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小区门，拐两个弯就是。街口那家网吧的招牌是块红底黄字的灯箱，"红太阳"三个字掉了个角，夜里亮起来一闪一闪的。门
口停着几辆自行车，车筐里塞着书包。周磊走在前面，书包拍着屁股，回头催他"快点快点，迟了没机子"。陈秋明小跑跟着，十
一月的风刮得脸生疼。到门口，玻璃门上贴着"未成年人凭身份证登记"的纸条，边角卷着。周磊熟门熟路推门进去，门上的铃"叮
当"响了一声。
"今天有比赛！"周磊两眼放光，"LOL内战，我们几个开黑，你来不来？"
"我看你们打。"
"行，你坐旁边指导！"
周磊从兜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纸币，攥手里，那是他攒的零花钱。陈秋明摸了摸自己口袋，空的——陈妈这周没给零花，说是上
回偷买辣条罚的。他本来不想来，架不住周磊连拉带拽。
进了网吧，柜台后面坐着老板。四十来岁，头发有点秃，穿着件旧皮衣，正对着一台电脑，屏幕上是老掉牙的画面。
网吧里一股泡面味混着烟味，呛鼻子。一排排CRT显示器亮着，蓝幽幽的光铺了半间屋。键盘"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有人戴着耳
机喊"上上上"，有人猛敲桌子。角落里有个大哥仰在椅子上打呼，屏幕还亮着，人物站在原地发呆。墙角堆着几个空泡面桶，桶
口凝着油星。
陈秋明瞥了一眼，脚步顿住。
传奇。
他前世也见过这画面，不过是在视频里，当怀旧素材看。这会儿真人在眼前，那群像素小人在城门口挤着，他居然有点亲切。
那个画面上，一群小人站在沙巴克城门口，红字刷屏：
"兄弟们！集合！" "今晚必破城！" "法师站后排，战士顶前面！"
又有行字飘过："道士加血！道士呢！"底下紧跟着"来了来了别催"。老板盯着那行，手指在鼠标上无意识地点，像是想隔着屏幕
帮他们加口血。
网吧老板看得入神，嘴里还念叨："冲，冲啊，这波能打……"
"老板！开两台机！"周磊喊。
"老地方。"老板头也不抬，"自己开。"
周磊熟门熟路开机去了。陈秋明没走，站在柜台边，看了一会儿。
柜台玻璃底下压着张价目表：两块一小时，包夜十块。边角卷了边，沾着圈茶渍。陈秋明小时候跟陈爸来过一回，这价好像没变
过。他盯着那"两块一小时"，心里算：自己兜里空空，坐不起。周磊那两张皱纸币，够玩一个钟头。
"叔，"他开口，"你玩传奇啊？"
"嗯？"老板抬头，上下打量他，"小屁孩还认识传奇？"
"听说过。"
"厉害啊，"老板来了兴致，"现在的小孩，不都玩什么LOL吗？还有人知道传奇？"
"听人讲过。"陈秋明说，"沙巴克攻城，可壮观了。"
老板眼睛一亮，像遇到知音："可不嘛！当年我们一个行会，几百号人，半夜两点攻城，喊得嗓子都哑了！"
老板说完自己乐了，从抽屉里摸出包烟，抖出一根叼上，没点，就这么含着："那会儿没这网吧，去黑网吧，一小时三块，攒一
周零花钱才敢去一回。攻城那晚，整个屋就我们这帮人嗷嗷叫，老板差点把电闸给拉了。"
"那你肯定认识夜孤城。"陈秋明随口说。
老板一愣："夜孤城？网上那个写帖子的？"
"嗯。"
"我认得！"老板一拍大腿，"他写的那些帖子，就跟讲我们当年一样！听说他是老玩家，老江湖了！"
陈秋明笑了笑，没接话。
他有点想笑——夜孤城在贴吧被一群小学生当神，没想到现实里第一个真读者，是这么个开黑网吧的秃头老板。这圈子，比他想
的小。
他知道夜孤城是谁——贴吧里那个讲传奇的老玩家，发过《当年，我们沙巴克攻城战》，被加精置顶。
他没想到，现实里，网吧老板也是他的读者。
陈秋明忽然有点感慨。前世他刷贴吧，从没想过帖子后面是活人；这辈子他倒是先认识了活人，才知道那人是贴吧里的老哥。顺
序反了，可都连上了。前世他只在乎帖子里的信息，谁写的、长啥样，从不在意。这辈子颠倒过来，他先认了人，才看见那人写
的东西。他咂摸着这差别，没咂出个所以然。
"现在不行咯，"老板叹气，指着屏幕，"玩传奇的都老了，年轻人全玩LOL去了。我这网吧，也就靠他们撑着了。"
"会好起来的。"陈秋明说。
这话他脱口而出，说完自己也有点含糊。他总不能说，过几年手游起来，连网吧都换了模样。可他看着老板那张被屏幕光照着的
脸，又觉得该说点啥。
"借你吉言。"老板摆摆手，"去玩吧，小孩。"
老板又把烟从嘴里取下来，重新叼回去，转过身，继续盯着那群攻城的小人。皮衣后背磨得发亮，像被人拍过无数回。
陈秋明走进网吧深处，周磊他们已经开黑了，嗷嗷叫着。
周磊戴着耳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回头冲他比了个"嘘"的手势，示意别出声。屏幕上五个小人正往中路冲，技能光效炸成一
团。陈秋明搬了张塑料凳，坐周磊旁边，看那团光。周磊这局打得凶，几回险些被秒，都靠队友拉回来。他看得也跟着紧张，手
不自觉攥成拳。旁边有个不认识的男生凑过来看，嘟囔"这打野不行啊"，周磊回头瞪他，那男生笑着溜了。陈秋明看了一会儿，
忽然觉得，这嗷嗷叫的屋里，倒比外头暖和些。
他坐下，透过窗户，看见老板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上的沙巴克，看得入神。
那个画面，像一幅旧照片。
陈秋明想，再过几年，这家网吧会怎样？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正在慢慢消失。
就像传奇。
就像这家网吧。
就像一代人的青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884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