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2205" ["articleid"]=> string(7) "735637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2489) "十担口粮对一个废人是天方夜谭。
顾渊在昨天砍那十担柴之前就知道了这个道理。昨天他还能用柴刀作弊——把枯草变成青草,再把青草变成粮食。虽然他支付了代价——两次虚脱、两刻钟的濒死体验、左耳到现在还在嗡嗡作响——但至少柴刀替他扛下了最难的那部分。今天没了柴刀,他只能靠那把柄已经裂了大半的破斧头,和这副被断尘散掏空了修为、肩上还带着两个血窟窿的残躯。
从山脚往上走,每爬一步,肩胛骨的伤口就扯一下。铁钩穿透琵琶骨时留下的不只是两个血窟窿——柳家的禁武锁上刻着契文符号,那些符号在穿透骨头的同时,把经脉也一并钉穿了。伤口可以愈合,但经脉的断口不会自己接回去。每一次牵扯都在提醒他:你的身体已经不是以前那副身体了。以前这副身体能在风雪中行军二十三昼夜,能在马背上连续作战八个时辰,能一剑劈开三尺厚的冰墙。现在,这副身体连爬个小山坡都喘得像拉风箱。
他在半山腰找到一棵枯树,放下斧头,扶着一块凸起的岩石喘了会儿气。晨光从东山头完全升起,将荒山上的碎石坡照得明晃晃的。山脊上的枯草在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干瘦的手在朝他挥动。远处山谷里有鹰在盘旋,展开的翅膀在蓝天中画着缓慢的圆圈。
王二狗跟在他身后十丈远的位置,这次没有刻意躲藏。他找了一块平坦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个杂粮饼子,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放在石头上,朝顾渊的方向推了推。然后他自己啃着小的那半,一声不吭地嚼着。饼子硬得能硌掉牙,他在石头上敲了两下才敲开。
顾渊没有去拿那个饼子。他歇够了,重新扛起斧头,继续往上爬。
爬到昨天砍柴的位置时,他已经满头大汗。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脚下的碎石上,瞬间被干燥的石头吸干。他开始挥斧。第一斧落下,枯树上崩起一小块树皮;第二斧,斧刃嵌入树干半寸;第三斧,斧柄的裂缝在震动中扩大了一丝,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到第十斧的时候,他的虎口已经磨破了。昨天磨破的伤口刚结了薄薄一层血痂,今天又在同一个位置重新裂开。血从裂缝中渗出来,浸在斧柄粗糙的木纹上,让斧柄变得滑腻腻的,每一次握紧都要用更大的力气。
到第二十斧,第一棵枯树才轰然倒下。不是砍断的,是劈断的——因为斧刃太钝,砍到一半树干就自己裂开了。断口参差不齐,木茬子像断裂的骨头一样尖利。他拖着那棵枯树挪到一旁,估了估分量。一棵枯树连枝带干大概两担,也就是说,他至少要砍十棵这样的大枯树才能凑够二十担。十棵树,按现在的速度,砍到天黑也砍不完。
他擦了擦汗,继续挥斧。
第二棵枯树比第一棵更粗,树干上布满干涸的松脂和裂纹。他一斧接一斧地砍着,每一次挥斧肩胛的伤口都被牵动,疼得他后槽牙咬得咯吱响。汗珠从额头滚落,滴在碎石上,被正午的太阳一晒,几息之间就蒸发了。
砍到第三棵的时候,他的双臂开始发抖。不是酸胀——是力竭。断尘散的毒性废掉的不仅是他的内力,还有经脉对肌肉的滋养能力。没有内息滋养的肌肉比普通人更容易疲劳,恢复也更慢。以前在北境,他挥剑一整天也不会累,因为有先天真气在体内循环不息。现在砍几担柴,手臂就开始抖得像筛糠。这种从巅峰跌落谷底的落差,比砍柴本身更让人难以忍受。
但他没有停。他把斧柄抵在腰上,用腰部发力弥补臂力的不足,继续一下一下地挥斧。每一次挥斧,斧柄的裂缝都扩大一丝,到后来那条裂缝已经从斧柄中段延伸到了末端,只剩最外面一圈木纤维在勉强连着。他找了几根枯藤把裂缝捆住,打了一个又一个死结,然后继续砍。
柳三爷派来监视他的人不止王二狗一个。
到了下午,山脚下陆续出现了几个家丁的身影。他们在山脚的石头上坐着,嗑着南瓜子,用折扇扇着风,偶尔朝山上喊几句风凉话。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传得很远,每一次喊话都会在山壁上弹跳好几次,形成重叠的回音。
“还没砍够呢?太阳都偏西了!”
“哟,那斧头是不是快断了?断了可别哭啊!”
“三爷说了,你要是天黑前砍不够,就自己卷铺盖滚!滚之前把昨天的字据还回来!”
王二狗坐在自己的石头上,跟着他们一起笑。他的笑声比谁都响亮,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往后仰,像是在享受一场精彩的猴戏。但笑完之后,他不经意地把一块石头朝那几个家丁的方向踢了过去。石头滚了十几丈远,卡在另一个家丁脚下的石缝里。那人站起来想换个位置,脚底一滑,差点摔倒。等他重新站稳的时候,他已经忘了刚才说到哪里了。
顾渊没有理会那些笑声。他继续一斧一斧地砍着,汗水已经浸透了整个后背,粗布衣裳贴在身上,湿了又干,干了又湿,背上的汗渍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第四棵枯树倒下的时候,他的双腿也开始发软。不是酸胀——是虚脱。昨天的两次规则反噬还没有完全恢复,今天的高强度体力消耗又在雪上加霜。他能感觉到体力的储备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就像沙漏里的沙子,漏到最后一个刻度了。
但他没有停。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每砍倒一棵树,就离二十担近了一步。每近一步,就离让柳三爷闭嘴近了一步。不是要赢他——赢一个土霸王没什么意义。是要让村民看到:规则之下,人人平等。柳三爷赌了,柳三爷输了。输了就要认账。这是规则最朴素的道理,也是他在云隐村要教给所有人的第一课。
第六棵枯树倒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金色的夕阳光从西山头斜斜地洒过来,将整座荒山染成了暖橙色。顾渊拄着斧头喘息,汗水沿着鼻尖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小朵尘土。他的手臂已经麻木了——不是修辞手法,是真的麻木。从手指到肩膀,整条手臂都像不属于自己的了。虎口的伤口裂了一次又一次,血痂结了又破,破了又结,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深褐色的血痂,和泥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
他正在把第六棵枯树往柴堆的方向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王二狗的步子——王二狗的步子是轻而碎的,像是老鼠跑过地板。这步子沉而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碎石在鞋底被碾得咯吱作响。
铁柱来了。
猎户从山脚下的密林中穿出来,肩上扛着一捆粗麻绳,腰间别着猎刀,手里提着一个陶罐。他走到顾渊面前,把陶罐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拔开塞子。里面是清水,还带着井底的凉气,罐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先喝口水。您嘴唇都裂了。”他把麻绳放在地上,用脚踩住一头,开始熟练地捆扎那些砍倒的枯树。他的动作利落干脆——两根枯树交叉叠放,麻绳绕三圈,用力一勒,打个结,一棵捆好。他在山上打猎十几年,捆猎物用的就是这手本事,用在捆柴上绰绰有余。
顾渊没有推辞。他放下斧头,端起陶罐,仰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带着一丝微弱的甘甜——那是云隐村地下水脉特有的味道。喝下去的瞬间,干裂的嘴唇和喉咙都被这股凉意安抚了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陈伯跟我说的。说您今天不用柴刀,用斧头。”铁柱一边捆柴一边说,“我就想过来搭把手。您别嫌我多事——我以前也在山上砍过柴,知道不用柴刀是什么滋味。我爹那会儿有把好斧头,精铁的,砍一天能砍五担。您这把——我看柄快断了。”
他瞥了顾渊手里的斧头一眼,那条被枯藤缠着的裂缝已经延伸到末端,最外层那圈木纤维也开始断裂。他解下腰间的猎刀,从旁边一棵还没砍过的枯树上砍下一根粗壮的树枝,三两下削掉枝叶,递给顾渊。
“先用这个凑合。虽然没有斧头好用,但比没把的强。把刀绑在棍子上,当长柄斧使。”
顾渊接过树枝,把柴刀从腰间拔出,用枯藤将刀柄和树枝紧紧绑在一起。柴刀在这根临时削成的树枝上安了家,虽然简陋,但长度比之前多了将近一倍,挥砍的力道和距离都增加了不少。他把临时长刀举起来试了试,刀尖在夕阳下泛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暗金色微光。
有了铁柱的帮助,剩下的枯树砍得比之前快了不少。铁柱不砍树——他把那些已经被顾渊砍倒的枯树捆成捆,用粗麻绳扎好,然后一肩一捆往山脚扛。他的力气比顾渊大了不止一倍,扛着一捆百来斤的柴在碎石坡上还能小跑下山,跑完一趟回来连气都不怎么喘。
顾渊继续挥斧。第七棵枯树倒下时,夕阳已经只剩最后一抹余晖,天边烧着赤金色的火烧云。第八棵枯树倒下时,火烧云已经褪成了暗紫色的暮霭。第九棵枯树是棵老松,树身斜长在石缝中,根部扎得极深。他绕树找了半天角度,从三个方向分别砍了好几斧,才终于找到重心最薄弱的那一面。最后一斧落下,老松发出刺耳的断裂声,沿着石缝的斜面轰然滑倒,撞在地上溅起一大片碎石和尘土。
王二狗一直坐在那块石头上。等到天黑透了,山脚下的家丁们早就散了——他们在太阳还没落山的时候就拍拍屁股回了村,临走还不忘朝山上喊一句“砍不完就别回来了”。王二狗看他们走远了,才站起身,走到顾渊身边,从怀里掏出那半个杂粮饼子,放在石头上。
“顾先生,歇一歇吧。他们已经走了。”
顾渊放下临时长刀,坐在石头上拿起饼子,慢慢地嚼。饼子硬得硌牙,但嚼碎之后,杂粮特有的香味在嘴里慢慢散开。吃了两口,他看向王二狗。
“你娘今天怎么样?”
“喝了粥,精神好了一点。”王二狗蹲在一旁,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什么,先是画了一个圈,然后又画了一条线把圈划掉,“跟我说想下床做针线活。我说您别急,等顾先生来看过再说。她就笑——她好久没笑过了。”
他看着自己在地上画出的那道划痕,像是要把那个圈彻底抹掉,然后用指尖在泥土上重重地点了一下。
“以前我不懂什么规则不规则的。我就觉得这世上只有两种人——拿棍子的人和挨棍子的人。柳三爷是拿棍子的,我是挨棍子的。挨了三年的棍子,除了学会怎么缩着脖子少挨几下,什么都没学会。但今天我在旁边看您砍了一整天的柴——您砍的不是柴,是规矩。您要在这村里立规矩。”
顾渊慢慢嚼着饼子,等他继续说下去。
“柳三爷在村里横了十几年,没人敢惹他。不是因为他拳头大——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规矩是他定的。加租、收供品、克扣抚恤,都是他的规矩。我们这些挨棍子的人,只能在梦里骂他几句,白天还得给他当狗腿子。”
他抬起手指,用沾着泥土的指尖在自己画下的那个圆圈的痕迹上用力划了一道,将那个圆从中间劈成两半。
“但现在有另一个人,也能定规矩。这个人的规矩比他公平——不用拳头,不靠银子,就靠等价交换。您今天砍的这些柴,就是您交给村里所有人的信物——告诉他们,这个人说话算话。”
顾渊把最后一口饼子咽下去,然后将临时长刀扛回肩上,站起身,看向远处已经亮起几点灯火的云隐村。
“这些话说得太早。二十担还没砍够——还有一棵树。”
“我跟您一起。”
王二狗从石头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裤子上磨破的膝盖处露出两个窟窿,那是常年跟在柳三爷身边跪来跪去磨出来的痕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366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