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0276" ["articleid"]=> string(7) "73562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23766) "偏殿的焦糊味散了大半,但墙角那块地还是黑的。叶尘蹲在那儿,用指甲抠了一下灰烬底下的砖缝,抠出半截烧变形的塑料壳——是上次香炉里那套助燃装置的残骸。他把塑料壳在手里掂了掂,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道观主殿的香案上供着师父的牌位,牌位前头摆了三根没点的香。叶尘从抽屉里翻出一卷透明胶带,把手机架在香案上,镜头对着偏殿废墟的方向调了调角度。晨光从缺了半扇的门板照进来,灰烬里还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整个画面灰扑扑的,带着股烧过头的铁锈味儿。
他按了开播键。
直播间标题还是上次改的那个——“不走了”。粉丝数比烧观那天涨了一截,三千出头。开播三秒弹幕就开始滚:
卧槽尘哥你活着
偏殿真烧没了啊我以为P的
昨晚那个视频是你让发的?陈副主任的事是不是你干的
摆烂道士终于不摆了?
叶尘没搭理,从兜里掏出那半截香料盒——疤脸炸偏殿时留在现场的那块,铜质的扁盒子,拇指大小,盖子烧变形了拧不开,但缝隙里还能闻到一股子甜腥气。他把香料盒怼到镜头前,翻了个面,让盒子底部的纹路对准摄像头。
“看见这个没?”他说,嗓子还有点哑,拘留所里七天没怎么说话。“这个叫‘戏鬼料’。你们闻不着味,我告诉你们,这玩意儿烧起来跟庙里香火不是一回事,甜得腻人,像过期糖浆掺了铁锈。谁认识这东西,谁见过这东西,私信我。有赏。”
弹幕炸了一波。
戏鬼料是啥听着像饲料
你又要整活儿是吧
我好像在哪儿见过类似的盒子……但想不起来
别是搞什么封建迷信啊尘哥
道士搞直播破案,这赛道就你一个人跑啊
叶尘把香料盒往香案上一搁,转身拎起暖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弹幕笑得乱七八糟,有人说“尘哥装逼失败”,有人说“这是道观新节目《摆烂道士的受难日》”。他没理,等弹幕消停了才开口。
“你们觉得我整活儿也行,觉得我闲得慌也行。上次烧观的事你们看见了,那不是我自个儿点的。有人不想让我待在这儿,那我就待着。这玩意儿是‘有人’留下来的,我想知道‘有人’是谁。”他把水杯放下,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三千个人,总有一个知道的吧?不知道的帮我转转,转够了我就直播烧符给你们看。”
弹幕刷了一排“转”字。
老赵在后院刷手机,看到直播弹幕滚得飞快,端着可乐走过来看了两眼,没说话,坐门槛上继续喝。老钟头拎着旱烟袋从棺材铺溜达过来,探头瞅了一眼手机屏幕,又瞅了一眼叶尘,嘴动了动,到底没吭声,蹲到墙角点烟去了。
直播持续了四十分钟,叶尘东拉西扯,中间穿插着回答一些弹幕提问——“香料盒哪儿捡的”“偏殿烧了你住哪儿”“师父牌位没烧着吧”“你后面那个黑棉袄老头是谁”。最后一条弹幕让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蹲墙角的老钟头,老钟头朝他翻了个白眼。叶尘把镜头转回去说:“邻居。棺材铺的。你们以后死了找他打折。”弹幕笑炸了,老钟头把旱烟袋磕在砖头上骂了声“小兔崽子”。
下播之后叶尘把手机从香案上摘下来,发现后台私信已经炸了。三百多条,一半是“我不知道但帮你转”的废话,四分之一是问他“戏鬼料到底啥味”的猎奇党,剩下几十条有点内容——有人问“你说的是不是庙里熏香那种”,有人说“隔壁县有人卖过类似的东西,一小盒要两千”,还有一条来自一个叫“三更半夜不睡觉”的账号,问了一句:“你要这玩意儿干嘛?”
叶尘盯着最后那条看了几秒,回了一句:“你见过?”
对面没再回。
三天的等待像熬稀饭,咕嘟咕嘟冒泡,就是不熟。
第一天叶尘没出门,守在道观里翻师父的旧箱子。香料盒他拆开了,盖子撬开之后里面还剩一层暗褐色的膏状物,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凑近闻,甜腥味直冲鼻腔。他拿纸包好,拍了张照片发给仵作老周。老周四十分钟后回了一条语音,背景音是嚼煎饼果子的脆响:“膏体里有植物油脂和金属粉末的混合残留,具体成分你得找化学实验室,我就一验尸的。”叶尘把语音听了两遍,把纸包塞进密室铁匣子里锁好。
老钟头下午来送饭,萝卜炖排骨,汤面上飘一层油花。叶尘端着碗蹲在门槛上吃,老钟头坐对面抽旱烟。抽了两口,老钟头忽然说:“你那个直播,全县都看见了。”叶尘嗯了一声。“陈光明刚进去,你就搞这一出,”老钟头磕了磕烟灰,“你不怕上面那位——”
“他不敢动我。”叶尘咬了一块排骨,骨头上还连着筋,嚼了半天才咽下去。“陈光明算他底下一条狗,狗刚被打死,主人要是立马再放一条出来咬人,那是告诉所有人‘我在乎这事’。聪明人不会这么干。”
老钟头没说话,抽烟抽得吧嗒吧嗒响。半晌才说了一句:“你师父当年也这么讲话。”
叶尘顿了一下,把碗里的汤喝干净,站起来刷碗去了。
第二天弹幕里有人发了一条链接——本地贴吧的一个老帖子,三年前的,标题叫《有人见过县戏班卖这个吗》,配图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画面里一只手里托着个铜色扁盒,跟叶尘晒的那个几乎一模一样。发帖人ID叫“看戏不嫌台高”,帖子正文就一句话:“隔壁戏班子卖这玩意儿,说能驱邪,一盒五百,我买了一盒回去点了一点,差点没把自己熏晕过去。这是香吗?”底下回复寥寥,有人说是假货,有人说是过期蚊香,帖子沉了三年的底。
叶尘截图发给小苏。小苏十分钟后回电话:“我查了一下‘看戏不嫌台高’的历史发帖,这人三年前是本地一个婚庆司仪,后来不干了。现在开了家打印店,就在县东街。你要去找他?”
“先不急。”叶尘说,“先看看那条私信。”
私信是当晚来的。之前那个“三更半夜不睡觉”回了信息,这回直接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个压低了的男人声,听不出年纪:“我见过你说的那种盒子。但你那盒不是‘料’,是‘引’——点了就招东西。你那盒被人动过手脚。”语音到此结束,对方又沉寂了。
叶尘把语音转了文字发给老赵和老钟头,三个人围着手机看那条信息。老赵把语音反复听了几遍,说:“地方口音,有点卷舌,像西边县的人。另外他说‘招东西’——他知道‘戏鬼’。”
老钟头把旱烟袋放下,说了句:“这人要么是明灯会底下的,要么是以前跑出来的。你小心他是在钓你。”
叶尘把手机屏幕摁灭,说了一句:“那就看谁钓谁。”
第三天早上,私信里来了一条定位。
发件人还是“三更半夜不睡觉”,这次没打字没语音,就一个链接,点开是本地地图的坐标——县城东郊废品站,红圈画在正中间。定位下面附了一行字:“你要的货在这儿。自己来看。”
叶尘把地图放大看了半天。废品站他知道,十年前是县钢厂的料场,钢厂倒闭之后变成了私人收废铁的地方,周围全是荒地,晚上连路灯都没有。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坐标,说了句:“废品站后面是条断头路,里面四个出口全对着开阔地,跑不掉。谁选的这地方,不是蠢就是有把握。”
叶尘问他:“几个意思?”
“意思就是,”老赵把可乐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你要是去,得做好打一架的准备。”
叶尘靠回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主殿屋顶的瓦片缺了几块,漏进来几道细长的光柱,灰尘在光里翻来翻去,翻得人眼晕。他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三天收到的所有信息:香料盒、贴吧旧帖、“引”和“料”的区别、废品站的坐标、没有署名的语音、老钟头的“小心是在钓你”、老赵的“得打一架”。
然后他睁开眼,从抽屉里翻出那双鞋底缝了录音笔的运动鞋,拎起来晃了晃。
“打就打。”他说,“又不是没打过。”
去废品站之前叶尘先干了三件事。
第一件,去东街打印店找那个叫“看戏不嫌台高”的前司仪。打印店门脸不大,玻璃门上贴着“复印打印、写真喷绘、名片条幅”的红字贴纸。老板姓吴,三十五六,胖乎乎的戴个黑框眼镜,手指上全是墨水印。叶尘进门递了一根烟,说想打听点事。吴老板一听“戏班子”三个字脸色就变了,说“那事儿都三年了你们还翻出来干嘛”。叶尘把香料盒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搁,吴老板看了一眼,拿起手机翻了一张旧照片给他看——三年前他在戏班婚礼现场拍的,后台角落里堆了七八个一模一样的铜色扁盒,盒子旁站了个穿戏服的中年男人,正低头往盒子里填东西。
“刘四爷?”叶尘问。
吴老板点了下头,没再说话。叶尘把照片拍下来,临走前把半包烟留柜台上了。
第二件,找老周验香料膏的残留。老周把纸包里的膏体取样刮了一点,用便携试剂滴了两滴,变色反应偏红褐。老周嚼着煎饼说:“里面有铁锈类成分,还有一丁点磷。这东西点燃之后温度高,但不会明火——‘引’的说法可能是对的,它是引火用的介质,不是成品。”叶尘问成品什么样。老周说:“你问我我问谁,我又不是造这个的。不过你要是找到了‘货’,带回来我看一眼。”
第三件,去了一趟李哥的派出所。李哥刚办完陈光明的案子,整个人瘦了一圈,见叶尘来了先骂了一句“你还敢来”。叶尘把废品站的坐标给他看了,李哥盯着红圈看了半天,说:“这地方现在归一个姓潘的收废铁的管。潘老板一个月前把地租出去了,租的人没挂牌子,交的是现金。你要去,我不拦你,但我没法跟你去——上头的风还没过去,我再跟你掺和就是往枪口上撞。”叶尘说没让你去,你给我一张潘老板的租约复印件就行。李哥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甩给他,上面手写着“每月租金两千,租期一年,租户签名”六个字——签名栏是个潦草的“刘”字。
刘四爷的姓。
叶尘把租约叠好揣兜里,出门前李哥在背后喊了一声:“带个能打的。”
废品站那晚的风特别大。
叶尘和老赵是下午五点到的,没进站,先绕着外围走了一圈。废品站占地三四亩,三面围着两米高的水泥围墙,墙头插着碎玻璃片,南面开了一道铁皮大门,锈得看不清本色。站里堆满了报废汽车、拆散的机械零件、半人高的废铁桶,一眼看过去全是暗色金属,夕阳照在上面泛出铁锈的红。空气里有股机油和雨水泡烂纸板的混合味,闷得慌。
老赵蹲在墙根下数了一圈,回来说:“东北角有个缺口,墙头玻璃碎了一片,可以翻进去。大门锁是新的,挂锁,焊死的锁扣,从外面撬不开。”他用手在泥地上画了简图,“南门是正经入口,但里面正对着开阔地,一进去就暴露。东北角那个缺口进去之后有一排废铁桶挡视线,能摸到中间的集装箱。”
“集装箱?”
“废品站正中间摆了一个新集装箱,绿的,门上没锈,锁也是新的。”老赵说,“其他废铁堆上全是灰,就那个集装箱周围地上有新鲜鞋印,至少四个人进出过。”
叶尘蹲下来看了看老赵画的图,从兜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地图——废品站南面是条土路,通向废弃钢厂,东西北三面全是荒草地,最近的人家在一公里外。整个地形像一口敞开的碗,进去容易出来难。
“几点动手?”
“等天全黑。”老赵说,“十点之后,月牙,没什么光。我从东北角翻进去,你在南门外等着。我摸到集装箱给你发信号,你从南门进来接应——要是里面有人,南门正对着的通道最短,跑也快。”
叶尘点了下头,从背包里掏出一台小摄像机递给老赵。老赵接过来掂了掂:“什么牌子?”
“便宜货。夜市三百块买的。”叶尘说,“拍清楚就行,不用讲究画质。”
老赵把摄像机别在战术背心的肩带上,做了个“收到”的手势。两个人靠在废品站南墙外的土坡上,一人一根烟,没说话。风把烟头的火星吹得乱舞,天一点一点暗下去,暗到废品站里的金属轮廓都糊成了一团黑。
十点整,老赵把可乐罐里最后一口喝干净,空罐子捏扁塞进背包侧兜,起身朝东北角的围墙缺口摸过去。叶尘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围墙的阴影里,把烟头踩灭,从包里翻出那台备用手机连上充电宝——一台直播用,一台录像用。鞋底的录音笔按钮按了一下,红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他蹲在南门外等了十五分钟。风大,能听见废铁皮被吹动的哐当声,除此以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老赵发来一行字:“集装箱锁开了。里面东西不少。你进来。”
叶尘站起来,推开南面那扇锈铁皮大门。门轴嘎吱响了一声,灌了一耳朵的铁锈味。
集装箱的门半掩着,冷白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老赵开了头灯。叶尘侧身挤进门,脚底下踩到一块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团假发,黑长直,发尾沾了灰。再往里走,货架上整整齐齐码着七套没拆封的戏鬼道具,每套都用透明塑封袋打包,袋子正面贴着手写标签——“电热丝组×1”“香料罐×2”“面皮×1”“机关绳×3”“电池组×1”。箱壁左侧钉了一排挂钩,上面挂着四件黑雨衣,雨衣底下码着三双不同尺码的胶底鞋。箱壁右侧贴着一张A4纸,打印体写着“配件清单一览”,把每套道具的组装步骤用简笔图画了出来,旁边配了文字说明:“1.电热丝贴皮肤侧。2.香料罐拧开倒出膏体涂布。3.面皮覆盖金属层。4.机关绳连接电池组——发热时间约15分钟,温度可控在60-80℃区间。”
叶尘把那张A4纸拍了照,然后往上扫了一眼,看到箱壁正中央用黑色记号笔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大字——“给尘哥的见面礼”,旁边画了个笑脸,嘴角咧到耳根,怎么看怎么瘆人。
老赵站在箱子最里头,头灯的光照着一排金属架,架子上放着三套没用过的电热丝线圈,线圈表面还泛着新铜的光泽。他转头看了叶尘一眼,没说话,伸手敲了敲集装箱的侧壁——钢板响了一声闷音,里头是实的,没有夹层。
叶尘把手机举起来录了一圈,镜头扫过假发、面皮、香料罐、机关绳和那个画得歪扭的笑脸。他一边拍一边数,七套道具,三套线圈,四件雨衣,配件清单画得比师父的设计图还细致——这比戏班地窖里的存货更规整,更像生产线上下来的标准品。
他把手机收起来,蹲在一排塑封袋前头仔细看。每套道具的塑封袋封口处压着一个钢印,椭圆形的,图案是三盏灯排成一排——明灯会的三灯纹。跟师父收集的那些木牌上的纹路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叶尘盯着钢印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说了句:“这些东西从哪条路运进来的?”
老赵举着手机看地图,说:“废品站没有货运记录,大门锁是新的但锁扣焊死了——说明东西进来的时候门锁还没焊,焊完锁之后人就出不去了,只能走围墙缺口。”他顿了顿,“也就是说,放货的人翻墙进来的,放了就走。集装箱里的东西是从外面运进来的,不是就地组装的。”
“七套成品,搬运至少要两个人。”叶尘把一包塑封袋拎起来掂了掂——三四斤重,七套二十多斤,还有三个线圈和四件雨衣,一个人搬不动。“至少两个搬运工,加上放货的,三个人以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集装箱地板上铺了一层防滑橡胶垫,看不出鞋印,但箱子门边沿的金属框上粘了一小块泥——褐黄色的湿泥,混着碎草叶。叶尘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看了看,又闻了一下。
“不是本地的土。”他说,“本地是红黏土,这个偏黄,带沙。从西边带过来的。”
老赵凑过来看了一眼,拍了张照片存档。他说:“查得这么细,你可以去当刑警了。”叶尘没接话,退后半步把整个集装箱又扫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任何角落,然后把摄像机收进背包,拉链拉好。“走,不等了。”
两个人按原路退出废品站,把南门铁皮拉回原位,老赵顺手把大锁挂回去——原样复位。翻东北角围墙的时候叶尘裤腿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没出血,但布料呲了一截线。老赵把他拽上去,两人骑在墙头看了一圈——废品站里漆黑一团,集装箱的门已经关上了,从外面看就是一堆锈铁皮里多了一个绿铁皮盒子,没什么特别。
回去的车是老赵从朋友那儿借的一辆破面包,发动机打火打了三次才着,车厢里一股柴油味。车灯照亮了一条灰扑扑的土路,两边是荒草和零星的野树,什么也看不清。老赵开车,叶尘坐副驾,把手机里的录像和照片翻了一遍又一遍。
他看着那张配件清单上的字,印刷体,没什么识别度,但A4纸的右下角有一个极淡的水印——半截模糊的圆章轮廓,中间隐约能看到一个“化”字。
化。文化馆。
叶尘把照片放大到极限,那几个像素块还是糊的,没法确认。但他想起刘四爷戏班拿的文化馆补贴,想起陈光明审批的那条线,想起三年前贴吧里那张戏班后台照片里堆成一摞的铜色扁盒。
“回县里之后,”叶尘把手机屏幕摁灭,“你先别睡。帮我把今天的东西整理一遍,按时间线排。”
老赵嗯了一声,方向盘打了一把,面包车拐上公路,车灯扫过路边的指路牌——上面写着“县城方向 6km”。路牌底下蹲着一只黄狗,车过去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又趴回去了。
回到道观已经快凌晨一点。老钟头没睡,棺材铺的灯亮着,听见车声推门出来看了一眼,见两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没多问,拎着暖壶给泡了两杯粗茶。叶尘把摄像机的内存卡取出来插进笔记本电脑,把集装箱里拍的所有素材导进去,一帧一帧地看。
假发的发网标签还在,上面印着“义乌小商品城批发”的模糊字样。
面皮的塑封袋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过——可能是搬运时摞在其他箱子底下压出来的,也可能是从别的包装里拆出来重新封的。
香料罐没拆封,但透过透明塑封能看见罐底沉了一层深褐色沉淀,跟老周验的那种膏体颜色一致。
三套电热丝线圈的接线端焊点粗糙,不像工厂流水线产品,更像手工焊接——师父笔记里写过类似的特征,说“手工焊点有两种,一种是为了避开正规渠道采购的监管,一种是制作者根本买不到标准配件只能自己焊”。
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这些东西不是从哪个大仓库里批发的,而是有人在自己家里或者某个隐蔽的工作间里手搓出来的。搓完再用文化馆的水印纸打一份清单,装箱、封袋、压钢印、搬到废品站,摆整齐,留个“见面礼”。
叶尘靠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再睁开的时候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私信——“三更半夜不睡觉”的对话框还停在那个定位链接上,发完就再没动静。
他点进那个账号的主页,头像是一张全黑的图,没有昵称备注,没有历史动态,没有关注列表。注册时间显示是三年前——陈光明批文化馆补贴的那年。IP属地显示“未知”,像用了代理。
叶尘盯着那个“三更半夜不睡觉”的ID看了很久。老赵在旁边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头靠在椅背上,手里还攥着半罐没喝完的可乐。老钟头已经回棺材铺了,桌上的两杯茶凉透了,水面凝了一层细细的油膜。
他把私信界面关掉,切到自己的直播间后台,看到下午那条公开悬赏的帖子底下新增了一千多条留言。他快速翻了翻,大多是转发和插科打诨,但翻到最底下的时候,有一条三小时前的评论让他停住了:
“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配图是一张铜色扁盒的照片,盖子打开着,里面的膏体刮掉了一半,旁边搁着一根点过的火柴。盒盖内侧刻着一排小字——因为图片清晰度不够,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是一个人名。
“——张静虚。”
叶尘的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砸在桌面上,屏幕亮着那张模糊的照片。他盯着那三个字,嘴里干得发苦。
师父的名字。
他慢慢地把手机捡起来,拇指在屏幕边缘摩挲了一下,点开那个用户的头像。对方头像是一张半明半暗的侧脸照,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但下颌轮廓和肩膀的弧度,让他后脖子起了一层薄汗。
那张侧脸的姿势,跟师父灵位前那张遗照一模一样。
外面起风了,卷着废纸和沙土打在道观的门板上,哐哐响了两声。老赵被吵醒了,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叶尘没动,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得他瞳仁里那点亮色一晃一晃的。
他盯着那张侧脸照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扣在桌上。桌面上铺着他刚整理出来的照片——废品站的集装箱、七套道具、焊点粗糙的电热丝线圈、假发标签上的义乌小商品城、A4纸角落的文化馆水印、还有铜色扁盒内侧那一排浅浅的刻字。
所有这些加起来,他好像搭出了一条线。
线的一头是今晚的废品站,另一头是三年前的戏班后台。线中间串着陈光明、刘四爷、文化馆补贴、那封署名“周”的信。而线的末端,是师父的名字。
他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半包皱巴巴的烟,点了一根。深吸一口,呛得咳了两声,然后他朝着师父牌位的方向,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死了五年,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刻在明灯会的盒子上?”
牌位没回答他。供桌上的那三根没点的香静静地横着,香灰槽里空荡荡的,一点烟味都没有。
叶尘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翻开笔记本电脑的空白文档,打了一行字:“明天天亮之后——查‘三更半夜不睡觉’的注册手机号。查文化馆三年前所有印刷品的水印备案。查西边县黄黏土的分布范围。”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行。
“查那张侧脸照是不是PS的。”
窗外天边泛了一线极淡的青灰色,快要亮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647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