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1605" ["articleid"]=> string(7) "735630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4318) "林澈在客厅等到半夜,才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响,郑时温慢吞吞地推门进来,连外套都顾不上脱。

林澈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怎么样,见到我姐了吗?”他语气急切,话刚出口,就见郑时温低着头,盯着手机屏幕,嘴角压不住地往上扬,连那台向来宝贵的相机都被随手一抛,扔到了自己怀里。

林澈心里顿时了然:“喂,别光顾着傻笑啊,”他几步跟上去,一路推着郑时温的肩往客厅里带,“到底怎么样了?还有,你答应我的事可别忘了,说话呀,看什么呢这么入神!“

一直把人按到沙发上,郑时温才像回过神来似的,把手机往旁边一放,抬起头,脸上还残留着笑意,语气却认真起来:“放心,答应你的事,我记得。”

林序一开始猜得没错,郑时温确是带着目的“偶遇”她的,只是这目的,与律师业务毫无干系。

林序本名林煦,比林澈年长七岁。父母常年在外,生意做得大,家里便显得空。林序几乎是半是姐姐半是母亲,把林澈从个小不点带成了少年模样。吃饭是从小喂到大的,下雨天会去学校给他送伞,林澈犯了错,她也总是先一步挡在前头。弟弟对她,便养成了一种近乎本能的依赖和顺从,仿佛天大的事,有姐姐在就不用慌。

林澈八岁那年的暑假,跟着姐姐暂居上海,认识了同岁的郑时温。那孩子家里更静,父母在欧洲的时间比在国内多,别墅里就剩个不太爱说话的保姆,和满屋子冷清的光滑地板。两个年纪相仿、境遇相似的男孩,像找到了彼此的影子,立刻就成了拆不开的玩伴。某个闷热的午后, 原约定一起玩的朋友和照看他们的家长临时有事来不了,林澈见缺了人,便跑酒店去找林序,想拉上姐姐一道出去玩。

那段日子的林序,刚升上高中,正被课业压得喘不过气,整日蓬着头窝在酒店房间里,对着摊开的书本和试卷发愁。隔天还有补习班要上。可听见弟弟在门口那样央求,她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只轻轻合上练习册,理了理有些皱的衣角,便跟着那双急切的小手下了楼。

“来了来了,别催啦!”电梯门刚开,林澈就扯着嗓子朝外头喊,一手紧紧攥着林序的手腕,把她从电梯里拽了出来,奔向等在那里的几个男孩。

“姐,我们去玩模拟枪战,可好玩了!”林澈仰着脸,眼睛亮晶晶的,“四个人一队。不过郑时温他们队少一个,你就,就当我的对手吧!”

郑时温第一次见到林序,就是在那时候。

酒店的礼堂在白天光线昏沉,她穿着一件过分宽大的白衬衣,皱巴巴的,头发随手在脑后挽了个松垮的丸子头,额前碎发毛毛躁躁地垂下来,遮住了小半张脸,整个人看起来有些疲惫的苍白。手腕被林澈紧紧攥着,拉向他们的方向,那截露出的腕骨清晰分明,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脆生生地,随时会像一缕烟似的散在昏暗的光线里,再也寻不着痕迹。

如今郑时温回想起来,觉得那时的林序大概根本没听清她弟弟在嚷嚷什么,否则,怎么会连“郑时温”这个名字,在后来的岁月里,都没能留下哪怕一星半点的印象。

一行人到了俱乐部,跟着店员换装备。许多细节在郑时温记忆里都模糊了——同行的还有谁,场地究竟什么样,最后是输是赢。他只清楚地记得,进场前那片刻,林序一直没松开林澈的手,弯着腰,耐心帮弟弟把那些复杂的护具一件件穿好、系紧,嘴里低声叮嘱着“跑慢点”、“注意脚下”、“别撞到人”。声音是软的,像羽毛轻轻扫过。

郑时温就站在两三步外的地方,静静看着,他从来没有那样羡慕过一个人。

原来就算父母总不在身边,也可以被这样周全地爱着。他忽然很想也有一个姐姐,或者任何一个这样的人,会留心他衣服穿得是否舒服,会问他渴不渴、累不累,那一刻,他好像透过林澈亮晶晶的、满是依赖的眼睛,窥见了一种自己从未真正拥有过的幸福,那幸福如此具体,具体到只是一双替他整理衣领的手,和几句絮絮的唠叨。

游戏场地是一片人造的小丛林。广播宣布开始后,一行人便四下散开,各自寻找掩体。郑时温敏捷地闪身躲到一个生锈的铁桶后面,屏住呼吸,将枪口稳稳对准前方——他打定主意守株待兔,只等对手靠近,便一击制胜。

林序也寻了处遮蔽物,安静地蹲在后面。她本就没打算认真玩,只想省点力气,躲到游戏结束就好。

场地并不大,约莫一个操场的大小,立着几棵高大的法桐,点缀着几簇半人高的灌木。生锈的铁桶和木板搭成的掩体散落其间,构成了简单的攻防地形。林序和另外七个孩子分成两队,穿梭在这片微缩的“战场”上。

郑时温背靠着冰凉的铁皮,双手紧紧攥住枪柄,指节都有些发白。他时不时从桶边极快地探头,又迅速缩回,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的空地。铁桶显然在户外放了很久,通体布满红褐色的锈迹,边缘还有不少开裂的豁口。

就在这时,他侧身从一道裂缝中瞥见,一个对手正猫着腰,左顾右盼地从不远处的树后摸过来。郑时温心下一紧,立刻压低身子,屈起一条腿,将重心稳住,整个背脊紧紧贴住凹凸不平的桶壁,枪口无声地瞄准了那个方向。粗糙的铁锈摩擦着他的外套,小腿无意间抵在了一道尖锐的裂缝边缘。

对方越靠越近,已进入射程。郑时温看准时机,猛然发力,一个箭步从掩体后窜出,举枪便要射击——就在这一瞬,抵在裂缝边的小腿顺着那锋利的铁皮豁口猛地一划!

“嘶……”一阵尖锐的刺痛猝然从小腿传来,火辣辣地炸开。郑时温痛得眼前一黑,弓起身子,动作完全变形。对手显然没料到这变故,愣了一下,但随即抓住机会,抬手便是一“枪”。

郑时温身上的感应背心嗡鸣起来,红灯闪烁。他忍着疼,有些狼狈地直起身,小腿上已是一片鲜红,血正从划破的裤料里渗出来。他被干脆地“击毙”,淘汰出局。

郑时温一个人坐在休息区,找店员要来碘伏和棉签开始自己处理伤口,他刚才冲出去太过用力,伤口又深又长。即便如此,郑时温依旧默不作声地忍着痛上药,他知道没有人会来关心他,与其招来他人的不耐烦,不如自己安安静静把事情处理好。

小腿上的伤口只用纱布潦草地裹了几圈,血已经微微渗了出来。郑时温弓着身子,手扶着脚踝,疼得眉毛紧紧拧在一起,心里盘算着:要是回家伤口还止不住血,就让保姆带他去趟医院。

正想着,出口处传来动静。林序从里面慢悠悠地走了出来——她一直懒洋洋地躲在掩体后面,没多久就被眼尖的林澈给“击毙”了。

她一眼就看见了独自坐在休息区长凳上的郑时温。虽没记住这孩子的名字,但记得他是林澈的朋友。林序脚步顿了顿,便径直走了过去,轻轻拍了下他的背。

“怎么了,受伤了?”

郑时温警惕地抬起头,见是林序,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没事,”他声音有点闷,“腿不小心划了一下,一会儿就好了。

林序没接话,直接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时值盛夏,室外烈日灼人,即便休息室里开着空调,那伤口周围的皮肉仍红肿发热,血和渗出的组织液已经黏住了粗糙的纱布。林序见状,眉头轻轻蹙起。听这孩子的说法,是被铁器刮伤,这种天气,若不好好处理,极易感染。

天太热,别拿纱布闷着,反而不好。”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说完,她侧身从旁边桌上拿了碘伏和棉签,用镊子夹起棉球,蘸上棕褐色的液体。然后,她一手虚虚扶住郑时温的小腿下方,另一只手极轻、极稳地,开始将那已经被血污黏连的纱布一层层揭下来,冰凉的碘伏气味,和她指尖偶然碰到皮肤时带来的细微触感,让郑时温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郑时温的手紧紧抓着长凳边缘的金属扶手,指节泛白,身体却有些僵硬。上一个对他释放善意的陌生人,他天真地邀请对方来家里做客,那人却趁保姆出门,偷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再见面时,是在警局冰冷的长椅上,旁边还坐着从外地连夜赶回来的母亲。

母亲没有拥抱他,也没有安慰。只有一通劈头盖脸、令他无地自容的训斥,责备他轻易相信外人,那失望至极的眼神,比那个冬天窗外的寒风更刺骨。除夕夜,保姆也请假回家了,空荡荡的别墅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烟花炸响,屋里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泪水浸湿了枕头,也仿佛泡烂了他心里最后一点对人性的信赖。

可眼前这个人,这双正低头专注处理他伤口的手,却让他心里毫无道理地、油然升起一股不容置疑的信任,这感觉陌生又汹涌,让他几乎有些害怕。

林序用棉签轻轻拨开伤口边缘,脓血之下,看不清有没有铁锈碎屑残留。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时温:“伤口不浅,得仔细清干净。万一感染破伤风就麻烦了。你带手机了吗,需不需要我帮你联系家长?”

郑时温喉咙发紧,一时说不出话。他垂下眼,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含糊的字:“他们不在家。”

这下麻烦了。林序眉头微蹙,又问:“那——家里还有别的大人能照顾你吗?”

郑时温本能地想答“有保姆”,可话滚到舌尖,却变成了两个短促的音节:“没有。”

眼前又闪过刚才林序蹲着身子,耐心为林澈整理护具、低声叮咛的样子,那份细致入微的关切,像隔着玻璃窗看到的温暖炉火。哪怕只有一次,哪怕只有这么一次,能让他也靠过去,汲取一点点那样的温度,也好。

这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缠住了他所有的理智和防备。

林序盘算了一下,林澈还在俱乐部里,这里离酒店不远,他自己也能找回去。她站起身,先给弟弟发了条消息,然后对长凳上的郑时温说:“我先带你去医院处理,你给家里打个电话,要是能赶上就来医院接你,赶不上我就送你回去。”

车很快到了,林序弯下腰,小心地将郑时温背到背上,上了车,直奔最近的医院。挂号、打破伤风针、清创、缝合、取药、缴费…....林序背着他在各个科室间穿梭,脚步又快又稳,对所有流程都显得驾轻就熟。八岁的郑时温伏在她瘦削的背上,脸颊贴着她微湿的衣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皂角香和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每一次颠簸,每一句安慰,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稳稳接住的安心。这份细致周到的温柔,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等从医院出来,天已擦黑。林序原本松挽的丸子头早已散落下来,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颈侧,衣服更加皱巴,袖口和前襟还蹭上了几块碘伏的淡黄印迹。

“你爸妈,还真是忙啊。”林序牵着他走出医院大门,看着迅速暗下来的天色和始终没有出现的监护人,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

缝完针后,郑时温就不肯再让她背了,他不想显得太麻烦,心里却又隐隐期盼着那份照顾能再多延续一刻。

林序自然察觉不到这曲折的心思,她心里惦记着酒店里的林澈——吃饭了没有,会不会乱跑。她蹲下身,把装着药的塑料袋轻轻放进郑时温手里:“那我现在送你回家吧。天不早了,我也得回去看看林澈。”

郑时温像是从一场短暂的温暖梦境里被骤然拉回现实。他回过神,清醒地意识到:这不是他的姐姐。这份关怀,不过是看在弟弟朋友的份上,施舍给他的一点余光,林澈所拥有的那种理所当然的、绵长的爱,他这辈子恐怕都得不到。

他没去接那袋药,而是忽然伸出手,抓住了林序的袖口,男孩抬起头,眼圈微微有些红,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委屈:“我爸妈今晚不回家,家里面,没有人。”

林序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没松开手。“走吧,”她语气软了下来,重新牵住他,“先跟我回酒店找林澈。”

回去的路上,郑时温偷偷给林澈发了短信,简短地说明了情况,让他别拆穿自己。当晚,三个人一起在酒店附近的餐厅吃了饭。夜上海华灯初上,霓虹将繁华铺展得一览无余。

饭后,林序牵着林澈,将郑时温送到了他家气派却冷清的别墅门口。

“谢谢姐姐,送到这里就好,我自己进去就行。”郑时温接过药袋,手指攥得有些紧,他其实是怕万一遇上保姆,被林序识破了家里没人的谎话。

林序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得让人心疼,伸手怜惜地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声音也放得更软:“好,那你自己小心。回去好好休息,伤口别碰水,这几天也别跟着林澈到处疯玩了。”

一旁的林澈双手插兜,嘴角挂着一丝了然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在郑时温强作镇定的脸上扫了扫,仿佛在说:你小子,又在这儿装什么呢。

此后的几天,郑时温总是忍不住想撺掇林澈,让他叫上姐姐一起出来。可林澈每次都用“你腿伤着不方便”、“我姐要学习,没空”这样的话给挡了回去。再到后来,暑假没剩多少日子,林序便带着林澈收拾行李,回了深圳。

郑时温连一声正式的道别都没来得及说,那抹让他眷恋的温柔身影,就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从他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次也没能再见到。"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682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