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耳警报响彻第三区。
模拟城市四周升起合金隔离墙，所有通往训练场的出口同时封闭。控制中心不断发送撤离指令，可场内多数训练机已经受到污染信号影响，驾驶员陷入不同程度的神经混乱。
应龙零号从隔离区走了出来。
那是江砺川第一次真正看见它。
机体高度超过十二米，远比苍鹭三型庞大。整体装甲以黑色和深灰色为主，肩部向外延伸，形成类似龙角的结构。胸前装甲尚未完全闭合，能够看见内部密集的神经传导线。
它没有安装正式武器。
右手握着一根测试用合金长枪，左臂装有厚重的弧形盾牌。
应龙零号每迈出一步，训练场地面都会轻微震动。
没有驾驶员。
驾驶舱是空的。
它完全依靠从江砺川身上捕捉到的同步信号行动。
“应龙零号脱离机械锁定！”
控制中心内，白发研究员的脸色已经变了。
“切断能源！”
“主能源没有启动，它正在调用训练场的备用电力。”
“摧毁连接线路！”
“污染组织已经接管场内网络。”
秦岳盯着监控画面。
应龙零号没有攻击其他训练机，而是径直向江砺川所在位置走去。
“它不是失控。”陆沉说道。
他驾驶训练机停在街区另一侧，苍鹭三型的长刀已经出鞘。
“它在找江砺川。”
秦岳打开公共频道。
“所有仍能控制机体的驾驶员，立即撤离。不要接近应龙零号。”
“魏启航还在这里。”江砺川说道。
他的苍鹭三型已经失去能源，只剩下紧急通信系统还能工作。
赵明朔正尝试拖走昏迷的魏启航，可一台训练机无法同时搬动另一台完整机体。
应龙零号越来越近。
每一步都与江砺川的心跳重合。
咚。
咚。
咚。
右臂的暗红色痕迹已经蔓延到肩膀。
那团污染组织正在借助他的信号控制应龙。
江砺川忽然明白，只要他继续留在训练机里，应龙就会一直追过来。
“赵明朔，把驾驶舱打开。”
“你想出去？”
“它要找的是我的神经信号，不是苍鹭三型。”
“你离开机体连装甲都没有！”
“留在这里，魏启航会被踩死。”
赵明朔咬了咬牙，控制训练机撕开江砺川的紧急舱门。
江砺川解开固定装置，从三米多高的驾驶舱跳到地面。双脚落地时，他顺势翻滚，卸去冲击。
应龙零号立即停下。
巨大的头部缓缓转动，光学传感器锁定了地面上的少年。
两者之间相隔不到八十米。
江砺川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人与大型机甲之间的差距。
应龙只需要向前一步，就能跨越他需要奔跑数秒的距离。那根测试长枪虽然没有锋刃，单凭重量也足以将一台训练机砸成废铁。
“江砺川，向东侧移动。”秦岳的声音传来，“引导应龙离开其他驾驶员。”
江砺川开始奔跑。
应龙零号果然跟了上来。
模拟城市里的建筑在它面前只到腰部。机体穿过街道时，肩部装甲撞碎数面广告墙，大量碎片从高处坠落。
江砺川不断改变方向。
应龙的动作看似笨重，实际却没有明显延迟。它并不是在捕捉他的身体动作，而是直接读取神经意图。
江砺川还没有向左转，应龙就已经提前封住路线。
他立刻停步。
合金长枪从面前横扫而过，卷起的气流将他掀翻在地。
“这不可能。”控制中心有人低声说道，“无人状态下，它不应该拥有这种预测能力。”
林知微盯着同步曲线。
“它读取的不是江砺川。”
“什么意思？”
“污染信号在同时读取两者。”
“应龙和江砺川？”
“它把江砺川当成了神经模板，把应龙当成身体。”
林知微看向秦岳。
“继续下去，它会学会他的全部动作。”
秦岳立即下令：“启动电磁压制。”
训练场四周的设备同时释放强烈脉冲。
应龙零号的动作出现短暂停顿。
江砺川右臂却像被烧红的铁钉刺穿，疼得跪倒在地。污染信号通过他的神经与应龙相连，电磁压制同样影响到了他。
应龙抬起长枪。
枪尖指向地面的江砺川。
“停止压制！”林知微喊道，“他的身体承受不住！”
“如果不压制，应龙会击中他。”
“它为什么要杀死神经模板？”
秦岳猛地看向监控。
长枪没有立刻落下。
应龙零号保持着攻击姿态，像是在等待江砺川做出反应。
“它不是要杀他。”林知微说道。
“它在逼他回应同步。”
江砺川也感受到了。
应龙的动作与那头怪物不同。
怪物试图吞噬他的意识，而应龙正在等待他进入驾驶状态。
即使没有驾驶舱连接，即使相隔几十米，它仍然将自己的装甲、关节和武器反馈传递过来。
江砺川能够感觉到长枪的重量。
能够感觉到右腿支撑结构的轻微偏移。
甚至能够感觉到应龙胸腔内部，某个尚未启动的核心正在缓慢跳动。
这台机器不是活着。
可它正在通过他理解什么是身体。
江砺川没有抵抗同步。
他闭上眼睛，重新站稳。
脚掌接触地面。
膝盖微屈。
腰背放松。
双臂缓缓抬起。
太极起势。
应龙零号也做出了相同动作。
巨大的机体放下长枪，弧形盾牌转向身体侧面。原本充满压迫感的机械动作，竟然出现一种近乎沉静的稳定。
同步率开始攀升。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二十。
百分之二十八。
这一次，没有失控。
江砺川能清楚分辨自己的身体与应龙。
自己的脚掌踩在地面上，应龙的机械足掌也踩在地面上；自己的手臂空无一物，应龙手中握着合金长枪。
两套感觉同时存在，却没有相互吞噬。
污染信号察觉到变化，开始疯狂干扰。
黑色线路沿着应龙胸口向上蔓延。
机体头部猛然抽动，长枪再次抬起。
江砺川没有与它争夺全部控制。
他只是听。
污染信号想让应龙向前攻击，力量便会先从右腿开始；想让长枪下劈，肩部驱动器便会提前增压。
所有动作都有方向。
只要有方向，就能引导。
江砺川向侧面迈出半步，腰身转动。
应龙零号手中的长枪也随之改变轨迹。
原本劈向江砺川的攻击，被引向模拟城市地下的能源管线。
轰！
长枪贯穿地面，准确刺中污染组织所在位置。
暗红色组织发出尖锐鸣叫。
黑色信号瞬间中断。
应龙零号全身灯光同时熄灭，巨大的机体保持半跪姿态停在江砺川面前。
训练场恢复安静。
江砺川站在机甲投下的阴影中，身体轻轻晃了一下。
林知微冲入场地，在他倒下前扶住了他。
“你怎么样？”
“它很重。”
“什么？”
“应龙。”
江砺川勉强抬起头，看向那台沉默的黑色机甲。
“比我的身体重太多了。”
林知微怔了一下。
他并不是在形容视觉感受。
刚才那段同步中，他真的感受到了应龙零号全部机体重量。
秦岳带着安全人员来到两人身边。
他看了看被长枪贯穿的污染组织，又看向江砺川。
“现在有两个消息。”
“先说坏的。”江砺川说道。
“第七监测站带回来的污染样本，在三小时前被人送进了训练场地下能源管线。”
“内部有人帮助周启明。”
“很可能。”
“好消息呢？”
秦岳抬头看向应龙零号。
“项目委员会刚刚完成紧急表决。”
“从今天开始，应龙零号恢复测试。”
江砺川已经猜到了后半句。
秦岳伸出手。
“你是唯一候选驾驶员。”
江砺川没有立即握住。
“我有条件。”
“说。”
“开放我父亲参与过的全部项目资料。”
“这超出我的权限。”
“那就去申请。”
秦岳看着他。
“还有呢？”
“林知微负责我的神经接口。”
林知微转过头。
“你没有问过我的意见。”
“现在问。”
江砺川看向她。
“你愿意吗？”
训练场顶灯逐渐恢复。
应龙零号半跪在两人身后，黑色装甲上仍残留着暗红色污染痕迹。
林知微沉默许久。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应龙曾经摧毁过三名驾驶员的身体感知，也间接导致母亲离开项目。如今，她要亲手将另一个人送进那台机器。
“我可以负责。”
林知微最终说道。
“但从今天开始，你必须遵守我的神经安全指令。任何时候，只要我判断同步应该中止，你必须立刻退出。”
“如果是在战斗中？”
“尤其是在战斗中。”
江砺川伸出手，与秦岳握在一起。
秦岳的力量很大，掌心布满粗糙老茧。
“欢迎进入应龙项目。”
训练场另一侧，陆沉站在自己的苍鹭三型旁边，安静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嫉妒，也没有不服。
只是握紧了训练刀的刀柄。
从江砺川与应龙完成同步的那一刻开始，预备驾驶员之间原本简单的竞争已经改变。
他们面对的，不再只是谁能获得更高评级。
而是谁有资格成为新时代第一个真正的机甲驾驶员。
当天深夜，应龙零号被重新送回隔离机库。
机体完全断电之后，胸口深处却仍然亮着一个微弱红点。
没有任何监控设备发现。
黑暗中，那枚红点缓慢闪烁。
节奏与江砺川的心跳完全一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604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