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0268" ["articleid"]=> string(7) "73562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33457) "老钟头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
叶尘坐在偏殿门槛上等他,手里拿着那把塑料桃木剑,有一搭没一搭地戳地上的蚂蚁。蚂蚁排着长队从门槛底下钻出来,绕着他脚边搬一粒米粒大的白色东西,忙忙碌碌地往石缝里拖。
老钟头推门进来的动静还是那么大。棺材铺和道观就隔一堵墙,他两步就到了,黑棉袄在暮色里显得更黑,整个人像从阴影里长出来的一块石头。
"叫我来干什么?"他站在银杏树底下,目光先扫了一圈院子,最后落在偏殿门口蹲着的叶尘身上。
叶尘抬了抬下巴,朝偏殿里面努了努嘴。"底下有东西。"
老钟头的表情没变。他走过来,经过叶尘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把塑料桃木剑,哼了一声。"批发那个?"
"一块二。"
"出息。"
老钟头跨进偏殿。叶尘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在快递盒堆里绕了两圈,最后停在那片疯长的苔藓前面。老钟头低头看了看地板缝,没说话。他蹲下去,用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地板。
笃。
空的。
老钟头直起身,从黑棉袄内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刀很小,刀柄磨得发亮,刀刃钝得看不出原色。他蹲下去,沿着地板缝隙把苔藓刮掉了一层,露出下面暗红色的木头。木板之间的接缝确实比别处宽,宽了大概两三毫米——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一旦发现了,就再也忽略不了。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老钟头问。
"今天。"叶尘把塑料桃木剑插在腰里,"趴上面听了听,底下有动静。"
"什么动静?"
"嗡嗡的。跟电机似的。"
老钟头没接话。他把折叠刀收了,站起来,绕着那块地板走了一圈。他的步子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相邻的木板上,像在量步子。走了三圈之后,他停在靠墙的位置,用鞋尖点了点一块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板子。
"从这儿撬。"
叶尘弯下腰看了看。那块板子边缘确实有一条不起眼的缝,比别处深一点,里面嵌着暗红色的东西——像是干了很久的蜡。他从偏殿灶台那边找来一根火钳,塞进缝里使劲往上一撬。木板嘎吱响了一声,翘起来一个角。
老钟头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一左一右把整块板子掀开了。底下露出一个洞口,方方正正的,大概半米见方。一股混合着潮气和旧木头的味道升上来,不臭,但沉甸甸的,像掀开了一口封了很久的坛子。
叶尘把手机手电筒打开往下照。洞口大约两米深,下面是一层夯土,没积水,墙角靠着一把梯子,木头做的,看上去有些年头了。他侧耳听了一下——那种嗡嗡的电机声被洞口放大,变得清晰了一些。
"我先下。"叶尘说。
老钟头没拦他。叶尘把手机叼在嘴里,踩着梯子往下爬。梯子很结实,踩上去纹丝不动,每一级都嵌进了墙里。他下到最底下,脚踩上了实土,把手机从嘴里拿下来照了一圈。
底下是一个暗室。
不大,也就十来平方。四壁是夯土,顶上用木梁撑着,木板封口正好卡在梁上。最显眼的是房间正中间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个东西——一只铜制的灯盏,碗口大小,里面盛着半盏暗黄色的油,油面平静,没有灯芯。
但它在嗡嗡响。
叶尘凑近了看。铜灯盏底部的桌面上刻着几圈纹路,纹路里嵌着极细的金属丝,从灯盏底下延伸出来,沿着桌腿往下走,一直埋进土里。那些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沉的光,像是——通了电。
"……什么玩意儿。"他小声说了一句。
头顶上传来老钟头的声音:"看见什么了?"
"一个灯。铜的,底下连着线。"
上面沉默了几秒。然后老钟头的脸出现在洞口边缘,他蹲着往底下看,光打在他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那是你师父的。"他说。
叶尘把手机举高了些,照向墙角。墙角堆着几个木箱子,摞了三层,最上面那个盖子半开着,露出里面一沓沓黄纸。他走过去打开一个箱子——里面全是封好的信封,牛皮纸的,没有落款,只写着编号。
他一口气翻了三个箱子。全都是信封,少说几百封。随手抽出其中一封拆开,里面是一张薄纸,上面写着日期和几行字,字迹是师父的:"收到线报,东郊工地再出命案。死者身上同纹烫痕。赴现场勘查,见残留香料。取样送检,未果。"
叶尘的呼吸变重了。他抽出第二封、第三封、第四封——每一封都是一个案件的记录。时间跨度从八年前到五年前,地点遍布本县和周边三个县。所有的记录都指向同一种东西:网状烫痕、甜腥香料、以及一个反复出现的词——"灯会"。
"灯会"。
明灯会。
师父一个人,在这些年里面,记录了近百起案子。全是关于明灯会的。每一封都标注了日期和地点,事无巨细,像一种执拗的、沉默的档案工作。他蹲在黑暗的暗室里,手电筒的光照着满箱的信封,照得那些牛皮纸表面泛着一层旧象牙的光泽。
"你师父干了五年。"老钟头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闷闷的,"从发现第一个案子开始,他就在查。查了五年。"
叶尘站起来,把手里那封信重新叠好塞回牛皮纸袋。"他说过什么没有?"
"没怎么说。"
"那他怎么死的?"
老钟头停顿了一会儿。叶尘抬头往上看,只看见老钟头模糊的轮廓挡在洞口的光亮里,看不清表情。
"病死。"老钟头说。
叶尘没接话。他转身去看墙角的最后一个箱子——这个箱子上没有灰,像是最近才打开过。他翻开盖子,里面只有一本册子。手掌大小,黑色硬皮封面,封面正中间烫着三个字。
明灯会。
叶尘把册子拿起来翻了两页。第一页是手写的目录,列出了十几个人的名字,后面跟着职务和备注。有的名字后面打了红叉,有的画了圈,有的被一条横线划掉了。他从头往下扫了一遍,目光落在最后一行。
那个名字被划掉了。划掉它的不是横线,是黑色的墨团,重重地涂了好几层,几乎看不清原来的字。但叶尘凑近了仔细辨认——笔画残余的轮廓里,能看到一个"张"字。
师父自己的名字。
他被自己创建的册子划掉了。或者——
叶尘把册子合上,揣进道袍内兜里,贴着师父那本笔记。两本书并排放着,硬邦邦地硌着肋骨。
"老钟头。"他仰头喊了一声。
"嗯。"
"师父建过一个组织,对吗?"
洞口的光亮里,老钟头沉默了几秒。"……你怎么知道的?"
叶尘把黑色硬皮册子掏出来晃了晃。"这本子封面上写着明灯会。里面的名单第一个就是他自己的名字。"
"那你应该也看到了,"老钟头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他的名儿让人划掉了。"
"谁划的?"
老钟头没有再回答他。
叶尘把册子收好,转身对着那张桌子。铜灯盏还在嗡嗡地响,油面平静无波,没有任何燃烧的迹象。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摸灯盏的边缘。指尖碰上去的瞬间,一股温热从铜壁上传过来——温度不算高,大概四十多度,像一杯搁了半天的热水。但整个灯盏从底到沿都是热的,均匀地发热。
他把手收回来,搓了搓指腹。
"这个灯,"他问老钟头,"什么用?"
"你师父说是镇。"
"镇什么?"
"镇底下的东西。他没跟我细说。"老钟头的声音从洞口传下来,"他说这盏灯不能灭,灭了那个东西就会上来。但他也没说到底上来的是什么。"
叶尘围着桌子走了一圈。铜灯盏底部的金属丝埋进土里,顺着墙根延伸,隐没在夯土深处。这东西不像是接市电的——整个暗室没有插座,没有开关,线路完全是自成一体的回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你之前说,道观底下有东西。你说的是这个灯,还是别的?"
老钟头沉默了一会儿。"我都不知道。"他的声音听着有些疲惫,"你师父死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守好那道观。他没说守什么。我就以为——"
"以为守房子。"
"对。"
叶尘站在暗室里,手电筒的光打在铜灯盏上,反射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波纹。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然后他爬了上去。
他把梯子蹬回暗室里,和老钟头一起把木板重新盖好,压紧。苔藓被刮掉了一部分,但剩下的大半还在,过段时间应该能重新长回去。叶尘在板子上踩了两脚,确认严丝合缝了,才把火钳扔回灶台底下。
老钟头站在偏殿门口,点了一根烟。他的烟是旱烟,自家卷的,抽起来一股冲鼻子的辛辣味儿。他抽了两口,忽然说:"那个册子上,除了你师父,还记了谁?"
"十几个。"叶尘靠在柱子上,"有打叉的,有画圈的,有划线的。像追踪记录。有几个名字我在档案上见过——今天老周提的那个触电结案的,死者名字就在册子上。"
老钟头的烟头在暮色里亮了一下。"你打算怎么办?"
叶尘把黑色硬皮册子掏出来掂了掂。"这东西查了五年没查完。我接着查。"
"查得动吗?"
"查不动也得查。"叶尘把册子收好,"王老实死了。三个月死了六个。我师父查了五年最后把自己查没了。我总不能当没看见。"
老钟头没说话。他抽完了最后一口烟,把烟屁股在鞋底碾灭了,然后从棉袄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包东西——酱菜。萝卜的。
"明天再给一包。"他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
"谢了。"
老钟头没再说别的,转身走了。黑棉袄在暮色里晃了两下,消失在两座房子之间的夹道里。
院子里安静下来。天彻底黑了,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叶尘坐在偏殿门槛上,酱菜搁在腿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他翻开了黑色册子,在微弱的背光下重新翻了一遍。
十三个名字。其中六个后面打了红叉——已经死了的。四个画了圈——还在活跃的。三个被横线划掉了——可能脱离了,也可能被清除了。
他自己的师父,是唯一一个被墨团涂死的。
"明灯会。"他把册子合上,对着漆黑的天井说了一声。
夜色没有回应他。只有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了两声,停了。
叶尘站起来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苏小满。
苏小满:我今天下午去了现场。你猜我查到了什么?王老实死之前三天,他隔壁邻居说,看到有人在他家门口放了东西。
叶尘打字:什么东西?
苏小满:一只戏台上用的木偶。巴掌大的,红脸,穿着戏袍。
叶尘盯着屏幕看了两秒。他想起今天下午在直播间里,那个说"明灯会是个戏班子"的弹幕。
叶尘:哪个戏台?
苏小满:隔壁镇。刘四爷的戏班子。白天演出,晚上教徒弟,上个月刚拿了县文化馆的补贴。
刘四爷。戏班子。补贴。
叶尘把这三个词在嘴里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他给苏小满回了一条:那个戏班子在哪儿?
苏小满秒回了个定位。叶尘点开一看,隔壁镇,离县城开车四十分钟,名字叫"顺和戏班"。
他在地图上划拉了两下,找到镇上的街景实拍——一家老式戏院,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色的木招牌,上面写着"顺和"两个字。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
叶尘把手机按黑了。他在偏殿门口又站了一会儿,夜风从山脚底下灌上来,掀动他道袍的下摆,凉飕飕地贴着腿肚子。
他走回卧房,把师父的笔记和黑色册子并排放在枕边。灯光下,两本书的封面一黄一黑,像两个不一样年代的凭证。
躺下之前,他给苏小满发了一条消息:明天去一趟。你跟我?
苏小满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叶尘把手机扣上,关了灯。黑暗重新灌满了屋子,从墙角开始往上漫,一直漫到天花板那只癞蛤蟆形状的水渍。他睁着眼躺了一会儿,忽然听到一种极微弱的声响。
嗡。
隔着地板,隔着院子,从偏殿的方向传过来。铜灯盏在底下转着。
叶尘闭上眼。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那十三个名字。六个死的,四个活的,三个划掉的,一个涂黑的。
他翻了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凉意从枕头表面渗过来,像暗室里的土墙上晕开的湿气。
师父,你到底在查什么?
查了五年,把自己查到死了,把这口锅甩给我。
王老实死的时候,身上有烫痕。跟五年前那些案子一样。跟师父档案里记的那些案子一样。
明灯会没停过。
叶尘睁开眼,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
"行。"他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叶尘就起来了。他套上道袍,揣上手机和钱,临出门之前又折回偏殿,在快递堆底下翻出两把还没拆封的塑料桃木剑——批发的,一块二一把,塞进背包里。
老钟头的酱菜他揣了一罐,路上饿了啃。
他走出道观大门的时候,老钟头的棺材铺门板还关着。他路过那扇乌漆麻黑的门,朝里头喊了一声:"出门了。"
门板后面闷闷地回了一声:"嗯。"
苏小满的车停在村口。一辆二手白色小轿车,左前灯壳裂了一道缝,用透明胶带贴着。她靠在车门上,穿了件灰色工装马甲,脖子上挂着一台单反相机。短发,肤色偏黑,看着比实际年龄小几岁,但眼神很锐。
"上车。"她说。
叶尘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座椅上堆了一摞报纸。他扒拉到一边,系好安全带。苏小满打火的时候车子抖了两下,排气管吐出一口黑烟,然后稳稳地往前走了。
"你什么时候买了车?"
"报社的。他们还不知道我用它来干私活。"苏小满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牛皮纸袋,"给你带了早饭。煎饼果子,老周家那个摊子的。"
叶尘接过来,打开咬了一口。鸡蛋和脆皮混着酱香味,热乎乎的。他嚼了两口咽下去,含糊地说:"老周呢?他今天上不上班?"
"夜班,下午才来。"苏小满瞥了他一眼,"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还行。"
"你看着像没睡。"她顿了一下,"我昨晚又查了查刘四爷那个戏班子。顺和戏班,注册了快二十年了。名义上是个民间艺术团,主要演出传统戏曲,节假日给镇上和县里送些演出。去年从文化馆拿了五万块补贴。"
"五万?"
"对。一个乡镇戏班拿五万补贴不算多,但有意思的是——"苏小满从方向盘上腾出一只手,从座位底下抽出几张打印出来的表格,"这个戏班三年内换了六个地址。每个地址用一两年就搬,搬完之后老地址再查,营业执照上写的还是同一个人。"
叶尘把煎饼嚼完了,擦了擦手,接过表格翻了翻。六个地址,分布在三个镇,每个都在偏远位置,周围都是居民区或者空置厂房。
"换这么勤,不像正常经营的。"
"对。"苏小满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了省道,"所以我昨天跑去县文化馆打听了一圈。管补贴的那个人说,顺和戏班每年申报的材料都非常完整,演出照片、剧目清单、观众人数——全是模板化的,像套了同一个格式。"
"没人查?"
"查了。查的人去现场看过,场场满座,热闹得很。"苏小满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但我去那个戏班的老地址看过——墙倒了半面,台板烂了,压根不像是三个月内还演过戏的地方。"
叶尘把表格翻到最后一张,上面印着一张低像素的合影。几排人站在一起,穿的都是戏服,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本来长相。前排正中间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穿一身黑色的戏装,戴着顶瓜皮帽,手里捧着一块牌匾——"顺和戏班"。
"刘四爷?"
"对。这张照片是去年年底拍的,放在补贴申请材料里的。"苏小满说,"我找人认过,中间这个就是刘四爷。本名刘长顺,五十多岁,唱了三十年的戏。唱得好坏不知道,但同行说这人做事稳当。"
叶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照片里的人笑呵呵的,面圆耳大,看着像个和气的老艺人。他翻到表格背面,想找更多信息,结果背面空白。
"就这些?"
"正面那些就是全部了。"苏小满敲了敲方向盘,"但如果顺着顺和戏班的地址反着查,有一个事儿挺有意思。刘长顺换地址的时间,跟明灯会那六个死人的时间——能对上。"
车子颠了一下,叶尘手里的表格差点滑出去。他抓紧了纸页,重新看向那一串地址和日期。
第一个地址,2019年6月前后租的。2019年6月——师父记录的东郊工地死者赵某,正是那个时间死的。
第二个地址,2020年3月租的。2020年3月,县城西边一个包子铺老板夜里猝死,档案里没详细记录,但师父的信封里有。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个换地址的时间点,都卡在命案发生之后一到两个月内。像一条蛇蜕了壳,旧的留下,新的继续走。
"戏班子换地方,"叶尘说,"是因为死人了,怕查到头上。"
苏小满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四十多分钟的车程,在叶尘翻来覆去地看资料里过去了。苏小满开车很稳,一路上超了两辆拖拉机、三辆三轮车,从省道拐进乡道,从水泥路变成砂石路,最后停在一条窄巷子口。
"到了。"
叶尘抬头往前看。巷子尽头有一栋老房子,青砖灰瓦的二层建筑,门脸大概有七八米宽,正中间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招牌——"顺和戏班"。跟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但大门紧闭。两扇对开的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门缝里塞了几张传单,门把手上落了灰。石狮子蹲在两边,左边那只耳朵缺了半截,跟地图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关门了?"叶尘下车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往里看了看。里面是个院子,搭着戏台,台面上堆了些杂物。院子里没人。
苏小满扛着相机跟过来,咔咔拍了两张门脸的远景。"我昨天来的时候也是锁着的。隔壁小卖部的人说,刘四爷最近一个多月都不怎么在,戏班也停了演出。"
"一个多月前?"
"对。"
叶尘算了算时间。一个多月前——王老实出事的前半个月。正好卡在那个节点上。
他走到隔壁小卖部门口。小卖部是一间把自家院墙扒了开出来的窗口,卖些烟酒零食。看店的是个胖大姐,正在手机上刷短视频,见有人来了也不抬头,直到叶尘敲了敲窗玻璃。
"买烟?"
"打听个人。刘四爷住哪儿?"
胖大姐这才抬了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遍。"你是谁?"
"我找他有点事。租戏台。"
"租戏台?"胖大姐笑了笑,带点嘲讽,"你租不着了,他那戏班子散了,人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散了?"
"上个月底的事。刘四爷把东西拉了两车走了,说是去外地发展。"胖大姐低头继续刷手机,"你是来晚了。"
叶尘又问了几个问题,胖大姐一概摇头,说不知道。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她说"两车东西"的时候,用手比了一个很大的圈。"都是箱子,老沉了,搬上车的动静咣咣的。"
大箱子。那种大小——能装下戏鬼道具的香料罐和电热丝卷。
叶尘道了谢,转身走回戏班门口。苏小满正在拍门缝里的特写,快门咔嗒咔嗒地响。他站到石狮子旁边,把手机举起来,对着招牌拍了一张照片,发到了"尘哥捉妖后援团"群里。
叶尘:有人认识这个戏班子吗?
赵老五秒回:顺和戏班?我老家就是那个镇的。早些年还挺红火,后来慢慢不行了。咋啦?
叶尘:你知道刘四爷去哪儿了?
赵老五:刘四爷?他上个月底搬走了。我妈说他走之前还摆了桌酒,请了几个老熟人,说什么"以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了"。喝得挺多的。
叶尘盯着屏幕,指腹摩挲着手机边框。
请了老熟人。喝了挺多的。"以后怕是不能常回来了。"
走之前摆酒——这不像是正常迁址。这像是跑路。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绕着戏班的院墙走了一圈。院子后面是一条窄巷,堆着碎砖和破瓦,墙根底下长了一圈杂草。他走到戏班后墙的时候,停住了。
后墙上有一扇窗户。木框的,玻璃蒙了一层灰,但有一个角被擦干净了——像是有人最近把手贴上去往外看过。叶尘踮起脚往窗户里看。
里面是一间屋子。墙上挂了几件戏服,地上散落着一些纸片。屋子角落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摊着什么东西,隔着灰玻璃看不真切。
叶尘把手机贴上去,开了手电筒,对准玻璃。光穿过蒙尘的窗面,勉强照亮了桌面上的东西——
那是一张地图。上面画着一些红色的圈,圈旁边写着很小的字。地图的边缘露出半截信封,牛皮纸的颜色跟师父暗室里的那些一模一样。
叶尘的后背凉了一下。
"小苏。"他压低声音喊。
苏小满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里看,也看见了那张地图和信封。她二话没说,举起相机对准窗户,咔嚓咔嚓连拍了四五张。
"能看清吗?"叶尘问。
苏小满翻看屏幕。"有点糊,但放大了能看到红圈的位置。一个在县城——另一个在山上。"
"哪个山上?"
苏小满把照片放大,眉头皱了一下。"……你们道观那个山。"
叶尘的嗓子哑了一下。他凑过去看她的相机屏幕——地图上标注的红色圈点,一个落在县城中心偏东的位置(那是王老实的村子方向),另一个落在一片浅绿色的区块里。那片绿色区块的边缘,画了一条细线,标注着几个模糊的小字。
苏小满又调了一下对焦,把那几个字辨认出来。
"……云栖观旧址。"
叶尘站在巷子里,后背贴着后墙的青砖。砖面被太阳晒了一上午,温温的,透过道袍贴着脊柱。他慢慢吐出一口气。
"地图上有云栖观,"他说,"刘四爷知道道观。"
苏小满点头。"他不仅知道道观——"她翻转相机,给叶尘看另一张照片。那是地图右下角的一行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但内容清清楚楚:
"定时查看。如有异常,报灯会。"
叶尘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他发现那行字的起笔横平竖直,力道均匀——跟他师父在档案上加的铅笔批注,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师父的地图。师父标的红圈。师父留的字。
道观是他的目标?还是道观底下那个暗室、那盏灯?
叶尘从墙根底下直起身,把后背上的灰拍了拍。他看了看头顶的太阳——快到中午了,天蓝得发白,连云都晒化了。
"走。"他说。
"去哪儿?"
"回去。"叶尘转身往巷子口走,"回去看看道观里有没有被人定时查看过的痕迹。"
苏小满跟上来,脚步比之前快了一些。"你觉得有人来过了?"
"不知道。"叶尘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但那张地图上画着云栖观。刘四爷上个月底跑了。王老实上个月初开始出事。师父五年前就开始查。"
他系好安全带。
"这些东西串在一起,总有一根线头是对的。"
苏小满发动了车。排气管又吐了一口黑烟,车子往外倒出巷子。叶尘坐在副驾上,从后视镜里看着"顺和戏班"那块招牌越来越远——褪色的木头上,和字的半边被太阳晒掉了漆,看着像"顺禾"。
车子拐上省道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赵老五在群里又发了一条。
赵老五:尘哥,我想起来一个事儿。我妈说刘四爷走之前那顿酒,他喝多了说了句醉话。说什么"灯罩子要破了,得跑"。我妈没听懂,我也没听懂。这对你有用吗?
叶尘把那句话盯了三秒。
灯罩子要破了。
偏殿底下那盏铜灯。师父说过它不能灭。刘四爷说"灯罩子要破了"——他知道那盏灯的存在。
叶尘把手机按亮了,打了一行字回复赵老五:有用。还有别的吗?
赵老五隔了一会儿回:还有个事。我妈说刘四爷走之前,把他一个徒弟托给隔壁镇子另一家戏班了。那徒弟姓什么来着——姓陈?好像叫陈什么仔。年纪不大,十五六岁。
叶尘把这条消息转发给了苏小满。"查一下这个陈什么仔。"
苏小满瞄了一眼,单手在手机屏幕上敲了一串字,发给了什么人。"我让我同学帮忙问,他在隔壁镇文化站工作。晚点给你消息。"
车子继续往前开。两边的庄稼地往后退,杨树的影子横一道竖一道地划过车窗。叶尘靠着椅背,从兜里掏出师父那本牛皮纸笔记本,翻到画着热力传导图的那一页。
"师父,"他对着纸页上的字轻声说,"你把道观底下那盏灯留给我,然后又留了一张地图,把道观标记成目标。"
他翻了一页。后面的空白页面上,他拿指甲划了一道浅痕——像是给自己做个记号。
"你到底是在保护道观,还是把道观当饵?"
车窗外飞过一只麻雀,追着车子翅膀猛扇了两下,又放弃了,折返往田地里落去。
苏小满在四十分钟后把车停在了道观门口。叶尘下车的时候,看见棺材铺的门板开了半扇,老钟头坐在门口的马扎上,手里端着一碗面条。他看见叶尘回来,筷子夹起的面条停在半空。
"查着了?"
"查着了。"叶尘从他身边走过去,"晚上再跟你说。我先去看个东西。"
他推开道观的门,快步穿过院子,直奔偏殿。快递盒还堆在那儿,地板还盖着,苔藓还是那片苔藓。一切看着跟他走之前一样。
但他蹲下去的时候,注意到了一件事。
地板缝里那片苔藓——他昨天刮掉了一部分,剩下的还留着。可现在那片苔藓的形状不太对。边缘有被什么东西碾过的痕迹,像被人用手蹭了一下。
叶尘把手机手电筒打开,照向暗室的封口木板。木板边缘嵌着一根极细的、不易发现的黑线——应该是他昨晚离开之前,从道袍上抽了一根线头塞进去的。
现在那根线头断了。断成两截,一截还在板缝里,另一截蜷缩在旁边,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动过。
有人来过了。
在他和苏小满去隔壁镇的这大半天里,有人来过偏殿,打开了地板,下去了暗室,又恢复了原位。
叶尘蹲在地板旁边,手里攥着那半截断线头,盯着暗室的封口木板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着偏殿空荡荡的四壁说了一句。
"行。你们也知道这里。"
偏殿的麻雀在房梁上啾了一声,扑棱着翅膀飞了出去。阳光从瓦缝里漏下来,正好照在那片苔藓上。肥厚的叶子在光线里泛着深绿近乎发黑的颜色。
叶尘把断线头揣进兜里,转身出了偏殿。他经过主殿的时候停了一步,对着三清像说了一句:"三位爷,今儿香火先欠着。有正事。"
然后他推开了自己卧房的门,从炕头下面拽出一个落了灰的帆布包,把师父的笔记、黑色硬皮册子、手机充电器、两把塑料桃木剑一起塞进去。
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副"守静笃"。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最后什么都没说,背着帆布包出了门。
老钟头还在门口吃面条,看他把包甩上肩膀,碗又搁下了。"你又要走?"
"不走远。"叶尘站在台阶上,"去趟隔壁镇。那个姓陈的小徒弟,我得找到他。"
"然后呢?"
叶尘转过身,对着老钟头。
"然后问问清楚,刘四爷为什么跑,是谁让他跑的,道观底下那个灯到底是什么——"他顿了顿,把帆布包的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还有,我师父五年前查了那么多东西,最后怎么死的。"
老钟头看了他三秒。然后低下眼,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条吃了,把碗搁在膝盖上。"你去吧。"
"嗯。"
叶尘走了两步,老钟头在后面又说了一句:"天黑之前回来。"
"不一定。"
"那带个手电。"
叶尘没有回头。他摆了摆手,背着帆布包往村口走。六月底的太阳挂在头顶正中,把他的影子缩在脚下,短短的一团,像一道抹不掉的墨渍。
他走出一段路之后掏出手机给赵老五发了一条:那个姓陈的徒弟,在哪个戏班?
赵老五隔了几分钟回:华声戏班。也在隔壁镇,跟刘四爷那戏班隔两条街。我发你定位。
叶尘点开定位。华声戏班,顺和戏班,隔了两条街。都在隔壁镇。
他把定位转发给苏小满,附了一条:你方便的话,来一趟。
苏小满回:已经在路上了。我半小时到。
叶尘把手机收起来,加快了步子。
六月底的风从庄稼地里吹过来,带着晒热了的青草味儿和远处的蝉鸣。他的脚步声在土路上沙沙地响着,帆布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塑料桃木剑的剑柄从包里伸出来一小截,在阳光底下泛着廉价塑料的亮白色。
他经过王老实卖菜的那个路口,三轮车已经不在了,菜叶子也被扫干净了,地上只剩一小片深色的水渍,印在柏油路面上,像一只不太明显的脚印。
叶尘没有停步。他路过那个路口,往前继续走。
但他的余光看到了一个东西。
路口对面的电线杆上,贴着一张巴掌大的红纸。颜色很鲜艳,像是新贴的。上面画着一个符号——三盏并排的灯,灯芯朝上,火焰呈水滴状。
三灯纹。
明灯会的标记。
叶尘站住了。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红纸,走过去,伸手把它从电线杆上揭了下来。红纸背面粘着新鲜的浆糊,黏糊糊地沾在他手指上。
他翻到正面,三灯纹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毛笔写的,字迹端正:
"灯燃则照,灯熄则灭。"
叶尘把那行字念了一遍。然后他把红纸折了两折,塞进帆布包最里面的夹层,贴着师父那两本书的旁边。
他继续往前走。
阳光还是那么晒,风还是那么热。但叶尘的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点。
三灯纹。明灯会。
他们来过道观。他们来过王老实的路口。他们可能正在看着。
"灯燃则照,灯熄则灭。"
叶尘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了个面。燃的是灯——铜灯盏。照的是什么?灭的又是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热空气,背上的帆布包撞着脊梁骨,一步接一步。
苏小满的二手中白小轿车从后面追上来,喇叭按了两声,在他身边停下来。
"上车。"
叶尘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关上的瞬间,空调吹出来的凉风扑了他一脸。他搓了搓被太阳晒得发烫的脸,把手里的红纸展平放在膝盖上。
苏小满低头看了一眼。"三灯纹?"
"你认识?"
"我查资料的时候见过。"她盯着那张红纸,"这是明灯会的标志。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三个案子都有目击者说看到过类似的贴纸。"
"三个案子?"
"嗯。包括王老实那个。"苏小满发动了车,"贴在他家门口的墙上。他媳妇跟我说过,但她以为是小孩胡闹贴的,没当回事。"
叶尘把红纸重新叠好,塞进包里。
车子往隔壁镇的方向开去。后视镜里,云栖观的屋顶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点,融进了山脚的绿色里。
叶尘从后视镜里看着它消失。
偏殿底下那盏铜灯。嗡嗡响的铜灯。师父说"不能灭"的铜灯。
有人下去过。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
那盏灯——还在转吗?
叶尘把目光从后视镜上移开,看着前方的路。省道笔直地往前延伸,两边的杨树在风里翻着银白色的叶背,一浪一浪的,像一条流动的河。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塑料桃木剑的剑柄。廉价塑料在指腹底下滑溜溜的,毛边还剌手。
华声戏班。刘四爷跑路之前托付的那个小徒弟。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知道的东西可能比他多。
苏小满踩了一脚油门,车子快了一些。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叶尘那几绺碎发在眼前晃。他把它们拨开,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脑子里是那盏铜灯嗡嗡的声音,和师父写在墙上的四个字——
守静笃。
窗外,六月底的田野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的绿色一直漫到天边,跟澄蓝的天撞在一起,界限模糊得像谁拿水泼过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6470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