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照片只在终端上停留了十秒，随后便自动删除。无论他如何检查，都找不到文件缓存和信息来源。
照片里一共有九个人。
这和林知微所说的失踪人数完全一致。
公开报告却只记录了三个人。
天亮之后，江砺川没有立刻去找林知微。他不知道那条匿名信息是谁发来的，也无法判断对方的目的。
唯一可以确认的是，父亲和林知微的母亲曾经共同参与过一项没有公开的深海任务。
早上七点，宿舍门准时响起提示音。
林知微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套黑色训练服。
“换上。”
“今天不是医学观察？”
“身体评估已经结束，从今天开始进行适配训练。”
江砺川接过衣服。
“你母亲认识我父亲？”
林知微的动作停住。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你先告诉我从哪里知道的。”
江砺川看着她。
林知微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几秒之后，她先移开视线。
“认识。”
“他们一起去过第七深渊？”
“我不知道。”
“你昨天说过，那次事故有九个人失踪。”
“调查报告里有人员名单。”
“名单里包括他们？”
“包括。”
“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我不能确认你是否有权限知道。”
江砺川笑了一声。
“我爸失踪了三年，我连知道他真正去了哪里的权限都没有？”
“这不是我决定的。”
“但你知道。”
“我只知道名单。”
林知微语气仍然冷静，手指却不自觉地捏紧了终端边缘。
“我母亲从未向我解释那次任务。她回来以后精神状态很差，经常听见并不存在的声音。神经衰竭之前，她把所有相关资料都交给了安全委员会。”
“回来？”
江砺川捕捉到最关键的词。
“你母亲没有在事故里失踪？”
林知微沉默下来。
“九个人里，有一个人回来了。”
“就是她？”
“是。”
“她看见了什么？”
“她不肯说。”
“你相信吗？”
林知微抬起眼睛。
“我相信她不是不肯说，而是已经分不清自己看见的东西是否真实。”
江砺川想起水下涌入脑海的陌生记忆。
他忽然明白，林知微为什么对神经污染如此敏感。她不是只在报告里见过这种现象，而是亲眼看着自己的母亲被它一点点摧毁。
“昨晚有人给我发了一张照片。”江砺川说道。
林知微脸色微变。
“什么照片？”
“他们出发前的合影。”
“还在吗？”
“自动删除了。”
“谁发的？”
“让我今晚去旧动力楼。”
林知微立即在终端上输入指令。
“不要去。”
“我需要知道真相。”
“对方既然能绕过联合中心的信息系统，就不可能只是普通知情者。”
“所以呢？”
“所以这可能是针对你的测试，也可能是诱捕。”
“我不去，他们就会停手？”
“至少你不会主动走进他们选好的地方。”
江砺川将训练服放在桌上。
“林知微，如果失踪的人是你母亲，你会不去吗？”
“会。”
她回答得没有任何犹豫。
“在确认风险之前，我不会因为情绪进入未知区域。”
“所以你永远比别人冷静？”
“至少我会尽量活着找到答案。”
江砺川没有再争辩。
两人之间的气氛重新变得僵硬。
半小时后，他们进入第三区适配训练馆。
训练馆内部比江砺川在外面看见的更大。四周分布着数十套测试装置，中央则是一座直径超过百米的圆形场地。
一台银灰色训练外骨骼停在场地中央。
机体高三点六米，整体结构比工程外骨骼轻巧得多。肩部和膝关节装有蓝色缓冲模块，驾驶舱位于胸腹之间，采用开放式半包围设计。
“苍鹭三型基础训练机。”林知微说道，“动作映射加低强度神经反馈，最大同步限制百分之二十。”
“为什么限制？”
“超过百分之二十之后，训练机的反馈精度不足，容易让驾驶员形成错误身体感。”
江砺川走近机体。
场地另一侧还有十几名年轻人正在等待测试。他们大多十七八岁，身穿统一训练服。
江砺川的出现很快引起注意。
“就是他？”
“第七监测站那个？”
“听说第一次连接工程机就超过百分之二十。”
“事故峰值而已，谁知道是不是污染造成的。”
议论声并没有刻意压低。
一名身材高挑的男生从人群中走出来。他短发，肩背挺直，走路时重心极稳，明显接受过长期训练。
“陆沉。”
男生主动伸出手。
“联合中心预备驾驶员，听劲境初阶。”
江砺川与他握了一下。
“江砺川。”
“我知道。”
陆沉看向他的右臂。
“你真在没有缓冲装置的工程外骨骼里达到过百分之二十八？”
“记录是这么写的。”
“能重复吗？”
“不知道。”
“不能重复的数字没有意义。”
陆沉松开手，语气并不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条训练原则。
“这里每个人的成绩都要重复验证。”
林知微走到控制台前。
“第一项，基础动作映射。江砺川进入训练机。”
江砺川爬进驾驶舱。
固定装置锁住手腕、脚踝和腰部，十几枚神经感应片贴合皮肤。与工程外骨骼粗糙的控制环相比，苍鹭三型的接口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系统启动后，视野前方出现基础数据。
初始同步率百分之三点二。
周围有人低声笑了出来。
林知微却没有反应。
“抬右手。”
江砺川照做。
训练机的右臂晚了将近半秒才抬起。
“向前一步。”
机械腿动作生硬，重心明显偏移。
同步率只有百分之三点七。
陆沉站在场外看着，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个动作也没有明显改善。江砺川越想复制昨天的感觉，反馈反而越混乱。
训练机太安静了。
工程外骨骼的液压杆、磨损关节和电机震动都非常明显，他可以通过这些东西判断机体状态。苍鹭三型的控制系统却将大量机械噪声过滤掉，只留下经过处理的神经反馈。
对普通驾驶员来说，这是优势。
对江砺川而言，却像有人突然堵住了他的耳朵。
“同步率百分之四点一。”控制员报告道。
围观者的表情开始发生变化。
百分之四只能算普通人水平。
林知微拿起通信器。
“江砺川，不要追求昨天的状态。”
“我听不见这台机器。”
“机器不需要让你听见，它需要你给出动作意图。”
“反馈太干净了。”
林知微愣了一下。
她迅速调出训练机的过滤参数。
“关闭百分之三十反馈降噪。”
控制员皱眉。
“初次测试不建议改变默认设置。”
“关闭。”
降噪级别降低后，大量细微震动立刻进入驾驶舱。
电机运转、关节摩擦、能源模块散热，原本被系统消除的信号重新出现。
江砺川闭上眼睛。
右肩转动时，第四组驱动器反应稍慢。
左腿膝部的反馈强度高于实际负载。
腰部平衡模块会在重心变化后四十八毫秒进行补偿。
他再次抬手。
机械臂几乎同时动作。
同步率从百分之四点一跳到百分之七点六。
向前迈步。
百分之九点三。
转身、下蹲、格挡。
百分之十一点八。
训练馆里的议论声逐渐消失。
江砺川没有注意周围。他开始尝试将太极拳架融入机体动作。
起势。
双臂抬起。
重心缓慢下沉。
苍鹭三型明明是由钢铁与液压结构组成的机器，动作却随着他的控制变得越来越连贯。
同步率百分之十三。
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七点四。
系统发出限制提醒。
最大安全同步即将到达。
江砺川却感觉远远没有触及极限。
训练机四肢的反馈正与他的身体感知逐渐重合。他知道机械足掌落在地面的哪个位置，也知道每一处关节还有多少活动空间。
这种感觉与水下不同。
水下的同步像是被洪水强行卷走，而此刻，他是在一步步走进机器内部。
同步率升到百分之十九点八。
系统开始自动限制。
就在即将停止时，江砺川右臂的暗红色痕迹再次出现。
另一组低频信号侵入训练机。
屏幕上的数字瞬间突破限制。
百分之二十一。
百分之二十四。
百分之二十八点三。
“立即切断！”控制员喊道。
林知微按住他的手。
“不能直接切断，他的神经信号已经越过安全层。”
“再继续会烧毁接口！”
苍鹭三型突然抬起头。
原本没有启动的光学传感器自行亮起。
训练机看向场地东侧。
那里是一面厚重的封闭墙。
江砺川却在墙后听见了某种东西。
沉重、缓慢，像巨大心脏的跳动。
与海底那头怪物完全相同。
他控制训练机向墙壁走去。
“江砺川，停下！”林知微喊道。
训练机没有停。
场地边缘的安全人员已经举起电磁制动器。
陆沉忽然挡在他们前面。
“他还在控制。”
“你怎么知道？”
“步子没有乱。”
陆沉盯着训练机。
“如果失控，他不会每一步都保持中线。”
江砺川走到墙前，抬起机械手掌。
掌心贴上墙面的瞬间，低频震动更加清晰。
墙后不是普通设备。
是一台远比苍鹭三型庞大的机器。
它似乎也感受到了江砺川的存在。
整个训练馆的照明同时闪烁。
墙后传来沉重的金属摩擦声。
一条从未接入训练网络的神经信号，主动向江砺川发出了同步请求。
控制台屏幕上出现一个红色名称。
“应龙零号实验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604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