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0271" ["articleid"]=> string(7) "73562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22312) "死者的身份当天下午就查出来了。
李哥打电话来的时候,叶尘正蹲在偏殿门口用手机拍账本。他胳膊底下夹着一本2007年的账册,裤腿上全是灰,另一只手接电话,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手机。
"死者叫陈广生,五十三岁,隔壁县做建材生意的,去年底刚把公司卖了。"
叶尘把账册放下。"卖公司?"
"对。卖完公司之后搬回老家住。家里人说,他搬回来之后一直挺平静的,没什么异常。"李哥的声音在电话里有些发闷,"但我查了他公司的底——他做建材那些年,跟县里好几家公司都有业务往来。其中有一家,法人代表是咱们这边一个姓周的老板。"
"姓周?"
"周鹤鸣的侄子。"李哥停顿了一下,"这层关系你觉得有关系吗?"
叶尘把2007年的账册翻到中间一页。那一页的支出栏里赫然列着一笔款子:"建材采购——陈广生建材公司——金额:十二万七千——用途:场地改造。"
"有关系。"叶尘说,"陈广生是明灯会的外部供应商。他给明灯会供了十几年的建材。"
"你怎么知道的?"
"账本里有他的名字。"叶尘合上账册站起来,"李哥,陈广生死在道观门口,这不是巧合。他是明灯会的人。他们把他推到我这儿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那个账本,正规吗?"
"贺连山亲手记的。你觉得正不正规?"
"……行。那我这边先按正常程序走。你那边别冲动。"
"嗯。"
叶尘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兜里,弯腰捡起地上的账册。主殿台阶上已经摞了七八本,苏小满坐在台阶最上面那级,膝上摊着2010年的账册,手腕上挂着的铅笔在纸页上画着圈。
"陈广生。"苏小满头也不抬,"在2010年的账册里出现过三次。前两次都是建材采购,第三次的备注栏里写了个字。"
"什么字?"
"灯。"
叶尘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接过账册看了一眼。那条记录写着:"建材采购——陈广生——九万二——灯。"备注栏那个"灯"字是单独写的,笔画用力,比其他字都深一些。
"贺连山在提醒看到账册的人。"叶尘用手指点了点那个字,"陈广生不仅是供应商,他可能还参与了明灯会做戏的基础设施建设。"
"比如场地?"
"比如那些电热丝在墙里的布线、香料罐的架设、还有戏台底下那些暗门。"叶尘把账册放下,"陈广生知道怎么搭戏鬼的台。他做建材二十多年,电、木、瓦、焊全懂。"
苏小满翻到后面几页。"后面他的记录就没了。最后一次是2014年。"
"贺连山死后第二年,陈广生就不再接明灯会的单子了。然后去年底卖了公司,搬回老家——像在躲什么。"
"但没躲过去。"苏小满把账册合上,"陈广生是被灭口的。他知道的太多了。但现在他死了——尸体扔在你门口。明灯会在告诉你:你动了灯,我们就能动你身边的人。"
叶尘没接话。他站起来,把台阶上的账册摞好抱起来往里走。苏小满跟在后面,进门的时候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扶住了门框。
"你昨晚睡得怎么样?"苏小满问。
"没怎么睡。"叶尘把账册放回炕上,整整齐齐码好,"后半夜一直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换了灯。但换了灯之后会发生什么,师父没说。"叶尘转过身看着她,"偏殿底下那盏灯,以前是周鹤鸣在点。现在是我在点。那它照的东西,应该也变了吧?"
苏小满靠在门框上想了想。"你是说,以前那盏灯是明灯会的眼线,现在换你点了,它反而能帮你看到明灯会的东西?"
"我是这么猜的。"叶尘从炕头摸出手机,"但这玩意儿没有说明书。"
他划开手机,点开直播间。页面跳出来的时候弹幕立刻刷新了一排——几天没播,粉丝们已经把他"尘哥捉妖"的直播间当成了连续剧的评论区。
卧槽尘哥开播了
你这几天跑哪儿去了
镇上传疯了你知道吗,说你们村又死人了
王老实的事是不是还没查完
尘哥你脸色好差啊,几天没睡了?
叶尘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他确实没怎么睡,眼眶下面两道青灰,头发从橡皮筋里挣脱了半边,散在肩膀上。但他对着镜头没提这些。
"今天不摆烂,也不做法。"他说,"今天请你们帮个忙。"
弹幕刷了一排问号。
叶尘把账册拿过来,翻到有"灯"字备注那一页,用手挡住关键的人名和金额,只把备注栏那几个特征字对准镜头。"你们有没有见过类似的说法?灯用在账本里,代指什么?"
弹幕安静了两三秒。然后开始有人回复。
做生意的有些会用"灯"代指保护费
我爷爷那辈人管交保护费叫"点灯钱"
会不会是黑话?暗号的灯——火——光,这种?
你们村那红纸上不也画着三盏灯吗,肯定跟那个有关
叶尘翻到后面一条。一个叫"旧巷老王"的粉丝打了很长一段话:"我以前在乡里粮站干过,我们那儿有些账本上写灯钱,指的是给上面人的过路费。交了这个钱,你的货就照着了,没人卡。不交的话就熄灯——货就断了。"
叶尘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一会儿。
"灯钱"——过路费。"灯照着了"——有人罩着。"熄灯"——断了你的路。
"谢了老王。"他对着镜头说,"这个信息有用。"
他把直播关了,靠在炕沿上。苏小满走过来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炕上摊开的账册。十几本账册像一条河流的断面图,从2005年流到2016年,每隔几页就有一个"灯"字冒出来——有时候是备注,有时候是单独的批注,偶尔出现在金额后面,像一串暗号。
"贺连山是一个字一个字留下的。"叶尘忽然说。
"什么?"
"他写这些账本的时候就知道以后会有人看。他不是在记账——他是在写告密信。"叶尘翻开2005年的账册第一页,"这上面全是暗号。但他没设密码,因为设了密码别人看不懂。他直接把暗号写在明面上,让看得懂的人自己猜。"
苏小满凑过来看那一页。"启动资金"下面列着三条记录——第一条"张静虚——三千",第二条"周鹤鸣——五千",第三条"贺连山——两千"。刘长顺的名字没出现在启动资金里,但在紧挨着的第二页上单独写了一行:"刘长顺——以戏班场地作价入股——评估价:四千。"
"四个人凑了万把块钱起步。"苏小满数了数,"放到现在也不是大钱。"
"但明灯会后来的钱不是靠启动资金滚出来的。"叶尘翻了十几页,停在2008年的支出栏,"你看这里——第一年支出九万,第二年支出十八万,第三年支出四十七万。增长速度不正常。"
"什么意思?"
"说明它第一年就找到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叶尘手指顺着账册上的数字往下划,"支出越大,意味着收入也越大。明灯会2005年成立,2006年就已经开始规模化运作。速度太快了。"
他翻回2005年下半年那几页,在密密麻麻的数字里找了几分钟,终于在一页边角的位置看到了一行铅笔字——跟账册主笔的蓝色墨水不同,这行字是后来加上的,笔迹也稍微淡一些:"首单——东郊胡家——收三千——付八百。"
"首单。"叶尘把账册举起来给苏小满看,"明灯会成立半年就有业务了。东郊胡家——收三千,付八百。付给谁?"
"付给做戏的人?"
"对。收的是客户的驱鬼钱,付的是养鬼人的工钱。三千收进来,八百发下去,净赚两千二。"叶尘放下账册,"贺连山把第一单业务也记下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戏班子的账本——这是一个敲诈勒索组织的流水单。"
苏小满把2005年的账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每一页的边角都找到了类似的铅笔字——二十多条,时间跨度半年,收入从三千涨到了一万二,支出同步增长。
"这还只是第一年。"她把账册放下,"那十几年下来——"
"很可能是半个县的体量。"叶尘接道。
他从炕上滑下来,走到桌边倒了杯凉茶。茶是昨天泡的,隔了夜,喝起来有点涩。他喝了半杯,站在窗口往外看——院子里银杏树的叶子在午后阳光下轻轻摇晃,石缝里的青苔被晒得干了一半,边缘卷起了褐色的边。
手机震了一下。赵老五的私信。
赵老五:尘哥,你在账本里看到"胡家"了吗?东郊胡家——那户人家我知道。十几年前他们家闹过鬼,后来找了个道上的师父做了场法事就好了。那个师父——是不是你师父?
叶尘把私信看了两遍。
东郊胡家。师父。明灯会首单。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帆布包往外走。苏小满在身后喊:"去哪儿?"
"东郊胡家。"
苏小满把相机往脖子上一挂跟了出来。"你等等我——你知道胡家在哪吗?"
"赵老五肯定知道。"
果然,赵老五在东郊胡家这个问题上比任何地图都管用。他发了条消息过来:"胡家老宅在东郊镇胡家巷最里面,青砖院墙那个就是。但他们家十几年前就搬走了,老宅现在空着。你去了也白去。"
叶尘上车之前回了他一条:"空的更好。"苏小满在旁边瞥了一眼屏幕,把车打着了火。
去东郊镇的路上,省道两边的建筑从楼房慢慢变成平房再变成农田。叶尘靠着车窗,把2005年账册翻开,把"首单——东郊胡家"那条记录又看了几遍。账册上的地址写着"胡家巷末",后面跟着一个铅笔画的箭头,箭头指着一个圆——像是一口井。
"井。"叶尘说。
"什么?"
"贺连山在第一单记录的末尾画了一口井。可能在说——看井。"
苏小满想了想。"胡家老宅有一口井?"
"去了才知道。"
东郊镇比叶尘想的还要偏。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不过十分钟,两侧的店铺有一半关着门。胡家巷在镇子东北角,窄得只能走一个人,两侧的墙头长满了爬山虎,把阳光遮了大半。
胡家老宅在最里面。青砖院墙,门楣上还留着褪色的红漆对联,上下联的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只剩下横批四个字的轮廓还隐约可辨:"吉庆有余"。
大门紧锁,挂着一把老式铜锁,锈得发绿。叶尘试了试锁的硬度——很结实,但锁扣旁边的门缝里塞着一张叠过的纸片。他抽出来展开,纸片上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小孩子写的:"别进去。里头不干净。"
"谁写的?"苏小满凑过来看。
"不知道。"叶尘把纸片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的,"但至少说明有人来看过。"
他绕到院墙侧面,那里的墙头比正面矮一截,爬山虎的藤蔓厚厚地铺了一层,像一道绿色的帘子。他拨开藤蔓看了看——墙上有一排凸出的砖缝,脚踩上去应该能翻过去。
"我翻进去看看。"
苏小满递给他手机。"开着摄像头,我外面看着。"
叶尘把手机摄像头打开搁在墙头的一个凹槽里,正对着院内的方向,然后把手机留在了墙头。苏小满在外面举着另一部手机看实时画面。
他攀着砖缝翻上了墙头。墙顶铺着碎瓦片,踩上去咔咔响,他小心地跨过去,蹲在墙头上往下看了一眼。院子不大,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草里露出一条青砖甬道的轮廓,从大门口一直通到正房门口。正房是三间青砖瓦房,窗子破了大半,窗户纸早就烂透了,露出黑洞洞的室内。
叶尘跳下去,落在荒草里。草茎刮着他的裤腿,发出沙沙的声响。他顺着甬道走到正房门口,推了一下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开了。
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正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两张歪倒的条凳和一个倒在地上的木柜。地上积了一层灰,角落里结着蛛网。但叶尘注意到一件事——地上的灰有一片区域被踩过,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正房的后墙。
他顺着脚印走过去。后墙上有一块壁龛,原本可能供奉过什么神像或者祖宗牌位,现在里面是空的。他伸手探了一下壁龛内侧的木板——松动的。他稍微用力一推,木板往后退了,露出一个方形的洞口。
"有意思。"
他把手机拿下来对着洞口拍了张照。洞口不大,弯着腰能进去,里面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叶尘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打着火,火苗舔了舔黑暗,照出一小片粗糙的砖墙和一条往下走的台阶。
地窖。
他把打火机举在身前,一步步往下走。台阶是砖砌的,踩上去很稳,走了大约十几级之后脚底踩上了实土地面。地窖不大,约莫五六个平方,高度刚够他站直。
打火机的火光在黑暗里晃了一圈,照出了地窖正中间的一件东西。
一口井。
井口不大,直径约半米,用青砖砌的,井沿上积了一层灰褐色的苔藓。叶尘走到井边,打着打火机往下照——井不深,大约四五米见底,井底没有水,只有一层干涸的泥土。
但井底的泥土上,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叶尘趴下来,把打火机伸进井口更深处。火光下,他看清了那东西——
一片铜。巴掌大,边缘有纹路,三盏灯并排排列。
跟他道观暗室里那盏铜灯盏的纹路一模一样。
叶尘直起身,把打火机灭了。他在黑暗里站了片刻,听着自己的呼吸在狭窄的地窖里回荡。然后他掏出手机,打着闪光灯,对准井底拍了一张。
"……师父留在这儿的?"他低声自语。
他环视了一圈地窖。除了那口井,地窖里什么都没有了——没有箱子,没有纸片,没有其他痕迹。但井底的铜片是明确被人放进去的,因为苔藓没有盖住它。
他爬出地窖,把壁龛的木板恢复原状,出了正房,翻过院墙落回巷子里。苏小满正在墙外等着,见他出来把手机递还给他。"看到什么了?"
"井里有一块铜片。"叶尘拍了拍手上的灰,"三灯纹的。像是从那盏灯上掉下来的。"
"灯上掉的?"
"也可能是另一盏。"叶尘把手机收好,往回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明灯会可能不止一盏灯。道观底下有一盏,胡家老宅的井里有一片铜——这口井可能曾经也是灯的安装位。"
苏小满跟上他的步子。"那现在呢?"
"井干了。灯早就拆走了。"叶尘走出胡家巷,站在主街下午后的阳光里眯了眯眼,"但贺连山在第一单账册上画了一口井——他在告诉我们第一盏灯在哪里装的。"
"你怀疑道观那盏灯最早是从这儿搬过去的?"
"可能。"叶尘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五年前师父把灯挪到了道观底下。在那之前,灯可能在别处。胡家是明灯会的第一单业务——他们在这里装了第一盏灯,试运行,然后才推广开。"
苏小满发动了车。她一边倒车一边问:"那灯有什么用?除了照和锁?"
叶尘靠进椅背,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胡家老宅。青砖院墙在午后阳光下投下半截影子,爬山虎的叶子在微风里翻卷着,露出背面暗紫色的叶脉。
"可能是导航。"
"导航?"
"明灯会靠戏鬼吓人,但戏鬼需要人操控。操控的人不能离现场太远,也不能太近。"叶尘把账册翻开,指着胡家第一单的记录,"他们可能需要一个基站——信号中转。铜灯就是那个基站。"
苏小满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把道观的灯换了——相当于你拿到了一条频段。"
"对。但我不确定这条频段能收到什么。"叶尘把账册合上,"贺连山把胡家标成第一盏灯的位置。那我猜他还在别处也标注过。"
他翻到2005年账册的最后一页。最后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他之前没注意到,因为那行字写在纸页的底边,几乎贴着纸张的边缘:"灯不止一盏。灯与人相连。找到灯,就找到了人。"
"找到灯就找到了人。"叶尘把这句话读了两遍,"师父说灯照之处皆为眼线。如果灯是基站,那每个灯周围都有一批被它照到的人。这些人就是明灯会的眼线。"
他把账册放在膝盖上,闭上眼。
道观底下有一盏灯。胡家老宅曾经有一盏灯。那明灯会还有多少盏?分布在哪些地方?
"小苏,回去之后帮我查一下县里有什么老建筑是2005年到2010年间翻修过的。重点查文化馆、祠堂、废弃戏台——像顺和戏班那种地方。"
苏小满在导航屏幕上点了两下。"你给我关键词,我让赵老五帮着打听。"
"关键词就一个:井。"
回到道观的时候,天色开始暗了。叶尘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院子里——主殿门开着半扇,三清像在暮色里轮廓模糊。偏殿的快递盒还在,一切看起来正常。
但他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
地板上那片苔藓旁边,多了一个东西。一张对折的纸条,压在半块砖头底下。他抽出来展开,里面是一行字,毛笔写的,工整端正,跟之前红纸上的字迹一致——
"道观底下那盏灯,你换成了谁的?"
叶尘把纸条攥在手心里。他回头看了看院子——空无一人。老钟头的棺材铺门板关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但门板上没有异常。院门从里面插着,没有人进来过的痕迹。
纸条是从哪里塞进来的?偏殿的后窗?房梁?
叶尘把纸条收好,走进偏殿,蹲下去掀开地板。暗室的梯子还在,灯盏的嗡声从底下传上来——平稳的、低频的嗡鸣,节奏均匀。他踩着梯子下到底部,站在木桌前。
铜灯盏的油面平静,浅金色的反光在油层底部隐隐浮动。灯盏周围的金属丝纹路也恢复了暗沉的状态,不再发光。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
灯盏底座的边缘,在他上次"以血为引"的地方,那片铜壁上多了一道极细的裂纹。像干涸的泥地上裂开的第一道缝,不深,但肉眼可见。
他伸手摸了摸那道裂缝——边缘光滑,不像是自己裂的,更像被人加工过。也许是换灯后的自然反应,也许是灯盏本身在"转换"过程中释放了某种应力。
叶尘把手指收回来。他把新收到的纸条展开,放在灯盏旁边。两张纸——一张红纸写着"试试这盏",一张纸条写着"你换成了谁的"——并肩放在铜灯旁边,像两个不同的人在问同一个问题。
"老子换成我自己的了。"叶尘对着铜灯说了一句。
嗡声没变。油面平静如故。
他爬出暗室,把地板盖好,回到卧房。炕上的账册还摊开着,苏小满正在用手机拍最后一本2016年的账册。她见他进来,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我翻到一条有意思的记录。2014年,支出栏有一笔安灯——十万,后面跟着的地址是——西郊义庄。"
"义庄?"
"对。停灵的那种。早就废弃了。但在账册上它被标注为灯位之一。"苏小满又翻了一页,"2015年有一条对应的收入,写着西郊义庄——每月维护——三千。有人在维护它。"
叶尘在她旁边坐下。"所以明灯会在西郊义庄也有一盏灯。"
"至少2014到2015年在。现在还在不在,不好说。"
叶尘看了那条记录很久。义庄——停灵的地方。选址偏僻,没人去,适合做"基站"。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黑了,道观外面的玉米地在夜色里只剩下暗沉沉的一片剪影。
"明天去看看。"他说。
"义庄?"
"对。趁明灯会还不知道我已经看到了这一条。"
苏小满收了手机站起来。"那我明早六点半来接你。今晚你早点睡。"
叶尘点了点头。苏小满出去之后,他把卧房的门从里面插好,把炕上的账册全部收进纸箱,抱到墙角摞好。然后他关了灯,在黑暗里躺下来。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薄薄地铺在地面上。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今天收到的信息在脑子里重新捋了一遍。
陈广生死在道观门口。他以前给明灯会供建材。胡家老宅的第一盏灯。账册上标了"义庄——灯位之一"。灯盏底座出现了裂纹。
"换成了谁的。"他轻声重复着纸条上的话。问句。对方不知道灯已经被换成了叶尘的——他们知道换了,但不确认换到了谁手里。
那就说明,"换灯"这件事在明灯会的内部,可能并不是常规操作。灯的控制权应该长期在周鹤鸣手上。突然被换了,他们需要确认。
他翻了个身。月光铺在枕头上,白得像霜。
"明天去义庄。"他对自己说。
然后他闭上眼。但还没睡着的时候,他听见外面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声——有人踩在银杏树落下的枯叶上,正在从偏殿的方向走向卧房。
叶尘的眼皮睁开了一条缝。
脚步声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但枯叶在脚下发出了一声短暂而微弱的响——咔嚓。
他摸向枕边的塑料桃木剑,手指触到了那块廉价塑料的凉意。但他没动。他就那样躺着,呼吸平稳,跟睡着了一样。
脚步声在窗外停住了。
停了大概十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极低极低,隔着窗纸传进来,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气声:
"叶尘。我们看着你。"
脚步声远去了。枯叶被踩响了几声,然后恢复了寂静。
叶尘在黑暗里攥着塑料桃木剑,慢慢坐起来。他没有开灯,没有掀开窗帘往外看。他只是坐在床沿上,听着窗外的夜色重新填满那个位置。
"看着你。"他把那三个字在喉咙里滚了一遍。
行。那就看着。
他把塑料桃木剑放在枕头底下,重新躺了下去。
这一回,他很快睡着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647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