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1608" ["articleid"]=> string(7) "73563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420) "开学第一天,林澈在咖啡馆把这一整个月搜集来的信息推到郑时温面前。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郑时温甚至忘了呼吸。
他看见她了。不是十二年前那个疲惫、苍白、头发随手挽成丸子的高中女生,不是记忆里被时间反复擦拭、只剩下轮廓和关键词的模糊幻影,是一个他从未真正见过、却一眼就能认出的林序。
她坐在某场会议的长桌边,手里握着笔,正侧身听邻座的人讲话。西装是深色的,剪裁利落,衬得肩线很直。头发比从前短了些,拢在耳后,露出一枚素净的银质耳钉,她微微垂着眼,神情专注而平静,像一座沉在深水里的冰山,只有极偶尔的一两道反光,泄露其下的庞大与锋利。
郑时温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咖啡杯的边缘。
十二年,他把那些零散的、褪色的片段收在心底,像小孩珍藏一颗早已化尽的糖,他反复对自己说:她很漂亮,她很好,她是他见过最善良的人。他在这些重复的陈述里,拼凑出一个足以支撑他整个少年时代的、完美的林序。
可照片里的人,比他所能想象的任何完美都更真实。
她的强大不是他的幻想投射出来的,是眉宇间那一点不需要任何人认可的从容。她的可靠不是他的童年渴望渲染出来的,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阅尽案卷与交锋后的清明。她甚至不是记忆中那个温柔替他包扎伤口的姐姐——她是另一个人,一个靠自己在异国扎根、在男人的世界里争得一席之地、把“林序”这个名字做成一块招牌的女人。
而他竟然,在见到她的这一刻,比从前更确定自己想要靠近她。
她从来不是他幻想里那个等待被找到的女孩。她早已成为他自己渴望成为、却还不知能否企及的模样。
“你先别太激动。”林澈把手机收了回来,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我上个月抽空去了几趟拉德芳斯,几乎没有一回赶上她准点下班。有时候八九点才从写字楼里出来,有时候蹲到快十一点也见不着人影——也不知道是睡公司里了,还是趁我没到就先走了。”
林澈确实跑了好几趟,但他不清楚林序的工作时间毫无规律可言,她跟事务所签的是法定每周三十五小时,只要把工时凑够,哪有什么“朝九晚五”的说法。手头没项目的日子,她宁愿白天拉严窗帘睡到昏天黑地,凌晨三点摸黑去办公室赶时差客户的邮件——可惜公司不同意,她只好作罢。
郑时温没立刻接话,指腹无意识地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摩挲,划出半圈,又划出半圈,杯里的拿铁早已凉透,奶泡塌陷成一层皱巴巴的薄膜。
“不管怎么说,”他终于开口,声音比预想中平稳,“人找到了。接下来的计划,可以慢慢来。”
此后的大半年,两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风筝,在学校和拉德芳斯之间来回奔走。课业不能落,工作室的打卡不能断,剩下的所有时间,都被他们投进了那片玻璃幕墙林立的水泥森林。
除了线下的蹲守,他们还在网上翻遍了所有能翻到的公开信息:事务所官网的律师简介,行业论坛里被提及的只言片语,某次跨境并购研讨会的参会名单,一本专业期刊角落里的案例评述——署名栏赫然写着“林序”。郑时温把能找到的文章都存了下来,哪怕那些关于管辖权异议、股权回购对赌条款的论述,他十行里读不懂七行。
郑时温甚至开始自学法律。
没有任何人要求他这么做,林澈没有,林序更不知道。他只是觉得,万一以后和她交谈时提起法律方面的话题,他不想连她在说什么都听不懂,这个念头像一粒埋在深冬土壤里的种子,看不见,摸不着,却固执地、一天一天地,向下扎根。
“我说,我那前女友早就被就地正法了,你就不用费尽心机替小爷我查阅这么多律法文件了。”
陆承屿瘫在椅子上,看郑时温这几天一回宿舍就对着电脑,从国际私法看到欧盟商事判例,心中不禁感慨万千——没想到这兄弟平时闷声不响,关键时刻竟如此重情重义。
郑时温没抬头,手指还在触控板上划动:“别自作多情。我是为了我自己。”
“为了你自己?”陆承屿支起身子,狐疑地凑近,“你一个学拍照的了解这些干什么,难不成……”他像是突然接通了某条离谱的脑回路,声调拔高,“要回去继承家业?!”
郑时温终于转过脸,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全是懒得解释的疲惫,他把笔记本合上,顺手抄起桌角的手机:“你多虑了,大少爷。我就一放养的,没那本事。”
门在身后合上,把陆承屿那句“我就随口一说”也一并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有风,从尽头的窗户缝隙钻进来。九月初,巴黎的傍晚已经有了秋天的意思,郑时温只穿了件单薄的短袖,走出宿舍楼时才发觉冷,他没有折回去拿外套,只是把步子放慢了些,由着那凉意一点点浸进皮肤里。
他想起这次回上海。
父母的意思说得很清楚:他大学期间想做什么,他们既不干预,也不阻拦。但等毕业回国,必须进父亲的公司,还要与合作企业家的女儿结婚。
郑时温对家里的生意从不过问,连那家“合作公司”的名字都没听过,更遑论结婚。何况他还等着回巴黎找林序。他当即放下筷子。
“回国可以。等我办完该办的事,自然会回去。你们要我进公司,我也能学。”他顿了一下,直视着父亲的眼睛,“但结婚,不好意思,现在不是封建时代,我不接受包办婚姻。”
筷子落在瓷盘上,清脆的一声。
郑逾明脸色铁青,抬手便要摔碗,被白亦乔一把按住手腕。她勉强扯出笑容,给丈夫使了个眼色,又夹了块排骨放进郑时温碗里:“别一上来就吵,有话好好说。先吃饭。”
郑时温没动筷。
白亦乔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语气放得更缓:“我当年和你爸也是这样认识的,现在不也过得挺好?夫妻之间不必琴瑟和鸣,相敬如宾就够了。”她顿了顿,“要不是我娘家,你爸的公司走不到今天,没有你爸,我也过不上现在的日子。说到底,都是互相成全。”
她把茶杯轻轻搁下,抬眼看着儿子,声音里带上几分循循善诱的耐心:“你在外面谈恋爱,我和你爸不拦着。年轻人,玩玩嘛,别当真就好。但真要过日子的人,还是得门当户对。”她笑了笑,“听说他们家那姑娘也喜欢满世界跑,等你们俩都回国了,有的是共同话题,说不定很聊得来呢,你说是不是?”
郑时温轻笑当作回应,自顾自接着吃起饭。
门当户对,共同话题,郑时温在心里冷笑。他想起自己摆满整个房间的二手相机,想起宿舍桌上堆着的国际私法教材,想起巴黎那些独自走过的傍晚。大小姐出国是购物、度假、在高级餐厅打卡;他出国是为了找人,为了读懂一个他连话都搭不上的人。
这他妈能一样吗。
那顿饭是怎么结束的,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此后一个月,餐桌上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每次坐下都让人透不过气,父母不再提结婚的事,却也不再主动和他说话,三个人守着那张长桌,各吃各的饭,各想各的心事。
直到临走的前一晚,郑逾明把他叫进书房,没有让座,没有倒茶,只是站在窗前背对着他,声音像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你大学这几年,想怎么玩我不拦你,在外头交几个女朋友,我也不管。”他转过身,目光沉沉地压在儿子脸上,“但毕业那年,你必须给我净身出户,独自一人回国。”
郑时温看着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从保姆那里听说父母要回来过年,兴奋地趴在窗台上等了一下午,等到天黑,等到睡着。第二天醒来,父母已经走了,只留下一摞钞票压在床头。
他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书房。
第二天清晨,他拎着行李箱下楼时,客厅空无一人。玄关的鞋柜上放着那把他用惯了的旧伞,伞柄上贴了张便签,是母亲的笔迹:“巴黎多雨。”
他把便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拉开门走了出去。
出租车驶向机场,郑时温摇下车窗,让风灌进来,快三十度的天,他竟觉得冷。
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郑时温坐进了咖啡馆。
他点了杯冰美式,端到角落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文件夹里那张照片还是林澈九月发给他的——林序坐在会议桌旁,侧脸,握着笔,肩线很直。
他看了几秒,然后把窗口最小化。
还有两年毕业,他如今连林序的面都没见上。
咖啡杯外壁凝了一层水珠,顺着杯壁往下淌,郑时温没有喝,只是把手掌覆上去,感受那点冰凉的湿意。
快了,他在心里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682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