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2994" ["articleid"]=> string(7) "73565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3章" ["content"]=> string(15273) "江砺川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真的不会呼吸,是在一间只有六平方米的透明舱里。
舱门关闭之后,外界的声音很快被隔绝。四面透明材料看起来与普通玻璃没有太大区别,只有门框上不断变化的压力参数提醒他,这不是一间普通房间。
江砺川穿着黑色训练服,站在正中央。
没有武器,没有外骨骼,也没有神经接口。
头顶只有一盏冷白色灯。
韩山河坐在外面的折叠椅上,手里捧着一杯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热茶。林知微则坐在控制台前,屏幕上同时显示江砺川的心率、血氧、呼吸频率、皮电反应和脑电波动。
上午六点四十七分。
第一项训练,调息。
“准备好了就举手。”林知微的声音从舱内扬声器传来。
江砺川抬起右手。
下一刻,一声尖锐的撞击突然从头顶炸响。
砰!
没有任何预兆。
江砺川肩膀瞬间绷紧,心率从七十二跳到九十七。
第二声紧随其后。
砰!
灯光骤灭。
黑暗吞没整座训练舱。
紧接着,一阵极低频的震动从脚下传来。
不是音乐,也不是机械噪声。
那声音像极了第七监测站外,怪物在海底行走时传来的震动。
江砺川呼吸明显一滞。
眼前明明什么都没有,脑海中却几乎立刻浮现出那双没有瞳孔的白色眼睛。
心率一百零八。
一百一十三。
“呼吸。”韩山河懒洋洋的声音传进来。
江砺川闭上眼,吸气。
可就在他刻意控制呼吸时,心跳反而更快。
“别憋。”
“没憋。”
“你那叫拿肺跟自己较劲。”
韩山河放下茶杯。
“调息不是比谁一口气吸得长。你现在全身肌肉都在告诉大脑‘有危险’,你却在拼命命令自己冷静。两边打架,心跳不快才怪。”
江砺川没有说话。
脚下低频震动越来越明显。
舱内开始响起海水撞击金属的声音,随后是安全门扭曲、警报、陈叔的喊声。
全是第一天在监测站经历过的声音。
虽然知道是录音,他的身体依旧开始紧张。
人的理智知道“这是假的”,并不代表神经系统也知道。
心率一百二十二。
林知微看了一眼计时。
“第一阶段失败。”
灯光恢复。
舱门打开。
江砺川走出来,额头已经出了一层汗。
“多久?”
“二分十七秒。”林知微说道。
“合格多少?”
“十分钟。”
江砺川沉默两秒。
“差得不多。”
林知微抬头看他。
“你对数字是不是有什么独特理解?”
旁边有人笑了一声。
江砺川转头看去,赵明朔靠在墙边,正一边缠手腕一边看热闹。
“我第一次三分四十二。”他说。
“你现在呢?”
“十一分零八。”
“也就那样。”
“至少有证。”
赵明朔故意抬了抬手腕,个人终端上正显示着调息中阶认证。
江砺川懒得搭理。
自从昨天九境基础评估结束以后,二十四名预备驾驶员的训练档案已经更新。陆沉是唯一拥有听劲认证的人,赵明朔整劲成绩最高,江砺川却成了最特殊的那个。
同步潜力最高。
实战神经反应前三。
却连最基础的调息认证都没有。
这件事在训练区传开得很快。
没人当面嘲笑他,至少真正参加应龙项目的人都知道那天发生过什么,可“应龙唯一候选驾驶员连第一境都没进去”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刺耳。
韩山河走到江砺川面前。
“再来。”
“现在?”
“不然等过年?”
江砺川重新进入训练舱。
第二次持续两分四十三秒。
第三次,两分二十九。
第四次反而掉到一分五十六。
到上午九点,训练服后背已经完全湿透。
江砺川从舱里出来,坐在地面上喘气。
“这东西不合理。”
韩山河问:“哪不合理?”
“第一次我没准备,后面明明知道会发生什么,为什么成绩反而更差?”
“因为你开始等它。”
“什么意思?”
“第一次你只需要应付已经发生的刺激。第二次开始,你每一秒都在猜下一声什么时候响,灯什么时候灭,地面什么时候震。”
韩山河蹲下来,敲了敲他的额头。
“敌人还没打过来,你自己先打了自己十拳。”
江砺川靠着墙,没有反驳。
这个道理听起来很简单,可真坐进去以后完全是另一回事。
只要知道下一秒可能出现刺激,人就会本能地等待。
等待本身就是紧张。
“你爸以前也这样?”他问。
韩山河想了一下。
“比你严重。”
江砺川抬头。
“真的?”
“第一次调息测试,他把舱门踹坏了。”
赵明朔刚喝进嘴里的水差点喷出来。
江砺川第一次觉得这个答案听起来顺耳。
“然后呢?”
“赔了三个月工资。”
“我问的是怎么练过来的。”
“挨骂。”
韩山河站起来。
“还有站桩。”
江砺川脸上的那点笑意迅速消失。
十分钟后,他站在训练馆靠近海侧的一块开放平台上。
海风很大。
脚下是两米见方的黑色感应板。
江砺川两脚分开,膝盖微曲,双手自然垂落。
这是父亲最早教过他的桩。
没有玄妙名字,江海平一直只称它为“站好”。
韩山河站在他身后,用鞋尖轻轻踢了踢他的脚后跟。
“太靠前。”
江砺川向后调了一点。
“多了。”
再向前。
“左膝锁死了。”
江砺川放松。
“肩膀。”
“已经松了。”
韩山河抬起一根手指,在他肩头轻轻一推。
江砺川整个人向侧面晃了一下。
“这叫松?”
江砺川没说话。
“你以前练拳最大的问题,是你爸总告诉你感觉,却没人给你测量。”韩山河指了指脚下感应板,“现在重新学。重心正中,左右压力差控制在百分之三以内;心率八十五以下;呼吸频率一分钟不超过十二次。什么时候能站四十分钟,什么时候再进调息舱。”
赵明朔在一边听得直咧嘴。
“韩教官,我当初认证也没这么狠吧?”
“你又不开应龙。”
一句话把他堵了回去。
江砺川站了不到七分钟,腿已经开始发酸。
过去跟父亲站桩,他会下意识通过微小移动缓解疲劳。可感应板把所有动作都显示得清清楚楚。
左脚压力百分之五十三。
右脚百分之四十七。
调整。
百分之四十九。
五十一。
肩部肌电上升。
腰背张力过高。
心率九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像在告诉江砺川,自己以为的“放松”,和真正的身体状态完全不是一回事。
十分钟时,大腿开始颤。
韩山河就在旁边喝茶。
“还能站吗?”
“能。”
“那就站。”
十五分钟。
汗水沿着江砺川的下颌滴到训练服领口。
他努力让呼吸保持平缓。
可越想着“要平缓”,越能感觉自己的胸腔在用力。
吸气。
呼气。
吸气。
呼气。
像在完成某项机械任务。
二十分钟时,他终于忍不住问:“到底怎么才算对?”
韩山河没有回答,反而问:“你睡觉的时候怎么呼吸?”
“我怎么知道?”
“那你为什么非要知道现在每口气该吸多少?”
江砺川微微一怔。
“呼吸本来会自己进行。”韩山河说道,“调息不是你接管肺,是你别去添乱。”
“那我什么都不做?”
“也不是。”
“那到底做什么?”
“听。”
又是这个字。
江砺川闭上眼睛。
风从海面吹过来,训练服贴在皮肤上。脚下感应板很硬,右脚掌外缘因为长期训练有一块薄茧,触感比其他位置迟钝。
他开始不再刻意控制吸气时间。
只是去感觉。
胸腔什么时候自然扩张,腹部什么时候变紧,心跳与呼吸之间有没有某种节奏。
最初仍然混乱。
身体各处都有声音。
腿酸。
腰疼。
肩膀痒。
汗水顺着背往下滑。
可站得越久,那些最急躁的感觉反而逐渐退到了后面。
江砺川忽然发现,每次呼气结束以后,都有一个极短的间隙。
没有吸,也没有呼。
身体像停在那里。
不到一秒。
过去他从未注意过。
他没有刻意延长,只是等待下一次呼吸自己发生。
心率八十九。
八十七。
八十五。
屏幕上的数字一点点下降。
韩山河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林知微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训练馆。
她站在十几米外,看着终端中的曲线。
江砺川的脑电波动正在降低。
更重要的是,右臂那组一直存在的异常低频信号,也第一次没有跟随压力上升而增强。
林知微把这一段单独标记下来。
二十八分钟时,韩山河突然从旁边拿起一根短棍,毫无征兆地抽向江砺川腰侧。
啪!
江砺川几乎本能地向旁边缩了一下。
脚下重心瞬间偏移。
感应板警报亮起。
“你干什么?”
“有敌人会提前告诉你我要打了?”
“现在是站桩。”
“战场上敌人也不会因为你站桩就下班。”
韩山河重新扬起短棍。
第二次。
江砺川盯住棍子。
啪!
肩头又挨了一下。
第三次,他提前转身,结果左脚直接离开感应区域。
韩山河皱眉。
“躲得挺漂亮。”
江砺川听出这不是夸奖。
“错在哪?”
“你的呼吸没乱,身体乱了。”
“挨打还不动?”
“谁让你不动?”
韩山河拿短棍在他脚边画了一圈。
“调息第一层,不是变成石头。是动的时候,里面别乱。”
江砺川重新站好。
第四棍从右侧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等,也没有在棍子碰到之前就全身绷紧。
棍风接近时,他腰部微侧。
棍尖擦过训练服。
双脚依旧在圈内。
心率从八十二升到八十八,很快又降回去。
韩山河终于点了一下头。
“再来。”
下午的训练变成了一种近乎折磨的循环。
站桩。
突袭。
移动。
重新站稳。
江砺川开始明白为什么九境的第一境叫调息,而不是“呼吸”。
真正需要调整的从来不是空气进出肺部的速度,而是整个身体在刺激下恢复秩序的能力。
身体会害怕。
会紧张。
会疼。
这些反应不能消除。
能练的是,在它们发生之后,多快重新找到自己。
傍晚六点,江砺川两条腿已经麻得像不是自己的。
韩山河终于让他停下。
“明天再进压力舱。”
“今天不测?”
“你现在累成这样,测了也是废数据。”
江砺川坐到地上,一时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林知微走过来,将一瓶电解液递给他。
“右臂给我。”
“干什么?”
“检测。”
“你们现在已经省略‘请’了吗?”
“请把右臂给我。”
江砺川把手伸过去。
林知微半蹲在旁边,撕开训练服袖口的监测贴。右臂皮肤下的暗红痕迹仍然存在,但比早上淡了一些。
她用指腹轻轻压在其中一条痕迹旁边。
“疼吗?”
“不疼。”
“麻?”
“也没有。”
“异常感觉呢?”
江砺川想了想。
“刚才站到二十多分钟的时候,它安静了一会儿。”
林知微抬眼。
“你能感觉它安静?”
“平时像有很小的震动。”
“为什么之前没说?”
“我以为是伤口。”
林知微的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从现在开始,任何以前没有、现在出现的感觉,都要告诉我。”
“痒也说?”
“说。”
“饿呢?”
“江砺川。”
“好。”
她低头继续记录。
江砺川看着她垂下来的几缕头发,忽然问:“你是不是特别怕我被那东西控制?”
林知微动作顿了一下。
“任何研究人员都会担心。”
“我问的是你。”
“有区别吗?”
“有。”
她沉默了片刻。
“我母亲最后半年,最早出现的症状不是幻觉。”
“是什么?”
“她总说右手有另一个人的脉搏。”
江砺川脸上的玩笑神色消失。
林知微松开他的手臂,将袖口重新拉好。
“所以你感觉到任何东西,都不要自作主张判断它重不重要。”
她站起身。
“尤其不要觉得自己能扛。”
“我什么时候觉得了?”
林知微看着他。
江砺川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她之前,刚刚驾驶工程外骨骼冲进海里的事。
他决定不争。
第二天清晨。
透明压力舱再次关闭。
灯灭。
低频震动出现。
警报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江砺川心率迅速上升。
七十六。
九十五。
一百零三。
他没有强行往下压。
也没有等待下一次刺激。
只是站着。
脚掌贴着地面。
感觉每一次呼吸自然发生。
砰!
头顶传来撞击。
肩膀收紧。
他意识到它收紧了。
然后慢慢放开。
心率一百零五。
九十九。
九十三。
地面震动加剧。
那双白色眼睛再次浮现在记忆里。
右臂传来细微的颤动。
江砺川没有驱赶它。
他只确认了一件事。
这是右臂的感觉。
而自己的呼吸,依然是自己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三分钟。
五分钟。
七分钟。
林知微盯着监测曲线,没再说话。
八分四十七秒。
舱内突然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
“砺川。”
江砺川全身瞬间僵住。
是江海平。
不是一般的录音。
语调、停顿、甚至尾音都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转过来。”
江砺川的心率直接跳到一百二十六。
林知微猛地转头。
“谁加入的语音?”
控制员脸色发白。
“不是我们程序里的。”
韩山河已经站起身。
训练舱内,江砺川没有转头。
父亲的声音又一次响起。
“我在这里。”
声音来自他背后。
近得像只隔了一步。
江砺川眼眶微微发热。
可这一次,他没有追。
他只是重新感觉脚掌。
左脚。
右脚。
然后是心跳。
最后是呼吸。
父亲教过他的第一句话,再一次浮现在脑海。
先站稳。
江砺川缓缓吐出一口气。
“你不是他。”
背后的声音安静了。
下一秒,训练舱所有灯光同时恢复。
计时停止。
十分钟零二秒。
控制台上,调息认证栏还没有亮起。
可韩山河看着那条重新稳定下来的心率曲线,许久没有说话。
江砺川走出训练舱。
“算过吗?”
“算个屁。”
韩山河指向屏幕上那段非法神经信号。
“从今天起,你的训练要加一项。”
“什么?”
“学会分辨,什么是你想听见的。”
韩山河看着他。
“什么是真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60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