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路上下了点小雨，他把书包顶在头上跑回家，鞋尖湿了一片。进门先把球鞋甩在门口，袜子潮乎乎的。屋里一股炖白菜
的味，陈妈在厨房"哐当哐当"切菜。他顾不上换鞋，径直钻进自己屋，按了电脑电源。CRT亮起来之前，他揉了揉冻红的手。
一路上同桌王浩在背后拍他书包，喊他等会儿，说晚上《变形金刚3》要上映了，问去不去看。陈秋明随口说不去，心思早飞到
电脑前那块还凉着的屏幕。王浩"切"了一声，跑去追前面的男生了。校门口小摊的烤肠"滋滋"冒油，香味混着雨气飘过来，他摸
了摸空口袋，没买。
佛山，一个小女孩被车撞了，躺在地上，十八个人路过，没有人停下。
最后是一个捡垃圾的阿姨，把她抱了起来。
帖子里的图片他没敢全看。有张是马路上的监控截图，小小的身子缩在车道线旁边，旁边车轮印还新。他盯着那行字"十八个
人"，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还是十八。
小女孩叫小悦悦。后来，没救过来。
有网友把医院门口的照片发上来，门口围了些人，有人举着蜡烛。楼下有人回："才两岁多吧？"没人接，因为没人知道准确岁
数，只知道很小，小到还不会自己过马路。
贴吧炸了。
"十八个人！没有一个停下来！" "人心都凉了！" "这是怎么了？？"
还有人把那十八个人的监控截图一帧帧标了号，配文"1号，走了。2号，走了。"一排下来，全是"走了"。陈秋明往下划，手有点
抖，鼠标滚珠卡了一下，光标顿在原地。
也有人不信，回"肯定是假的吧，网上啥都有"。马上被人怼回去："监控都出来了，还假？你长没长眼。"那楼吵了上百回，最后
有人发了张蜡烛的图片，谁都不说话了。陈秋明把页面往上翻了翻，看见有人贴了首歌的链接，叫《爱的奉献》，说小时候学校
里老放。他点开听了两句，调子熟得很，可这会儿听，心里发堵。
他点开"只看楼主"，又点回"全部"，来回切着看。帖子每分钟都在涨，红彤彤的"N条新回复"一直跳。他刷新了一下，又一下，手
指都有点酸。这种刷屏的劲头，他在2026年的热搜里也见过，可那会儿他只是划过去；这会儿他坐在屏幕这头，像个真正十一岁
的小孩，被一件事钉在了椅子上。
愤怒、失望、痛心，各种情绪在网上翻滚。
陈秋明坐在电脑前，看着那些帖子，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他知道这件事。前世，他是在新闻里看到的。
前世的消息是手机弹窗推来的，他正挤在地铁里，瞥了一眼，心里"咯噔"一下，到站就忘了。那时候他忙着赶打卡，忙着一个社
畜的今天和明天，一个两岁小孩的事，在脑子里停不过三秒。这回他坐在自家那台嗡嗡响的电脑前，这回他没处躲。
那年他十一岁，看不太懂，只觉得难过。后来长大，才慢慢明白，那件事为什么让那么多人愤怒。
他现在还是十一岁，可肚子里装着另一世的岁数。他比谁都先明白，可这种明白，没法跟任何人讲。
不是恨那十八个人。
是怕。
怕有一天，躺在路上的换成了自己，也没人停下。
他想起上周自己一个人过马路，绿灯倒数到三，一辆车还拐过来。他小步跑过去，心跳得厉害。那会儿只当是司机赶时间，现在
想想，也有点后怕。
"秋明，吃饭了！"陈妈喊。
饭桌上，陈爸也在说这事。
"你看新闻没有？佛山那个事。"陈爸皱着眉，"太不像话了。"
"看了。"陈妈叹气，"现在这社会，唉。"
陈爸把筷子往桌上一搁："听说那司机还逃逸，后来才抓着。"陈妈"咝"了一声，给陈秋明夹了块排骨："快吃，凉了。"陈秋明低头
扒饭，把那块排骨吃了，嚼得很慢。饭桌上的灯是那种发黄的白炽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陈秋明扒着饭，没说话。
他忽然想，2011年的人，正处在这样一个节点上——手机越来越普及，网络越来越热闹，可人和人之间，好像越来越远了。
他想，这也就是贴吧为啥这么炸。人人都隔着屏幕，话敢说，眼泪也敢流，可真到马路上，反倒迈不开腿。这道理他讲不清，也
不打算讲。
"秋明，"陈爸忽然说，"以后你在外面，看见这种事，能帮就帮一把。"
"嗯。"陈秋明点头。
陈爸又补了句："帮归帮，先保护好自己。别逞能。"陈妈在边上"嗯"了一声，像给这话盖章。陈秋明"哦"了一下，把最后一口饭扒
进嘴里。
他记住了。
吃完饭，他主动把碗筷收进厨房。陈妈愣了一下，说"今天咋这么乖"，他没答，拧开水龙头冲碗。凉水激得手一缩，白瓷
碗"叮"地碰在池壁上。他站那儿冲了好一会儿，直到陈妈喊他"别冲了，明天再洗"。
那晚回房，他打开贴吧，看到一条帖子：
《十八个路人，和一个捡垃圾的阿姨》
帖子里有人列了那十八个人的身份猜测，被人回"别瞎猜，等官方"。楼主回了句"我就是气不过"，底下一片"理解"。
底下有人回："阿姨是捡垃圾的，可她捡起了人性。"
他默默点了个赞。
点赞的时候，他手指在鼠标上停了一下。他不确定这一个赞算什么，可他还是点了。屏幕上那个小"赞"字亮起来，像替他说了句
他没能说出口的话。
关电脑，睡觉。
关机时CRT"啪"地灭了，屋里一下黑了，只剩窗帘缝里漏进来的路灯光。他蒙进被子里，听见厨房水管"滴答"一声，又一声。
窗外，2011年的秋天，有点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884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