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1611" ["articleid"]=> string(7) "73563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11373) "郑时温站在屋檐下,看着来往行人攒动,他没有撑开那把伞,只是攥着纸袋口,指腹贴着袋身那一小片还未来得及散尽的余温。

一直等到雨停,他才往回走。

到宿舍已是深夜,走廊的声控灯坏了两盏,郑时温摸黑推开门,陆承屿还没回来,屋里只有他的画架支在窗边,月光照出一地揉皱的稿纸。

林澈翘着二郎腿,低头拨弄着吉他弦,空荡的宿舍里,反复回荡着《梦中的婚礼》开头的几个小节。听见门响,他停了演奏,手指仍搭在弦上,有意无意地拨出一两声零落的音。

“怎么样。”

郑时温被风吹了一路,脑袋隐隐作痛。他把伞靠在门边,没开灯,顺着床沿坐下去,声音有些发闷。

“她说后面请我吃晚饭。”

顿了顿。

“我们观察的没错,姐姐她果然喜欢这些艺术作品。后面有空的话,能邀请她一起去卢浮宫逛逛就好了。”

林澈没有接话,黑暗中只剩下吉他弦偶尔被拨动的声响,不成调。

谁是你姐姐,林澈在心里冷哼,她林序只有林澈这一个弟弟。

今天下午,他说要在宿舍练琴。可手指落在弦上,一个完整的音节都按不下去,鬼使神差的,还是去了调色板。

隔着街,隔着咖啡馆那扇落满雨痕的玻璃窗,他看见郑时温正对着姐姐说些什么。姐姐听着,眉目舒展,唇角微微扬起,像三月河面初融的冰。

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

小时候他考了满分,姐姐就是这样笑的。他在学校被人欺负,姐姐牵着他去冰淇淋店,也是这样笑的。

可那是他的。

林澈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在琴弦上滑过,发出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明明该满意的。

他亲手把郑时温推到姐姐面前,一切都在按计划走。可此刻他坐在这间昏暗的宿舍里,听着郑时温用那种压不住的、轻快的语气说“姐姐她果然喜欢”,胸口像堵了团浸透水的棉花。

姐姐就在几步之遥的街区里,他却要看着她和别的男人谈笑风生。

“是吗,”他说,”那挺好的。”

回到宿舍,林澈便一直抱着吉他。

还是那首《梦中的婚礼》,开头那几个小节翻来覆去地弹,弹完一遍,又从头开始,像卡在某个缝隙里的唱片,怎么也走不到下一段。

郑时温起初没在意,他靠在床头,脑子里还在过下午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直到他偏过头,看见林澈按弦的左手食指上,白色的琴弦正被染成细细的一道红。

血顺着指板往下淌,已经滴到了音孔边缘。

“你干什么呢?”郑时温几乎是弹起来,他几步跨过去,一把攥住林澈的手腕,把吉他从他怀里抽出来。

“练琴也不是这么练的,”他掰开林澈还维持着按弦姿势的手指,那道裂口横在指腹正中,还在往外渗血,“手指弹坏了你还怎么上课?”

林澈没说话,也没看他。

郑时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被风吹过的那股钝痛又涌上来,他没再问,转身去玄关拿了药箱,先给自己倒出两粒止痛药干咽下去,然后拎着碘伏和创可贴坐回林澈床边。

他拉过林澈的手,棉签蘸了棕褐色的药水,低头开始清创。

伤口不浅,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蹲在他面前,极轻、极稳地,替他揭下被血污黏住的纱布。

窗外不知谁放起一支烟花,隔着紧闭的玻璃窗,闷闷地炸开,像被捂住的声音。

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都划破了,不是一道口子,是横七竖八的几道,血肉翻出来,像是一遍又一遍地在同一处伤口上划。血已经凝住,却还在往外渗。

郑时温看着有点吓人,手上动作放轻了些。

“慢慢来呗,”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小心地涂上去,“你已经很厉害了。”

“厉害。”林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可比不上你。”

郑时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懂,“你今天脑子抽筋了?”他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又抽出一根新的,“乐器演奏我肯定比不过你,你可是从小就学这些的。”

林澈垂着眼睛,任由郑时温把他那只血淋淋的手翻过来、覆过去,碘伏涂上去刺痛,他没有躲。

“对啊,”他轻声说,“我可是从小就学这些的。”

“这首曲子,还是曾经答应过姐姐的,等我学会了,要好好为她演奏。”

郑时温收好绷带,把医药箱扣上。

“你放心,”他站起身,往玄关走,“很快你就能亲手为她演奏了。”

林澈低头看着自己被纱布裹成蚕蛹的手指,白色的,一圈一圈。

“演奏,”他动了动嘴唇,像是在对自己说,“对啊,我们马上就要见面了。”

可我为什么不开心。

林澈这样想着,胸口像压了一尊千钧的鼎,推不动,也逃不开。他抬起头,对上郑时温的眼睛,那里面是疑惑,是不解,还有一点小心翼翼的慌乱。

郑时温看得出来今天的林澈不对劲,但他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劲。

这个人是他童年就认识的玩伴,是他远渡重洋的同窗,是他爱慕之人的亲弟弟,是陪他出谋划策、帮他一步一步走到林序面前的人。没有林澈,他不可能来巴黎,不可能在那个雨夜“偶遇”,不可能坐在调色板的窗边,听她说“我很喜欢”。

门锁转动,钥匙哗啦啦响了一串。

陆承屿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我回来了——你们俩怎么不开灯?”

郑时温没再多话,他站起身,往自己床铺走了两步,又停住,只按着本能说了句:“她是你亲姐姐,我们都很爱她。”

林澈没有回答,他在黑暗中扯了扯嘴角,像是笑,却发不出声。

爱她。

你能用追求者的身份靠近她,我却只能以弟弟的身份,仰望她。

他把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轻轻放回膝盖上,指腹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隔着纱布,像隔着什么再也跨不过去的东西。

林序浑然不觉。

熬了一整夜,她脸上那点残存的倦意已经变成了某种麻木的苍白,七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她眼底投下几道平行的灰影。

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手掌撑住桌沿。

程墨墨也没好到哪去,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的某处,眼皮打架,咖啡杯早就凉透了。

两人隔着三米的距离,谁都没说话。过了很久,程墨墨才开口,声音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你还能走吗。”

林序想了想,说:“不能。”

于是她们一起瘫在椅子上,像两条搁浅的鱼,没有人有胆量用现在的精神状态开车。

林序一晚上没看手机,她借着百叶窗缝里漏进来的一点天光,摁亮屏幕。

——姐姐,三明治味道怎么样?

——姐姐,你忙完了吗?

——姐姐,早点休息。

时间从八点点半排到凌晨一点,最后一条发完,他大概等了很久,等不到回复,便没再发。

林序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几秒,神志还没完全回笼,手指已经动了。

“刚忙完。你要是醒来有空,到公司接我一趟,西郊的拉德芳斯。”

想了想又发了一条:不会开车就算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墨墨在旁边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

此刻的郑时温正站在宿舍的洗手台前,满嘴牙膏沫,手机搁在瓷砖边缘亮着,他含着牙刷点开那条消息,读完,愣了一秒。

然后一口把泡沫吐尽,拧开水龙头把脸冲了,水珠顺着下颌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胡乱拽过毛巾抹了一把,转身抓起床头的车钥匙就往门外冲。

陆承屿被他开门的声音震醒,迷迷瞪瞪撑起半边身子:“你干嘛去——”

门已经关上了,走廊里只剩一串急促的、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郑时温赶到律所时,林序正坐在工位上,一只手撑着额角,指尖按在太阳穴上。晨光从落地窗斜斜地切进来,照在她脸上,蜡白,瘦削,那截露在袖口外的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

他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迈哪条腿。

林序听见动静,偏过头,看见是他,眼底浮起一点意外——像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来了啊。”她的声音带着熬穿夜后的沙哑,“你先开我助理的车,把我送回去,再送她回家,然后——”

“不用,”趴在桌边的程墨墨抬起头,眼睛都没睁,“你们家大学生送你就行了,我待会自己叫代驾。”

“你闭嘴。”林序懒得理她。

郑时温站在原地,脸唰地红了,他几乎要怀疑这两个人是不是趁他不在喝了酒。说话轻飘飘的,一句都不过脑。

他走过去,小心地扶起林序的手臂,像是扶一尊易碎的瓷器,接着对程墨墨说:“放心吧,我一定好好把林小姐送回家。”

程墨墨把脸埋回臂弯里,闷闷地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

林序没力气跟她计较,她垂下眼睛,任由郑时温扶着往外走,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郑时温走在旁边,比她矮半步,他攥着车钥匙的那只手,指节泛着不易察觉的白。

一上车,林序便瘫在后座睡了过去。不是那种浅寐,是整个人沉进座椅里,呼吸绵长而均匀,车窗外的车鸣人声从她身侧流过,惊不起一丝涟漪。

郑时温把空调调高两度,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敢多看。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公寓楼下。

郑时温回头,轻声喊:“姐姐,到了。“

没有回应,他提高一点音量:“姐姐?”

林序依然沉沉地睡着,头歪向车窗那边,晨光照在她侧脸上,睫毛垂下来,一动不动。

郑时温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不敢让她就这么睡在车里。初春的早晨还凉,她只穿了一件薄外套。可他更不敢擅自抱她上去——未经允许的触碰,擅自进入她的私人空间,醒来之后她会怎么想?

他犹豫了很久,终于按下车喇叭。

短促的两声。

“到家了?”林序动了动,睫毛颤了几下,慢慢睁开眼睛,她撑着座椅坐起来,揉着太阳穴,声音气若游丝。

“刚到。”郑时温把视线移开,“刚才马路上有只挡路的小狗,按了几下喇叭,把姐姐吵醒了。”

“没事没事,刚好起床回家睡,今天谢谢你啊,周末这么早起床不容易吧。”林序调动全身力气挤出个笑容来。

“不麻烦的,我早就起床了,”郑时温从驾驶位下车,绕到后座替林序开门,把手伸给她,说:“我送姐姐上去吧。”

林序没有握,她撑着车门站起来,扶着门框稳了稳身形。

“不用,”她说,“我自己上去就行。”

林序没看他,声音很轻,却像一道透明的墙,隔在他们之间。

郑时温把手收回来。

“好。”

他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步伐有些踉跄,在晨光里拖出一道细细的影子。

郑时温发动车子,往西边的集市开去。"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682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