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没开暖气，陈秋明把棉袄裹紧了些。电脑是去年买的兼容机，显示器还是块厚笨的CRT，开机时"嗡"地一声闷响，屏幕先暗
一下，才慢慢亮起来。机箱风扇呼呼转着，吹出一股热烘烘的塑料味。桌角摆着个ADSL猫，上面几颗绿灯一闪一闪，像在数着
秒。
陈秋明坐在电脑前，忽然想起上个月的那天晚上。
10月5号，国庆假期还没过完。
那年国庆放了七天，他记得假期末尾，街上还挂着没摘的小红旗，超市门口堆着促销的月饼礼盒，早过了八月十五，还没卖完。
楼下的小卖部把国庆的红灯笼摘了一半，剩一半挂在门框上，被风吹得晃。
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写完作业，照例开电脑逛贴吧。
作业是数学一张卷子，最后两道大题他空着没写——空着也行，反正第十九名不需要全对。鼠标是那种带滚珠的老式鼠标，按下
去"咯哒"响，光标在屏幕上挪得不太跟手。他甩了甩鼠标，滚珠转两下，光标才慢吞吞挪到贴吧图标上。
一进首页，全是一个消息。
《苹果创始人乔布斯去世》
《乔帮主，走好》
《iPhone 4s发布第二天，乔布斯走了》
他愣住了。
消息底下还挂着条链接，点进去是新闻正文，配着张乔布斯年轻时的照片，黑毛衣，方眼镜，嘴角抿着。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
秒。前世他在2026年刷手机新闻时也见过这张照片，那是另一回悼念——可那时他只当是条旧闻，手指一划就过去了。这回不一
样，这回他就坐在这台嗡嗡响的电脑前，闻着机箱的热塑料味，看着一个还活着的人的时代，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合上。
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前世，2011年10月5日，乔布斯去世，全世界都在悼念。
可真的到了这一天，他还是有点恍惚。
他点开一个帖子，里面是乔布斯生前演讲的截图：
"Stay hungry， stay foolish。"
求知若饥，虚心若愚。
截图底下有人把这句话抄了一整面楼，字体调得五颜六色，还加了闪。他忽然想起前世不知在哪看过，说这句话其实不是乔布斯
原创，是早年间一本叫《整个地球的目录》的杂志封底上的话。但他没回。这种较真的话，贴吧里没人爱听，只会被人回个"较
什么真"。
底下评论刷了几百楼。
"一路走好" "苹果没了灵魂" "我用的就是苹果，乔帮主安息"
还有人发："我攒了三个月钱才买的4，乔帮主你咋不等我多用两年。"底下跟了一串"同款4用户"，全是哭脸表情。他一条条往下
翻，翻到有人贴了张iPhone 4的照片，背面那颗苹果logo被摸得发亮。
陈秋明看了很久，没回帖。
他想，2011年的人不会知道，乔布斯留下的那台iPhone，会怎样改变未来的十年。
手机支付、短视频、直播……所有那些改变，都是从一块小小的屏幕开始的。
他脑子里浮起些零碎的画面：前世他在地铁里刷短视频刷到坐过站，在早点摊前举着手机"滴"一声付了钱，半夜躺床上用手机叫
了份外卖。那些事在2011年的人听来像天书，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离谱。可他清楚，就从现在这块还嗡嗡响的屏幕开始，全都
得来。
"秋明，睡了！"陈妈在客厅喊。
"马上。"
客厅电视还开着，新闻联播刚好结束，传来片尾曲的调子。陈妈拖鞋趿拉趿拉走过去关了。屋里静下来，只剩机箱风扇的嗡嗡
声，和他自己心跳似的。墙上挂钟"嗒、嗒"地走，秒针一下一下，像在替他说着什么。
他关掉帖子，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天花板上有块水渍，形状像片云。他盯着那块云，想起白天在学校，同桌还跟他借了块橡皮。日子还是这些日子，早上照样升
旗，数学照样有卷子。可他心里清楚，从今往后，他比班里任何人——不，比这整栋楼的人——都先知道了后面要发生什么。这
种清楚，一点也不让人高兴，反而有点空。
第二天上学，班里有同学在讨论。
"你们知道不，苹果老板死了！" "哪个苹果？吃的那个？" "手机那个！iPhone！" "哦——那玩意儿老贵了，一个好几千呢。"
"我妈说苹果是美国的，"后排一个女生插嘴，"美国老板死了，跟咱有啥关系。"前排的男生反驳："咋没关系，我哥说以后手机都
照它造。"两人吵了两句，被课代表喊着收作业打断了。收作业本子"哗啦哗啦"翻，教室里全是这声响。
周磊插嘴："我表哥有一台，可牛了，还能上网！"
"你家不是有电脑嘛，手机上网有啥稀奇的。"林一凡说。
"那不一样！"周磊急了，"手机揣兜里，走哪儿都能上！"
"走哪儿都能上？"林一凡不信，"那没WiFi咋办？"周磊被问住了，憋了半天："……用流量啊！""流量不要钱啊？"林一凡笑他。周
磊脸都红了，转头去看陈秋明，像是等他给个说法。陈秋明把头低下，假装翻书，没接那个话。他总不能告诉周磊，过几年流量
便宜得跟不要钱一样，人人手机里都揣着半个互联网。
陈秋明坐旁边，听着，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晚自己在贴吧回的预测帖：
"以后买东西、付钱、叫车、吃饭，全在手机上。"
当时没人信。
他记得那帖发出去，楼下有人回"楼主是不是科幻片看多了"，还有人发了个"坐等打脸"的表情。他当时没争，关了页面。现在想
想，那句"全在手机上"，再过两年，就会变成他每天都要干的事。到那时候，没人会记得贴吧里有个小孩，早就说过这句话。
现在，乔布斯走了，iPhone还在。
那个时代，已经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884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