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2204" ["articleid"]=> string(7) "7356372"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2866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柳三爷就来了。
这回他带了八个家丁,比昨天多了一倍。八个人在破屋门前一字排开,手里都提着齐眉棍,棍头包着铁皮,在晨雾中泛着冷硬的光。腰间别着麻绳,绳子是新的,黄麻编的,拇指粗,末端打着活结——那是捆人用的绳套。晨雾还没散尽,灰蒙蒙的天光从东山头的缝隙中漏下来,打在他们脸上,衬得一个个面色不善。
顾渊打开门的时候,柳三爷正用一块绸帕捂着鼻子,仿佛这破屋周围的空气会污了他高贵的肺。他今天换了一件宝蓝色的绸袍,料子比昨天那件更亮,在晨雾中闪着油腻的光泽。腰间系着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带扣是铜制的,上面刻着柳家的麒麟族徽。手里的折扇换了一把新的——昨天那把在老槐树下拍断了扇骨,这把是今天早上刚让家丁从镇上买回来的,扇面上同样写着“难得糊涂”四个字。
“姓顾的,昨天的账还没算完。”
柳三爷的开场白直截了当,连客套都省了。他把绸帕从鼻子上移开,露出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晨光照在他脸上,能看到鼻翼两侧因为长期饮酒而扩张的毛细血管,红丝丝的,像地图上纵横交错的河道。
“你在村口搞的那套把戏,把草变成粮——我回去琢磨了一宿,觉得不对劲。”
他往前迈了一步,肥厚的下巴微微扬起,试图用身高优势俯视顾渊。但他比顾渊矮了半个头,这个动作反而显得有几分滑稽。他身后那八个家丁也往前逼了一步,棍棒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一声整齐的闷响,震得破屋门框上残留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云隐村建村三百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你一个外来的废人,凭什么能玩出这种花样?”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半度,带着一种装出来的神秘感,像是要宣布一个他已经提前想好的罪名。
“我怀疑你用了妖法。”
“妖法”两个字刻意咬得很重,像是在念一道符咒。他说完就盯着顾渊的脸,等着一闪而过的惊慌或者愤怒。只要顾渊露出任何破绽,他就能顺势把“妖法”的帽子扣死。在大齐律中,使用妖法是可以不经审判就地正法的重罪。虽然没有哪个官员会真的在一个荒村里追究这种罪名,但用它来煽动村民的恐惧,足够把顾渊彻底孤立。
顾渊靠在门框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清晨的冷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吹得他肩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柴刀在昨晚的温养中持续释放着那股微弱的暖流,虽然不能治愈伤口,但至少让琵琶骨上的血窟窿不再流脓。但他的嘴唇仍然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根随时会被风吹倒的枯竹。
但他的声音很稳。
“柳管事,字据还在我怀里。”他把右手伸进衣襟,摸到了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宣纸的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微微发软,但他的手指按在上面,纹丝不动,“三年之内,不得滋扰——这句话是你亲手写的,指印也是你亲手按的。昨天的事,全村人都看见了。你忘了?”
柳三爷的嘴角抽了抽。
他当然没忘。那张字据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当着所有村民的面,跟一个被发配来的废婿打赌,然后输了。他已经记不清昨天晚上是怎么回的家,只记得赵胖子一路小跑跟在身后,大气都不敢出一口。他摔了一整套茶具,骂了整整一个时辰的娘,嗓子都骂哑了。今天早上起来,发现自己在床上把枕头都咬破了一个角。这事已经传遍了附近的几个村子——他今天早上派人去镇上买扇子,回来的人告诉他,镇上茶馆里已经有人在拿这事编笑话了。
但正因为忘不了,才更要来找回场子。
“字据?什么字据?”柳三爷摊开双手,一脸无辜地左右看了看自己的家丁,“你们谁看见什么字据了?”
家丁们十分配合地摇头晃脑。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来之前已经排练过了。
“没看见!”
“啥字据啊?”
“三爷从来不写字据!”
柳三爷回过头,脸上的笑意更浓了。那种笑意不是得意,而是一种在云隐村横行霸道十几年形成的笃定——反正你一个外来的废人,就算拿着字据又能怎样?去郡衙告我?你有路费吗?你能活着走出村口吗?
“你看,没人看见。没人看见的东西,就是不存在的。”
他往前又迈了一步,这次离顾渊只有不到三尺的距离。晨光照在他油光满面的脸上,能看到他鼻翼两侧因为兴奋而微微扩张的毛孔,还有嘴角那一颗快要冒出来的燎泡——那是连续两天失眠上火结出的苦果。
“所以,顾先生,今天咱们重新立规矩。”
他伸出三根胖乎乎的手指,每一根手指上都戴着一个金戒指,戒指的戒面上刻着不同的吉祥图案——福、禄、寿。三枚戒指在他肥短的手指上箍得紧紧的,勒出一道道肉沟。
“第一,从今天起,不是每天十担口粮——是每天二十担。因为你昨天用了妖法,性质恶劣,必须加倍惩罚。云隐村不养妖人,能让你继续住在这里,已经是柳家天大的恩德。”
“第二,把你那把破刀交出来。”他的目光在顾渊腰间扫了一圈,那把柴刀被外衣遮着,只露出刀柄末端的一小截,锈迹斑斑,毫不起眼,“族里来信说,不能让你手里有任何看起来像是武器的东西。虽然我觉得一把锈刀也捅不死人,但规矩就是规矩。交出来,省得大家都麻烦。”
“第三——”
他收起手指,脸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收敛干净,露出底下那层被压了太久的阴鸷。那张肥脸上的横肉紧绷起来,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猪。
“今天交不出粮,就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给我滚。”
他身后的家丁们齐齐向前迈了一步。八根齐眉棍同时顿地,在清晨的寂静中发出整齐划一的闷响,惊起了老槐树上栖息的那几只乌鸦。乌鸦在晨空中盘旋半圈,落在更高的枯枝上,用暗红色的眼珠继续注视着地面上发生的一切。晨光在棍棒顶端的铁皮上反射出冷冷的光,照在破屋门框上那些被虫蛀出的小洞里,投下一排细密的光斑。
顾渊垂着眼,看着地上被露水打湿的泥土。泥土是灰褐色的,混着碎草屑和细小的砂砾,昨晚雨水留下的湿痕还没完全干透。他的草鞋踩在一小片湿泥上,鞋底已经磨穿了一半,泥水从破洞渗进来,浸湿了他的脚底。
然后他抬起目光,看向柳三爷。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愤怒,也没有任何恐惧。那不是被激怒的野兽的眼神,也不是被压迫的弱者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平静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面前的、需要被解决的问题。
就像在北境的时候,他站在沙盘前,看着敌军阵列中的破绽。敌军再多,阵型再密集,总有缝隙。找到了缝隙,就找到了赢的方法。
“柳管事,”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刚才说,没人看见字据。”
“你觉得人多,就是理多?”
柳三爷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因为这话本身有多厉害——这样的话他在村里听过无数次,从那些被他压榨到走投无路的刁民嘴里说出来的话比这难听一百倍。但那些话都是愤怒的、绝望的、带着哭腔的。而顾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愤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种让他极其不舒服的东西——从容。
那不是一个被欺压者该有的从容。那是一个手里有牌的人,在看着对手出牌时的从容。
“你什么意思?”
顾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从门框上直起身子。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柳三爷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他退完之后才意识到自己退了,脸上闪过一丝恼怒。
然后顾渊从怀里掏出了那张字据。
发黄的宣纸在晨风中轻轻颤动,纸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清晰可见——“三年之内不得滋扰”。那个暗红色的指印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格外刺眼,像一枚烙在纸上的血斑。
“字据在这里。”
他的目光越过柳三爷,看向他身后那些家丁,又看向远处村道上渐渐聚拢过来看热闹的村民。晨雾正在散去,能看到越来越多的人影在槐树后、土墙边冒出来——有几个老妇人在墙角探头探脑,两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农夫停在路边,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老槐树裸露的树根上,像一排停在电线上的麻雀。
“既然柳管事说没人看见,那我就让所有人都看见。”
他把字据举高,声音提高了半个调。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传得很远,连村道最远处那几个模糊的人影都听得清清楚楚。
“昨天在村口老槐树下,柳三与我立约。若那捆草抵得上十担口粮,他三年之内不得再来滋扰。若抵不上,我卷铺盖滚出云隐村。”
“草变成了粮。字据在我手里。这个约,立了就是立了。”
他把字据翻转过来,对着所有人展示上面的指印和签名。字据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个暗红色的指印被晨光照得格外清晰。
“柳管事——你确定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毁约?”
最后两个字像一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水面。
围观的村民中发出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声像风吹过枯草时发出的沙沙响;有人指指点点,手指藏在袖子里不敢伸出来,但目光已经不再躲避。还有人偷偷朝柳三爷投去鄙夷的目光——那些目光在柳三爷当土霸王的十几年里从未出现过,因为以前没有人敢。
柳三爷的脸色变了又变。宝蓝色的绸袍在晨风中瑟瑟抖动,不知是冷的还是气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越来越多的村民围拢过来,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围观的人群比昨天分粮时更多了——可能是昨晚分粮的消息传开之后,村民对顾渊的态度从麻木变成了期待。虽然只是一点微弱的期待,但足够让他们有勇气在早上专门绕到村口来看一眼。
然后他笑了起来。
是那种皮笑肉不笑、眼底发冷的笑。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的神色比冬天的井水还冷。他把折扇刷地甩开,扇了两下,又啪地合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好,字据算数。我不毁约。”
他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摊开手,做了一个“我很讲道理”的手势。那双手白白嫩嫩,在晨光下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
“字据上写的是什么?三年之内,不得滋扰——没错,我认。白纸黑字,指印画押,柳某人说话算话。不滋扰。”
他猛地回过身,手指指向顾渊。折扇的扇柄在空中画了一个圈,最终钉在顾渊胸口的方向。扇柄上那颗掉了漆的假玉坠子在半空中晃来晃去。
“但字据上写的是‘不得滋扰’,没写‘不得收租’!没写‘不得加租’!更没写‘不能执行柳家的族规’!族规是柳家的规矩,比字据大,比村约大,比你那张废纸上的指印大一百倍!”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越说越觉得自己不是来耍无赖的,而是来主持正义的。
“二十担口粮,一天都不能少!这是柳家分堂的规矩,跟字据没有关系!你要是交不出来,用妖法也不行——妖法变出来的粮不算粮!谁知道你那一堆黄澄澄的东西吃下去是什么?万一有毒呢?万一是障眼法呢?万一吃了会死呢?”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在晨光中飞舞。折扇在他手里啪啪作响,扇面上的“难得糊涂”四个字被摇得快要从纸上飞出来。家丁们在他身后跟着点头,手里端着的长棍把地面捣得嘭嘭响。
顾渊等他说完。等他把所有的气都喘匀了,所有的唾沫星子都落定了,才开口。声音依然平静,不急不缓。
“那如果我不用柴刀,凭自己的力气砍够了二十担呢?”
柳三爷愣住了。
他上下打量着顾渊——肩上的伤口还缠着纱布,纱布边缘露出的皮肤红肿发亮,昨晚的温养虽然让血窟窿开始结痂,但离愈合还差得远。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青,站都站不太稳。昨天砍十担就把自己累得半死不活,回来的时候连腰都直不起来。
就这么一个废人,说要用自己的力气砍够二十担?
他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清晨的村道上回荡,震得老槐树上的枯枝都在簌簌发抖。身后的家丁也跟着笑——不是昨天那种放肆的大笑,而是更加恶毒的、在对方不知天高地厚时才会发出的嘲笑。笑声从村口传到村尾,惊起了几只刚落在屋顶上的麻雀。
“你?砍够二十担?就凭你这副被废了修为的残废身子?昨天那十担就把你累得跟条狗一样,二十担——你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他用折扇指着顾渊的肩膀,扇尖几乎要戳到伤口上。
“你要是凭自己的力气砍够了二十担,老子跟你姓!”
“不用跟我姓。”顾渊的声音依然平静,目光越过那把晃动的折扇,越过扇面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落在柳三爷瞳孔深处,“我今天砍够二十担,你把‘二十担’的规矩改回‘十担’。砍不够,我自己走。”
他把字据收回怀里,对折,再对折,然后整了整衣襟。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收好一张普通的账单。
“敢不敢再立一次约?”
柳三爷的笑声戛然而止,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鹅。
他看着顾渊的眼睛,忽然感觉到一阵说不清的寒意。那双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赌气的成分,只有一种该死的平静——就像已经看到了结果。不是期待结果,不是盼望结果,是“已经看到了”结果。那是赌桌上手里攥着大牌的人特有的平静。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多虑了。一个废人。一把锈刀。荒山上那些硬得跟骨头似的枯树。二十担——十担都能把他累趴下,昨天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虚脱了,二十担不是要他命吗?昨天那十担是妖法变的,今天他得凭真力气砍——凭他那副半死不活的身子骨?连一把斧头都挥不了二十下的人,砍二十担?
“立!”
柳三爷咬了咬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股被激起来的蛮横。
“上次是我轻敌,这次你肯定栽!昨天你是用那把破刀耍的花样,今天没了刀,我看你还能耍出什么来!”
他大手一挥,让家丁拿来纸笔。纸还是昨天那种发黄的宣纸,笔还是那支分了叉的秃毛笔,墨是刚从镇上买回来的劣质松烟墨,倒在砚台里还没磨匀,墨汁里漂着细小的杂质。但这次他多留了个心眼,在写完二十担和十担的赌约之后,又额外加了一条附加条款。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但这条条款的内容他写得很仔细,写了又改,改了又写,反复了三遍才满意。
“柴刀不得用于变草为粮,不得用于任何形式的取巧,只能用斧头老老实实地砍。”他把字据推到顾渊面前,用毛笔杆敲了敲那条附加条款的位置,留下一小片墨渍,“按手印吧。我倒要看看,没了那把破刀,你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顾渊看了一眼条款,没有异议,在指印处按下了自己的拇指。指印压在那个墨渍旁边,纹路清晰可见。柳三爷也按了指印——这次他按得格外用力,像是要把指印按穿纸背,指节都按白了。
“王二狗!”柳三爷收起字据,回头喊了一声。
那个瘦小的家丁从队伍末尾小跑着上来,在柳三爷面前点头哈腰。他今天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衫,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手臂。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那是他娘给他编的平安绳,戴了好几年,洗得褪了色也不肯摘。
“你给我盯紧他。从上山到下山,一步都不许离开。看他有没有用那把破刀作弊。如果发现他用了——当场拿下,把刀给我缴回来。”
王二狗连连点头,声音比谁都响亮:“三爷放心!我一定把他盯得死死的!他要是敢作弊,我第一个把他摁在地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瞟了顾渊一下。那一下极快,快到没有人注意到——除了顾渊。
顾渊上山的时候,身后多了一条尾巴。
王二狗跟在身后,保持着大约十丈的距离,自以为隐蔽得很好。他走几步就躲到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前瞅一眼,然后缩回去继续跟。在林间走路的时候模仿的是猎户追踪猎物的步伐——脚尖先着地,脚跟后落,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但他踩碎枯枝的频率出卖了他。真正的猎户不会踩碎枯枝,因为枯枝断裂的声音会把猎物惊走。铁柱走路就没有声音。
顾渊没有回头。他扛着那把斧柄已经松动的破斧头,沿着昨天上山的小径往荒山走。肩胛骨的伤口在肩膀上一下一下地跳动,每走一步斧柄都会在肩膀上轻轻磕一下,隔着纱布疼得他后槽牙都咬紧了。但他的脚步没有停。
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他在山脚处停了下来。
“出来吧。”
王二狗从一棵歪脖子树后面探出头,嘿嘿干笑。笑容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心虚,像一只被当场抓包的偷食的猫。他从树后走出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枯叶和泥土。
“顾先生好眼力。这都能发现我——我明明已经很小心了。三爷让我来给您搭把手,怕您累着。您看您肩上还有伤,一个人上山砍柴多危险,万一摔倒了怎么办?我在旁边还能扶您一把。”
他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身前来回搓着,眼睛一会儿看顾渊,一会儿看地上,一会儿看远处的荒山,就是不敢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
“搭把手?”顾渊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就过来。”
王二狗小跑着凑上来,脸上的笑还没收住,就听顾渊说了一句让他瞬间僵住的话。
“你娘的病,最近是不是又重了?”
王二狗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不是慢慢消退,而是一瞬间被冻住了——嘴角还翘着,但眼睛里的笑意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掺杂着警惕和慌乱的复杂神色。那张瘦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带动左眼角的一小块皮肤也跟着跳了跳。
“你……你怎么知道?”
“你袖子上有药渣。”顾渊指了指王二狗右手袖口上一块深褐色的污渍。那污渍已经洗过了,但药汁浸进了布料的纤维里,洗不掉,只有反复搓洗后留下的一圈淡褐色印子,“当归、黄芪、熟地——这是治虚劳的方子。归芪补血,熟地滋阴,三味药配在一起是典型的补虚方。但药渣的颜色发暗,不是煎过头了,是药效在煎煮过程中流失得比正常情况更快。这说明这副药已经反复煎煮过太多次,药性差不多耗尽了。你娘的病在加重,原来的剂量已经压不住了。”
王二狗下意识地把袖子往里缩了缩,用手掌遮住那片污渍。手指遮在上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但遮不住——那污渍的轮廓已经印在了他的脑子里。每天早上给娘熬药的时候,药罐里的药味越来越淡,娘的咳嗽声越来越重。这些细节他一直假装看不到,但被人当面说出来的时候,就像一层被戳破的窗户纸,所有的假装都碎了一地。
“而且,”顾渊继续说,“你身上有焚香的味道。不是庙里烧的那种檀香,是家里供神用的粗香——松木粉掺了最便宜的香料,烧出来的烟又大又呛。你在求神拜佛给你娘祈福。每天烧三炷香——你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指腹有轻微的熏黄痕迹,那是持香太久被烟熏的。”
王二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两根手指的指腹上,确实有一层极淡的焦黄色——他一直以为是干活磨出来的茧子,但茧子是硬的,这层黄色是软的,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松烟味。
他抬起头,眼神开始躲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不是来揭你底的。”顾渊说,“我只问你一件事——你娘病了多久了?”
“三年。”
王二狗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个在柳三爷面前点头哈腰、在村民面前狐假虎威的年轻人,此刻像被抽去了全身的骨头,整个人都蔫了。肩膀垮下来,腰也弯了,那张瘦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终于被人看见的疲惫。
“三年前开始浑身没劲,以为是干活累的。后来一天比一天瘦,吃什么都不长肉。去年还能下地干活,今年连床都下不来了。大夫来看过,说是什么元气亏损,开了几副补药,吃了也不见好。后来大夫就不肯来了——说这病他治不了,让我准备后事。我不信——我娘才四十六岁,怎么可能就要准备后事?我就去求柳三爷——跪在他面前求他借我点钱去郡城请好大夫。他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说一定帮忙,让我别着急。但从来没有兑现过。三年来他一共答应过我七次,每一次都说‘等下个月手头宽裕了就去’。后来我才知道,他根本没帮我去找大夫,他就是——就是嘴上说得好听。”
“然后呢?”
“然后我娘就成这样了。”王二狗别过头,眼眶红了。他用力抿着嘴唇,想把眼泪憋回去,但鼻翼两侧的抽动出卖了他,“我给他当狗腿子,给他端茶倒水洗脚倒夜壶,给他通风报信当眼线。他让我盯谁的梢我就盯谁的梢,他让我骂谁我就骂谁。村里人背后骂我,说我是柳三爷养的一条狗。我认了——因为我不知道除了当狗,还有什么办法能让我娘活下去。狗至少还有人喂食,我要是连狗都不当,我娘连口粥都喝不上。”
顾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如果我告诉你,我可以试试治你娘的病呢?”
王二狗猛地转过头。眼中的泪还没干,但泪光深处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极短极快,像是深夜里划过的一道流星,转瞬即逝。但那确实是光芒——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忽然听到有人说“我帮你点一盏灯”时,眼中闪过的那种本能的光芒。
但那光芒很快被怀疑所取代。
“你?你怎么治?你又不是大夫……”他打量着顾渊——面前这个人肩上的伤还没好,连走路都不太稳,昨天在山上砍了几担柴就累得虚脱,“你连自己的伤都治不好,怎么治我娘?”
“我不是大夫。”顾渊说,“但我可以试试。不是用医术,是用规则。云隐村的隐疾,不是普通的风寒咳嗽,是规则层面的侵蚀。大夫治不了,但规则可以。”
他转身继续朝山上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枯草在脚边沙沙作响,晨雾在他身后缓缓流动。
“你想好了就来找我。天快黑了,我先去砍柴。”
他走出去了十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偷偷跟踪时那种刻意压低的步伐,而是一种不再掩饰的、带着急切和害怕的奔跑。枯枝在脚底被踩碎,碎石在鞋底被碾得咯吱作响。
王二狗追了上来,一把拉住他的袖子。那只手瘦骨嶙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和药渍,手背上有好几道被柴火划破的旧疤。
“顾先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冷的,不是累的,而是一种被压了三年终于找到了出口的颤抖。
“您真的……真的能治我娘的病?”
顾渊回头看他。那双眼睛里的血丝清晰可见——眼眶红着,眼白泛黄,瞳仁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抖。那不是眼泪,是一个在绝望中活了太久的人,第一次听到有人说“还有救”。
“我说的是试试。不是一定能治好。这把刀能斩因果,能祛规则侵蚀。但你娘的病已经拖了三年,侵蚀深到什么程度,能不能全部清除——我看了才知道。”
王二狗咬了咬牙。牙关紧咬时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肌肉,那肌肉跳了两下,然后松开了。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已经犹豫了三年的决定。他把怀里藏着的一根细铁丝掏出来,扔在地上。铁丝落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清晨的寂静中格外刺耳。
“柳三爷今天不只让我盯您的梢。他还让我干一件事——趁您不在的时候,去您的屋里,找到那把柴刀,然后把它藏起来。藏在村外那个废弃矿洞里,用石头堵上。事成之后,给我一两银子。”
他看着地上那根被他扔掉的铁丝,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一两银子——够给我娘买一个月的补药。我本来打算干的。真的,我都走到您屋门口了。然后我想起了昨天晚上——我娘喝了一碗您分的粮熬的粥,喝完跟我说了一句——‘二狗,今天这碗粥是甜的。’她病了三年,吃什么都没味道。那是她三年来第一次说,东西有味道。”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愤怒。不是对顾渊的愤怒,是对这三年来所有的无力、所有的妥协、所有的苟且、所有为了活下去而弯下的腰、所有为了那点可怜的生计而放弃的尊严——对所有这一切的愤怒。
“我愿意帮您盯着柳三爷。他的一举一动,我都会想办法告诉您。只求您——救救我娘。”
他单膝跪地,膝盖重重地磕在碎石上。碎石硌进皮肉的声音沉闷而干脆。他没有低头,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顾渊,眼眶里积蓄了太久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在他瘦削的脸上留下两道湿痕。
顾渊看着地上那根被露水打湿的铁丝。铁丝是新的,表面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铁锈味,在晨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它被扔在碎石上,像一条被斩断了头的蛇。
“起来。”他伸手扶起王二狗,手指握住他瘦削的手臂,能感觉到手臂上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我不需要你跪。我需要你做一件事——继续做好你在柳三爷面前的角色。他让你盯梢,你就盯梢;他让你打探,你就打探。把你打探到的所有消息,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但在告诉他之前,先告诉我。”
王二狗愣了愣,随即明白了顾渊的意思。他眨了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眼睛里的光芒已经从绝望变成了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聪明终于找到了用武之地的光。
“您是要我在他身边当您的眼线?”
“不是眼线。”顾渊纠正他,“是棋子。棋子的意思是——你要站在他的棋盘上,按他的走法走。但每走一步,都让我知道。他让你盯梢,你就盯梢。把你盯到的内容告诉我。他让你偷刀,你就来偷——来我屋里,把刀拿走,交给他。但在我让你这么做之前,不要动那把刀。”
他把斧头重新扛上肩膀,最后看了王二狗一眼。
“等你娘能下床走路了,你就不用再当狗了。”
然后他转身朝山上走去。晨光从东山头完全升起来了,将荒山的碎石坡照得明晃晃的。山脊上的枯草在晨风中摇曳,像无数只挥动的手。
身后,王二狗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走越远。那个瘦削的背影扛着一把破斧头,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在跟脚下的土地确认——我踩在这片土地上了,这片土地就是我的。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弯腰捡起地上的细铁丝,折了几折,塞进怀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836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