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1206" ["articleid"]=> string(7) "735629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17541) "沈溪柔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自己蜷在沙发上哭了好久,哭到眼泪干了,嗓子哑了,最后在精疲力尽中昏沉睡去。
梦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七年前的瞭望塔,陆见深指着远处的楼群说要去那里工作;一会儿是顾长铭的病房,消毒水味道浓得呛人,那个老人握着她的手,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歉意;一会儿又是法庭,陆见深穿着法袍坐在高处,敲下法槌,说,判你终身监禁。
她被法槌的声音惊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窗帘是灰色的,透进来的天光也是灰色的。
她花了几秒钟才想起来——这是半山别墅,是陆见深的房子,她昨晚被他带到这里,然后他收了她的手机,把她一个人丢在客厅里。
她坐起来,身上盖着一条薄毯,应该是后来有人给她盖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她昨天穿的那条,是一条深灰色的羊绒毛毯,边缘磨得有些起球,看起来用了很多年。
毯子上有一股很淡的松木味道,是他的。
她掀开毯子下了床,房间不算大,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走过去拉开,外面是一片灰蒙蒙的天。
北城三月的早晨没有太阳,雾气从山腰漫上来,把远处的楼群吞没了一半,只剩几栋最高的建筑露出顶端,像浮在云上的孤岛。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然后推开了房门。
走廊里很安静,她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下楼。
脚底触到冰凉的台阶,微微的冷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让她彻底清醒了。
厨房里有声音。
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下了脚步,从她站的角度,能看见厨房的一角——陆见深背对着她,站在料理台前。
他没有穿法袍,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和黑色的长裤,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道浅淡的疤。
他在煮粥。
白色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模糊了他的侧脸。
他一只手拿着木勺慢慢搅着,另一只手撑着料理台的边缘,动作很慢,慢得有些漫不经心,像在想别的事情。
这个画面太日常了,日常到沈溪柔恍惚觉得,这七年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们还在法学院,他会在周末的早晨偷偷溜进她的出租屋给她做早饭,煮一碗白粥,配一碟咸菜,然后坐在床边说,起床了,再不起我要念法条了。
她总是把被子蒙在头上,嘟囔着说再睡五分钟,他就真的开始念法条——《刑法》第十七条,已满十六周岁的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
她笑着从被子里钻出来,用枕头砸他。
可这不是七年前。
这是七年后,他是在职法官,她是他的被告。
她踩着楼梯继续往下走,脚步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清晰。
陆见深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醒了?”
“你什么时候把我弄到床上去的?”
“半夜。”
他关了火,把粥盛进碗里,“你在沙发上哭到嗓子劈了,我怕你明天说不出话,还得开庭。”
他把碗放在餐桌上,又推了一碟榨菜和一个煮鸡蛋过去。
然后自己端起另一碗,坐在她对面,低头开始吃。
整个过程里,他没有看她一眼。
沈溪柔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下还是该走开。
“粥要凉了。”他说。
她坐下了。
粥熬得很好,米粒都煮开了,软糯绵密,入口即化。
她低头一勺一勺地喝着,忽然觉得鼻酸,使劲忍住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说话。
勺子碰碗的声音,偶尔响一下。
空气里飘着粥的热气和淡淡的米香,窗外雾气渐浓,把整座山都裹进了一片灰白里。
“你的手机在我书房抽屉里。”
陆见深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碗,“保释期间需要用的时候,可以找我要,用完了还回来。”
“那是我的手机。”
“那是我替你保管的手机。”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保释条件第三条——保持通讯畅通,你的号码我已经报备给司法局了,他们会不定时抽查,所以手机不能关机,不能欠费,不能离开北城市辖区,你是想自己管着,还是想让我帮你管着?”
沈溪柔咬了咬嘴唇。“你是怕我跑了?”
他终于回过头看她,那一眼不长,却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你跑过一次。”
他说,“那一次,你跑了七年。”
他把“七年”两个字咬得很重,然后转身走出了厨房。
沈溪柔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经空了。
她盯着碗底的米粒发了很久的呆,最后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她借着水声掩护,把一直含在眼眶里的东西眨了回去。
上午十点,门铃响了。
陆见深去开门,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一个四十来岁,提着公文包,另一个年轻些,抱着一个纸箱。
年长那个看见陆见深,微微颔首:“陆先生,东西送到了。”
“放客厅。”
两个人把纸箱搬进来,放在茶几旁边。
箱子里装着水果、蔬菜、牛奶、鸡蛋,还有一些速冻食品和日用品。
年轻的那个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清单递给陆见深签字,从头到尾没有多看沈溪柔一眼,像是受过严格的训练。
陆见深签完字,那两个人就走了,铁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沈溪柔站在楼梯口,看着茶几旁边的纸箱,忽然开口:“你的人?”
“家政公司的。”
“家政公司的人,会叫你陆先生而不是陆法官?”
陆见深顿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看她,他似乎在审视什么,目光从她的眼睛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上,又移回她的眼睛。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
沈溪柔走下楼梯,站在他对面,“你一个在职法官,动用不明身份的人员,把保释期间的被告人关在自己家里,这件事如果被人知道,你的法官还当不当了?”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走到沙发前坐下。
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松弛,像是在听一个不太高明的辩护意见。
“第一,你不是被关在这里的,保释期间,你可以出门,只是暂时没有交通工具。”他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刚才那两个人是司法局指定的保释监管人员,他们的工作就是定期检查保释人员的生活状况,他们叫我陆先生,是因为你的案子还在审理期间,审判长和被告没有私下关系,你再想一想——如果他们是你口中‘我的人’,他们需要我签收单据?”
沈溪柔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低下头,凑近她的耳边。
“沈溪柔,我不是你。”
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做一件事之前,不会想后果,我会。”
她僵在原地。
他退开一步,恢复了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
“下午会有监管人员来做第一次例行检查,你最好待在家里,如果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住在审判长的私人别墅里,你也可以出去。”
他走向书房,推开门之前,又停了一下。
“对了,你的房间在二楼左转第二间,昨晚我把你抱上去的时候,你轻得像个纸片人。”
门关上了。
沈溪柔站在客厅里,攥紧的拳头松了又紧。
她看看茶几旁边的纸箱,看看二楼那个紧闭的书房门,又看了看玄关那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
她走到窗边,院子里种着几棵玉兰树,花期正盛,满树洁白。
树下有一条石板小径通向铁门,铁门外面是盘山公路,公路尽头连着城市。
雾气已经散了大半,能看见山下那些火柴盒一样的楼房,和远处北城金融法院那栋灰色的大楼。
她和自由之间,只隔着一道铁门。
但铁门旁边的门禁系统亮着红灯,需要密码才能打开,她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她站在窗前好久。
然后她转身去了厨房,把那箱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进冰箱。
鸡蛋,牛奶,青菜,苹果,东西码得整整齐齐,和她在自己家里做的一模一样。
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书房的门始终关着。
陆见深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明天第二次庭审的材料,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楼下的监控画面——客厅、厨房、走廊、玄关,一共八个分屏。
他看到她在铁门前站了很久,看到她试了试门禁密码,看到她最终还是转身回到厨房,开始整理那些食物。
她放东西的动作很熟练,很安静,偶尔停下来发一会儿呆,然后又继续,她拿起一颗苹果,在手里转了转,忽然不动了。
镜头太远,他看不清她的表情,但他看见她站在那里,低着头,拿着那颗苹果,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他以为画面卡住了,伸手去敲了一下屏幕。
她没有哭。
但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样子,比哭更让人难受。
陆见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秋天,他们去学校后门的菜市场买菜,沈溪柔说要给他做一顿饭,结果两个人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因为她嫌这个不新鲜那个太贵,最后抱着一袋苹果回来了。
她说,我不怎么会做饭,但我会削苹果,然后她坐在他宿舍的床上,用一把小刀认真地削了一个苹果,削完以后苹果只剩下一半大,果皮上带着厚厚一层果肉。
她把那半个坑坑洼洼的苹果递给他,笑得没心没肺。
“你不许嫌弃。”
他接过苹果咬了一口,酸得皱起了眉。
她笑得更开心了。
陆见深睁开眼。
屏幕里她已经不在厨房了,他切了几个画面,最后在二楼的卧室里找到了她。
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什么都没有。
他伸手关掉了屏幕。
下午三点,门铃又响了。
这一次的来访者温和得多,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制服,态度客气但眼神锐利。
她先是核对了沈溪柔的身份信息,又问了她一些关于住址、联系方式和生活状况的例行问题。
沈溪柔一一回答,语气平稳,神情自然。
“沈女士,您目前的居住情况是?”
“住在这里。”
“这里是什么地方?”
沈溪柔沉默了一秒。“朋友的房子。”
“朋友的姓名是?”
“陆见深。”
对方在表格上记了一笔,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又问了一些其他问题之后就起身告辞了。
铁门关上,客厅又恢复了安静,沈溪柔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她忽然觉得这件事实在荒谬——她住在审判长家里,保释监管人员定期上门检查,而这一切在程序上竟然毫无漏洞,他把每一环都算好了,每一环都在法律允许的范围之内。
她是学金融出身的,在投行做了五年,以为自己见惯了人心的算计,但和陆见深比起来,她还是太嫩了。
不是他的对手。
晚饭是沈溪柔做的,她把冰箱里的食材随便处理了一下,炒了两个菜,盛了两碗饭,一碗放在自己面前,一碗放在对面。
她不确定他会不会来吃。
但她还是做了两份,就像七年前她每次做饭都做两人份一样,哪怕他那天有模拟法庭的训练回不来,她也会把他的那份留好,放进保温盒里,贴一张便签——凉了自己热。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
陆见深下来了,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有些乱,像是刚睡醒。
他看见餐桌上摆着两副碗筷,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坐下。
他没有说谢谢,她也没有说不用谢,两个人面对面吃着饭,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排骨咸了点。”他忽然说。
“那你别吃。”
他把排骨夹起来吃掉了。
沈溪柔低下头,把脸埋在碗后面,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觉得开心,是觉得荒唐,他们之间隔着七年时光,隔着法庭上的审判,隔着他母亲那句“你毁了我儿子”,隔着无数说不出口的话和不能说的话——可此时此刻,他们面对面坐在这张餐桌前,为了一块排骨咸不咸而斗嘴。
“陆见深。”她叫他。
“嗯。”
“你打算把我关到什么时候?”
他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关到你愿意说真话为止。”
“我说的都是真话。”
“你说的都是你想让我相信的真话。”
他放下杯子,发出一声轻响,“不是全部。”
沈溪柔沉默了。
“你从来不说谎,”
他看着她,声音很轻,“但你从来也没说过实话,七年前是,现在也是。”
他站起来,端起自己的碗准备收走,走到她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还有,排骨确实咸了点。”
沈溪柔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口,忽然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很淡,一瞬即逝,像是春天里第一只试探着飞出巢穴的鸟,刚张开翅膀,又缩了回去。
她低头继续吃饭,碗里的排骨还剩三块。
她尝了一口。
是咸了点。
深夜。
沈溪柔洗完了碗,上楼准备回房间。
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脚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也没有。
她走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第三扇门——忽然停下了。
走廊尽头的那扇门,和其他门都不一样,别的门都是虚掩的或者敞开的,只有这一扇,紧紧地关着。
而且门把手的颜色和别的也不一样——别的都是银色,这扇是黑色。像是换过的。
她站在门前看了几秒,她的第六感告诉她,这扇门后面有东西。
和陆见深有关的东西,和这七年有关的东西。
她伸出手。
手指即将碰到门把的一瞬间——
“我要是你,就不会开那扇门。”
沈溪柔猛地缩回手,转过身。
陆见深站在走廊的另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他穿着黑色的家居服,几乎融进了走廊尽头暗处,手里端着一杯水,杯子上冒着一缕热气,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我的房间是哪间来着?”
她收回手,语气自然得像真的只是走错了路。
“你身后那间。”
她转身推开身后的门,房间里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样,毯子叠好了放在床尾,窗帘半开着,外面是山上浓得化不开的夜色。
她走进房间,准备关上门。
“沈溪柔。”
她停下动作,从门缝里看他。
他站在走廊的光影交界处,一半在明,一半在暗,明的这边是那张冷静的脸,暗的那边是攥紧水杯的、指节泛白的手。
“晚安。”他说。
她愣了一下。
很多年前,他每天晚上都会在宿舍楼下对她说这句话。
晚安,沈溪柔。
有时候会加一句——梦见我。
她总是回答,梦见你我就不醒了。
她把门轻轻合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响起,越来越远,然后是她隔壁房间开门的声音,关门的声音,然后是安静。
她靠在门板上,把脸埋在掌心里。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走到床边,拉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什么也没有,空荡荡的,连灰尘都没有。她把抽屉合上,又拉开另一个,也是空的。
她开始检查这个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底下,衣柜里,窗帘后面,没有摄像头,至少她没有找到。
她在找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许是找一个他为什么这样对她的答案,也许是找一个她为什么没有拼命逃跑的理由。
也许只是想确认,这间囚禁她的房子里,有没有她可以信任的东西。
外面起了风,山上的风比城市里的更大,从山谷那边呜呜地吹过来,穿过树梢,发出海浪一样的声音,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只白色的翅膀。
她走过去关窗,手刚碰到窗框,忽然停住了。
楼下院子里的玉兰树,在风里摇晃着,白色的花瓣被风卷起来,纷纷扬扬地往上飘,像是倒着下的雪。
花明明是应该往下落的。
可那些花瓣偏偏往上飞。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久到风吹得眼睛发酸,久到脚底的凉意顺着血液漫到了心口。
她终于关了窗,拉上窗帘,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里,陆见深也没有睡。
他坐在床沿,手里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一口都没喝,他在想晚饭的排骨,想她说“那你别吃”的语气,想她洗完碗从厨房出来时,眼角还有没擦干净的洗洁精泡沫。
他想她站在那扇黑色门把手前,伸出的手。
只差一秒,她就碰到了。
他应该愤怒的,应该警告她,应该把门锁得更紧。
但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她做饭的时候,还是下意识做了两人份。"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703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