。
经过这几天调息训练之后，他反而越来越能分辨它。
自己的心跳在胸口。
右臂那一下，稍慢。
两个节奏从来没有完全重合。
这件事既让他安心，也让他不安。
安心的是，只要还能分辨，就说明林知微说的“神经边界”仍在。
不安的是——它一直都在。
江砺川坐起来，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韩山河规定的训练时间还有二十分钟。
终端上有一条凌晨四点五十七分收到的消息。
林知微。
“今天调息认证。早餐别喝咖啡。”
江砺川看了两秒。
回复了一句。
“我什么时候喝过？”
那边居然很快回了。
“赵明朔昨天晚上请你喝的那罐算什么？”
“功能饮料。”
“咖啡因一百六十毫克。”
“你连这个都知道？”
这次没有回复。
江砺川洗完脸出门时，赵明朔刚好从隔壁房间出来。
头发乱得像被机甲踩过。
“早。”
“你怎么知道昨晚那罐饮料有咖啡因？”
赵明朔愣了愣。
“什么？”
“林知微知道。”
赵明朔的表情迅速变得古怪起来。
“她还管你喝什么？”
“神经监护。”
“哦。”
赵明朔拉长声音。
“神经——监护。”
江砺川停住脚。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赵明朔立刻往电梯走。
江砺川跟上。
“你那个语气不像没意思。”
“我只是觉得应龙项目福利好。”
“你要不要换？”
“算了，我命硬归硬，还没硬到敢坐应龙。”
电梯门打开。
两人刚进去，陆沉已经站在里面。
他看了两人一眼。
“吵什么？”
赵明朔说道：“讨论驾驶员待遇。”
“哦。”
陆沉显然毫无兴趣。
赵明朔忍不住问：“你不好奇？”
“不好奇。”
“你活得挺没意思。”
“综合榜第十一的人先关心自己的分。”
赵明朔闭嘴。
江砺川突然发现陆沉这个人有一种很奇怪的能力。
平时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
一开口就很容易让人不想继续聊天。
六点整，调息认证开始。
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训练舱。
认证中心位于神经训练楼地下二层。
房间中央是一座圆柱形测试舱，直径接近五米，底部安装着六轴运动平台。
韩山河站在门口。
“规则说一下。”
“第一项，静态压力。”
“第二项，动态刺激。”
“第三项，恢复。”
“每项不是看你心率能不能压得特别低。”
“看的是刺激出现之后，能不能在规定时间内重新进入自己的稳定区间。”
江砺川问：“三项都过？”
“都过。”
“上次维护区那个算一次？”
“那叫实战参考数据，不叫认证。”
江砺川有点遗憾。
原本以为只剩两次。
“还有问题吗？”
“有。”
“说。”
“为什么其他人认证的时候没这么多东西？”
韩山河看了他一眼。
“别人也不开应龙。”
又是这句话。
江砺川已经开始怀疑，韩山河是不是准备把它用到自己退休。
舱门打开。
他走了进去。
这次身体上多了不少监测设备。
胸口、后背、太阳穴、手腕、脚踝，甚至指尖都贴上了传感器。
林知微隔着透明壁确认最后一组数据。
“基础心率七十四。”
“右臂异常信号强度零点二七。”
“脑电稳定。”
她抬起头。
“准备？”
江砺川点头。
舱门关闭。
第一项和之前差不多。
黑暗。
低频震动。
海浪。
撞击。
警报。
但刺激组合完全随机。
有时候最令人紧张的不是突然出现的声音。
而是长时间什么都没有。
前两分钟，测试舱出奇安静。
江砺川站在中央。
他知道某个瞬间一定会发生什么。
过去的自己会开始等。
等警报。
等撞击。
等那声模仿父亲的呼唤。
可这一次，他没有猜。
只是站着。
脚掌与地面接触。
呼吸自然进出。
心跳七十八。
七十六。
七十五。
三分十一秒。
背后突然响起一声金属撕裂。
身体仍然收紧了。
心率从七十五跳到一百零二。
可江砺川没有阻止这种反应。
恐惧就是恐惧。
身体判断危险，当然会加速。
真正的问题不是不让它发生。
而是危险过去之后，能不能回来。
八秒。
九十四。
十三秒。
八十七。
十九秒。
八十一。
控制室里，韩山河微微点头。
林知微没有说话。
第一阶段持续十二分钟。
最高心率一百二十一。
平均恢复时间二十一秒。
通过。
第二项开始。
整个测试舱忽然向左倾斜。
江砺川身体一晃。
还没来得及完全站稳，平台已经向另一侧转动。
不是模拟声音。
是真正的物理运动。
六轴平台会随机产生摇摆、加速、旋转和短距离冲击。
最强时甚至接近训练机急转时的体感。
人的平衡系统很容易被这种运动欺骗。
耳蜗里的液体告诉大脑身体正在向右倒。
脚底压力却告诉你在向左。
视觉又是一片黑。
三组信息相互冲突。
这是驾驶员非常常见的空间迷向。
江砺川第一次经历时，几乎立刻失去平衡。
右手撑地。
电子提示响起。
“动作失稳一次。”
平台没有停止。
下一轮旋转已经开始。
江砺川重新站起来。
他突然明白这项测试真正想考什么。
不是站桩。
也不是呼吸。
是在身体甚至无法确定上下左右的时候，还能不能找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视觉会骗人。
前庭会骗人。
甚至脚底有时候也会骗人。
什么不容易骗人？
江砺川想到了父亲。
先站稳。
可如果连“站”在哪里都不确定呢？
他闭上眼睛。
黑暗里本来也没有区别。
不再追求绝对方向。
只感受自己的身体。
膝盖弯曲多少。
腰背有没有锁死。
肩膀是否在过度紧张。
呼吸从哪里开始。
平台向右加速。
身体自然向左修正。
他不和那股力量对抗，只让重心顺着它移动。
像过去练推手。
地面不是敌人。
惯性也不是敌人。
它只是另一股力量。
你知道它从哪里来。
就知道自己该在哪里。
第二轮。
没有摔。
第三轮。
脚步移动两次。
心率从一百零九降到九十七。
第四轮，平台突然俯冲。
失重感让胃部猛地上提。
紧接着，耳边传来一声极其熟悉的呼喊。
“砺川！”
江海平的声音。
江砺川差点睁眼。
平台同时旋转。
过去两种最容易让他失控的刺激被叠在一起。
心率一百三十九。
右臂异常信号突然增强。
零点四一。
零点五三。
林知微瞬间坐直。
“异常信号上升。”
韩山河问：“他自己呢？”
“还稳。”
舱内。
父亲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为什么不回来？”
江砺川咬紧牙。
不是为了忍。
只是下意识。
随即，他主动松开。
牙关。
肩膀。
手指。
“你不是他。”
声音没有消失。
“你怎么知道？”
这次与之前不同。
它居然回答了。
江砺川心头一震。
控制室里，林知微脸色已经变了。
“不是测试音源。”
工作人员立即检查系统。
“所有模拟语音关闭！”
可声音仍在测试舱里出现。
“砺川。”
“你不是一直想找到我吗？”
江砺川的呼吸乱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间，平台向左猛转。
身体几乎失去平衡。
左脚滑出去半步。
他强行停住。
不能追。
也不能逃。
韩山河曾经说过。
学会分辨什么是你想听见的。
什么是真的。
江砺川忽然问了一句话。
“我七岁那年，把你什么东西弄坏了？”
控制室所有人愣住。
那个声音沉默。
江砺川继续站着。
“你每次喝酒都把它藏哪？”
没有回答。
“我妈去世以后，你第一次带我出去吃饭，吃的是什么？”
安静。
江砺川笑了一下。
“连这个都不知道。”
“你学得还不够像。”
父亲的声音消失了。
右臂异常信号开始下降。
零点五三。
零点四。
零点三一。
平台还在旋转。
江砺川却已经重新站稳。
第二项结束。
林知微盯着屏幕上的恢复曲线。
最高心率一百四十三。
二十七秒后回到一百。
四十一秒后九十。
虽然没有达到最理想标准。
但整个过程中人格指标没有出现一次失控。
韩山河问：“第二项？”
林知微点头。
“通过。”
第三项最简单。
也是最难作弊的一项。
剧烈刺激结束后，要求驾驶员在五分钟内让全部生理指标回归个人稳定范围。
不能打坐。
不能刻意屏息。
甚至不能闭眼。
就是坐在一把普通椅子上。
什么都不做。
江砺川坐下。
额头全是汗。
大腿因为刚才的平台运动仍有明显发颤。
心率一百零八。
时间开始。
林知微看着秒表。
一分钟。
九十七。
两分钟。
九十。
三分钟。
八十四。
江砺川忽然想起维护区结束以后收到的那句话。
“今天做得不错。”
只有五个字。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
他下意识抬头。
隔着透明舱壁，正好看见林知微。
她也在看自己。
两人的视线隔着设备和玻璃短暂碰了一下。
林知微没有笑。
只是轻轻抬起一根手指。
指了指他胸口。
江砺川低头。
心率八十一。
他突然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别看她。
看自己。
江砺川差点笑出来。
心率反而上升到八十四。
林知微眉头立刻皱起来。
江砺川马上收住。
四分十三秒。
七十八。
呼吸十一次每分钟。
皮电恢复。
脑电稳定。
右臂异常信号零点二九。
所有指标进入绿色区间。
测试结束。
舱门开启时，江砺川没有马上出去。
韩山河站在外面。
手里拿着电子认证终端。
“出来。”
江砺川走到他面前。
“过了？”
“你觉得呢？”
“你这人就不能直接说？”
韩山河在终端上按了一下。
江砺川腕表轻震。
个人档案更新。
古武九境：
第一境，调息境。
初阶认证。
江砺川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其实没有任何力量突然增强。
身体也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没有小说里那种一突破就能打十个人的感觉。
只是档案上多了一行字。
可他却很清楚。
从第一天进入联合中心到现在，第一次有某种东西真正属于他自己。
不是污染造成的百分之二十八。
不是应龙主动回应。
不是父亲留下的身份。
而是他自己练出来的。
韩山河看着他的表情。
“高兴？”
“有一点。”
“那今天站桩加十分钟。”
江砺川抬头。
“为什么？”
“怕你高兴过头。”
不远处林知微听见，嘴角明显动了一下。
江砺川立刻指过去。
“你笑了。”
“没有。”
“我看见了。”
“神经训练后可能出现短暂视觉误差。”
“……”
江砺川第一次觉得，林知微最近跟韩山河待得太多，绝对不是一件好事。
认证结束后，所有人原本以为上午训练结束。
秦岳却在九点整出现在认证中心。
他身后跟着两名应龙项目工程师。
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授权。
江砺川看见那份文件时，心里忽然有种预感。
秦岳走到他面前。
“调息认证通过？”
韩山河点头。
秦岳把授权发到江砺川终端。
权限变化只有一条。
应龙零号。
驾驶舱A级接触授权。
不是启动。
不是驾驶。
只是进入。
江砺川抬起头。
秦岳说道：
“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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