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明刚撂下碗，门口就有人喊："秋明！秋明！"
跑出去，林一凡站梧桐树下，洗得发白的T恤，寸头，晒得黑不溜秋。
窗外有条狗在叫，跟梧桐树下的蝉较劲。他听着，觉得这热闹比电视真切。
梧桐树底下还扔着个铁环，是他俩上回玩的。林一凡踢了一脚，铁环咕噜咕噜滚，他追着跑，跟小野兽似的。
梧桐叶子给太阳晒得蔫巴巴，他俩站树荫里，地上光斑一晃一晃。林一凡手里还攥着个玻璃球，见他就显摆："你看，新赢的！"
十一岁的林一凡，和他记忆里那个发小一模一样——还没长大，还没去南方打工，还没在过年饭桌上说"厂里加班"。
他想起妈喊吃饭，嗓门能传半条巷。这会儿还没喊，他舍不得打断这下午。
他伸手弹了下林一凡的脑门，弹得林一凡嗷一声。这亲昵，他们之间从小就有，不嫌腻。
他盯着林一凡那张黑脸看了两秒。前世这兄弟后来在厂里拧了十几年螺丝，手粗得握不住笔。眼前这双，还白白嫩嫩。
"你爸真买电脑了？"林一凡眼睛放光，进门直奔电脑屋，"我看看我看看！"
林一凡的寸头沾了汗，贴脑门上。他抽张纸递过去，林一凡擦了，咧嘴笑。
陈秋明由他扒着屏幕看，自己靠门框。这屋里多个人，气儿都热闹了。他忽然有点知足。
陈秋明在后面追："你慢点！"林一凡已经扒到桌前，鼻子都快贴上屏幕了。那股兴奋，藏都藏不住。
"你慢点！"
林一凡趴电脑桌前，看那台大屁股显示器，搓手："我能玩玩不？"
"能。"陈秋明开机，"玩啥？"
"打游戏！"林一凡说，"你会装游戏不？"
他这副兴奋样，陈秋明看着有点恍惚。前世林一凡也这样，一提游戏两眼放光。后来出去打工，流水线上站十几年，那双手，后
来只会拧螺丝贴标签。
他瞅着屏幕里那排向日葵，忽然馋起冰棍。等林一凡走了，他得去小卖部捎两根。
他想起前世有回林一凡跟他借钱，他没借，俩人僵了好些天。这会儿，那点疙瘩早没了影。
他忽然有点不是滋味。可眼前这兄弟还小，路还长，啥都来得及。他把那点感慨咽了回去。
"给你找个游戏。"陈秋明打开网页，搜了个单机小游戏——植物大战僵尸。
这下午，他会记很久。不是因为游戏，是因为身边这个人，还是小时候的样。
网页跳出来那刻，他屏了息。这游戏他后来玩通关无数回，如今看它冒头，像见老熟人。
网速慢，页面卡了半天才出来。他盯着进度条一点点爬，想起2026年秒开的网，竟有点怀念这慢吞吞的劲儿。
"这啥？"林一凡看着满屏僵尸，又好奇又怕。
"种向日葵收阳光，种豌豆打僵尸。"陈秋明演示一遍，"简单。"
林一凡看呆了："卧槽，这游戏高级！你咋会的？"
林一凡玩累了，趴桌打哈欠。他递过水杯，林一凡接了咕咚灌。
林一凡的手在鼠标上乱点，点错好几次。陈秋明按住他手："慢点，看准了再点。"林一凡嘿嘿笑。
陈秋明差点笑场。这游戏后来满大街都是，可2011年的林一凡，跟见了外星人似的。他憋着："表哥教的。"
"……表哥教的。"
"你表哥真牛！"
一下午，林一凡都泡在植物大战僵尸里，嘴里念念有词："向日葵，向日葵……"
窗外日头偏西，影子拉得长。这下午，像被拉长的糖。
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林一凡后脑勺，头发茬儿金灿灿。他看着，忽然觉得这画面该拍下来。
陈秋明在旁边写作业，耳朵却一直挂着他的念叨。偶尔林一凡"哎呀"一声被僵尸啃了，他就抬头乐一下，再低头写两笔。
陈秋明坐旁边，看他笨手笨脚地操作，忽然想起一桩："周磊那小子呢？暑假没找你玩？"
他想起妈快喊吃饭了，得让林一凡收尾。这顿饭，香。
周磊这名字一出口，他就有数了。那小子在网吧混得风生水起，往后却开了饭馆，命运爱开玩笑。
他其实知道周磊在哪儿——准在网吧。可还是问出口，想听听林一凡怎么说。
"他天天泡网吧。"林一凡头也不抬，"玩什么CF，打枪的，我玩过一次，晕。"
"你也去过网吧？"
"去过一回。"林一凡抬头，压低声音，"周磊带我去的，可乱了，全是大人，还抽烟。不过……"眼睛又亮了，"里面电脑一排排
的，比你家这台高级多了！"
网吧。2011年的网吧。陈秋明想起前世，自己也偷偷去过，被他爸拿扫帚追了半条街。
他关了网页，主机嗡一声歇了。屋里静下来，只剩风扇。
他想起自个儿头回进网吧，腿肚子转筋。如今看林一凡这兴奋样，像看见当年的自己。
那回他翻墙溜出去，回来挨了一顿扫帚，屁股疼了两天。如今想来，那顿打，竟有点想念。
"周磊还说，"林一凡继续，"网上有个叫夜孤城的，发帖子讲打游戏的事，可厉害了，什么沙巴克攻城，他天天追着看。"
夜孤城。陈秋明心里一动。
"他咋知道的？"
"贴吧呗。"林一凡说，"周磊天天逛贴吧，说啥都有，可好玩了。改天让他带你去。"
陈秋明笑了笑："行。"
窗外阳光正好。2011年7月底，蝉鸣聒噪。
他想起自个儿头回碰电脑，手抖得点不准。如今这双手虽小，底气却比那年足。
屋里那台老风扇转着，吹得作业本边角直翻。林一凡还在念"向日葵"，他听着，忽然觉得这下午会记很久。
林一凡在他家新电脑上，笨手笨脚种向日葵。周磊在网吧，追着看夜孤城的传奇。
一切，都还早。
林一凡玩得起劲，压根没注意他在想啥。小孩的好，就在这种没心没肺里。
他看了眼窗外。老街那头飘来卖冰棍的吆喝，拖得老长。这个夏天，才刚开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883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