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90267" ["articleid"]=> string(7) "73562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25759) "叶尘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拍门跟擂鼓似的,咣咣咣,节奏又快又急,像要把门板从框上卸下来。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头上,等了三秒——拍门声没停,还多了一个嗓子在喊:"叶尘!叶尘你给我起来!"
李哥的声音。
叶尘把被子掀了,赤脚踩在凉地板上激灵了一下,趿拉着布鞋去开门。
门一开,派出所副所长李卫国黑着脸杵在门口,衬衫扣子系错了位,领口歪着,头发明摆着没来得及梳,像顶着个鸡窝。他身后还跟着一个辅警,年轻小伙子,正喘着粗气,脑门上全是汗。
"你手机呢?"李哥劈头就问。
叶尘摸了一下兜。"屋里。"
"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你回了个行,然后呢?没了?早上打了你四五个电话——"
"静音了。"叶尘靠在门框上,打了个哈欠,"大早上的,什么事儿这么急。"
李哥盯着他看了两秒。叶尘头发乱得跟鸟窝似的,道袍领子半敞着,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白色短袖,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别打扰我"的散劲。
"王老实死了,你知道吧?"
"知道。你昨天跟我说了。"
"尸体在太平间搁着呢,我让老周连夜看了,他说有些痕迹他吃不准。"
叶尘搓了搓脸。"我一个看道观的,你找我验尸?"
"你不懂验尸你懂那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李哥压低声音,"老周说死者身上有种味儿,不是烧焦的臭味儿,他干了二十多年法医,没闻过那种。他说——说不清,但像个,像是香。"
叶尘的右手在裤缝上蹭了一下。表面上他只是在抠指甲缝里的泥,但他的眼皮往上掀了半寸。
"香?"
"对。"李哥往前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了,"死者胸口有网状焦痕,边缘整齐,不像是火燎的,倒像什么东西热了之后贴上去的。老周说弄不好是人为。但谁会拿个热东西贴在人身上?还贴出网状来?"
叶尘没接话。他的脑子转了半圈——网状焦痕,热力传导,笔记上的素描。
"我去看看。"他说。
李哥愣了一下。他显然准备好了好几套说辞,包括打感情牌、搬出"你是老天师徒弟"这种话术,没想到叶尘答应得这么爽快。
"……行。"他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那走吧。"
"我穿个袜子。"
叶尘转身回了屋,把门带上了。他没有立刻穿袜子,而是走到桌边,把师父那本笔记本翻出来塞进了道袍内侧的口袋里。口袋是师父缝的,在内衬位置,贴着胸口,放本书不显形。
他套了双灰袜子,把布鞋蹬上,又对着"守静笃"那副字看了一眼。
"你造的孽。"他说。
字没理他。
出门的时候老钟头正好从隔壁棺材铺出来,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热气腾腾的。他看见叶尘跟李哥往外走,问了一句:"上哪儿?"
"看看死人。"叶尘从他身边擦过去。
老钟头的目光从他脸上扫到李哥脸上,又扫回来。他的嘴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最后只从嗓子眼里哼了一声:"早点回来。"
叶尘摆了摆手,跟着李哥上了警车。
镇卫生院在东边,离道观开车十五分钟。李哥开的是所里那辆白色面包车,后座堆着几箱矿泉水,辅警坐在副驾,一路没人说话。
叶尘靠在窗户上,看着路边的庄稼地往后退。六月底的玉米已经齐人高了,绿油油的一片连着一片,风一吹像波浪。他看了半天,忽然说了句:"王老实怎么死的?"
"昨晚死的。"李哥一边开车一边说,"他媳妇早上起来叫不动人,进去一看,人硬了。报警之后我们过去看了,身上那些焦痕——说真的,我干了十五年警察,没见过。"
"报案的时候他媳妇说什么没有?"
"吓得说不清楚。只说什么有东西来过,什么早该搬走的。"李哥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认识王老实?"
"买过几次菜。老实人一个,欠过账吗?跟人结过仇吗?"
"没查出什么。街坊邻居都说他怂,连吵架都不敢跟人吵。他媳妇说他前阵子老是失眠,半夜起来在屋里转圈,说听见有脚步声,但他家就两口人。"
叶尘没再问。他把额头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得微烫,温温的贴着皮肤。
面包车拐进卫生院的后院,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面。楼门口挂着个白底红字的牌子——"卫生局太平间"。
李哥下车跟门口的大爷打了个招呼,带着叶尘推门进去。楼道里一股消毒水混着石灰的味道,灯是惨白色的,照得墙壁像刷了一层粉笔灰。一路走到最里面,推开一扇铁门,仵作老周正坐在里面吃煎饼果子。
老周五十来岁,瘦长脸,戴着副黑框眼镜,镜腿断了用胶布缠着。他一看见叶尘,把嘴里的煎饼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来了?"老周冲他点了下头,"看看这个。"
他掀开白布。
叶尘凑过去。
王老实躺在不锈钢台面上,脸色灰白,嘴唇发青,眼睛闭上了,但眉骨还拧着,像死前最后一刻还在害怕什么东西。他的胸口、腹部、两条胳膊的内侧,遍布着深红色的斑痕,连成一片网状的纹路,像有人拿烙铁印上去的网格。
叶尘弯腰凑近了看。那些网格线条粗细均匀,宽度大概两毫米,边缘微微隆起,皮肤表面起了细小水疱,有的已经破了,渗出淡黄色的液体。
"电热丝。"他低声说。
老周挑眉。"你也看出来了?"
"不是烧的,是烫的。电热丝通电能发热,温度够了就能在人皮肤上烫出网格纹路。"叶尘直起身,手插在道袍兜里,拇指摩挲着笔记本的牛皮纸封面。"但电热丝得贴着皮肤一段时间才能烫成这个程度,人不会挣扎吗?"
"问题就在这儿。"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他身上没有挣扎伤,手腕脚踝也没有束缚痕迹。按理说,有人拿热东西贴他身上,他肯定要躲要推——但你看他手指甲里,干干净净的,连个抓挠的痕迹都没有。"
李哥在旁边听着,挠了挠后脑勺。"那这说明啥?"
老周看着他,又看了看叶尘。叶尘先开了口:"说明他动不了。"
"怎么动不了?"
"要么是昏迷状态,要么——"叶尘顿了顿,"——被吓住了。吓到不敢动。"
太平间里安静了几秒。头顶的白炽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嗡嗡的。
老周从桌上又咬了一口煎饼,嘎吱嘎吱嚼着,含含糊糊地说:"还有一个事。你闻闻。"
他把白布往下拉了拉,露出王老实胸口的网状焦痕中心——大约在心脏上方两寸的位置,有一小块浅黄色的残留物,像是什么液体干涸之后留下的痕迹。
叶尘凑近了闻。
一股甜腥味儿。不太重,但钻鼻子,像烧过的檀香混着一点点隔夜的肉汤。他闻到的瞬间,后颈的汗毛竖了一根起来。
跟他昨晚翻师父笔记时闻到的那种味儿——那片干枯的香叶——一模一样。
"甜的。"他直起身,"带点腥。"
"对。"老周把煎饼搁下,推了推眼镜,"我干法医二十多年,尸臭、药臭、化学试剂,我都能分辨个七七八八。这个味儿我认不出来。不是常规的东西。"
叶尘后退一步,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我能拍张照吗?"
李哥犹豫了一下。"别拍脸。"
叶尘掏出手机,对着王老实胸口的焦痕拍了两张。他拍得很仔细,一张全景一张特写,闪光灯在惨白的灯下闪了两下,把网格纹路照得分明。
老周把白布重新盖上了。盖上之前,他手指在死者肩头停了一瞬,像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然后他转身走到水池边洗手,水龙头吱吱呀呀响了好一阵。
"叶尘。"老周背对着他说,"你师父以前也来过这儿。"
叶尘正在往兜里收手机,动作停了一下。"什么时候?"
"五六年前吧。你师父来过一次,也是看一个类似的尸体。身上也是这种网状的烫痕。他看了半天没说话,走了。过了两天他又来了,跟我说了一句——老周,这案子你别管了。"
老周关了水龙头,转过身来,手上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水。"我当时没当回事,后来那个案子就不了了之了。档案归档,再没人提过。"
叶尘站在不锈钢台旁边,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成窄窄一条,投在灰色的地砖上。他低头看了看白布下王老实的轮廓。
"那个案子,那个人叫什么?"
老周想了想,摇摇头。"忘了。就记得是个男的,在县东头一个工地上干活,死了之后身上也是这种烫痕。上报的时候写的意外触电,结了。"
李哥在旁边插嘴:"你没上报?"
"我跟所长说了,所长说按意外结。"老周擦了擦手,表情平淡,"我就是个验尸的,结案轮不到我说话。"
叶尘拍了拍道袍内侧的笔记本,隔着布料感觉到牛皮纸的硬边硌着肋骨。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消毒水和甜腥味混在一起,让人舌根发苦。
"行。"他说,"我知道了。谢了老周。"
"别客气。"老周已经又拿起了煎饼果子,咬了一大口,含糊地补了一句,"我这还有半套煎饼,要不——"
"我吃了早饭了。"
"那算了。"
叶尘转身往外走。李哥跟在他后面,出了太平间之后追了两步,压低嗓子问:"你怎么看?"
"不怎么看。"
"你不是你师父的徒弟吗?这明显不是正常死法——"
"我不是法医,也不是侦探。"叶尘加快步子,穿过走廊往外走,"我就是个在破道观里混日子的。别指望我。"
李哥愣了一下,停住了。叶尘已经推开了卫生院后门,六月底的太阳哗地一下铺了他满身,热浪裹着玉米地的青草味儿迎面扑来。
他眯着眼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点开了苏小满的对话框。
叶尘:照片拍了,确实有网状烫痕。你那边查到什么?
苏小满秒回了一个语音条。叶尘点开,她的声音又急又快:"我查到三个月内报了案的,加上王老实,有六起。全压下去了。我发你链接——"
下一秒,屏幕上弹了五个链接。叶尘随手点开一个——"县建材厂职工宿舍身亡案,家属已获赔偿"。点开第二个——"七里村五保户夜间猝死,排除他杀"。点开第三个——"出租屋内男子死亡,疑似一氧化碳中毒"。
每一条的日期都在最近三个月内,死因五花八门,但都有一个共同点——结案速度快,家属沉默,媒体报道连标题都懒得换模板。
叶尘把手机按黑了。他站在太阳底下,影子缩在脚下,一摊薄薄的灰色。
他往回走。
回程是李哥送他的,面包车在土路上颠得屁股疼。辅警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副驾睡着了,头歪着,嘴角挂着一道口水印子。
叶尘看着窗外。玉米地、杨树、电线杆,一样一样往后滑。半路上经过王老实卖菜的那个路口,三轮车不在,地上留了几片蔫了的菜叶子,被太阳晒成干褐色。
他突然开口:"他媳妇在哪儿?"
"谁?"
"王老实他媳妇。"
李哥想了想。"在家吧。昨天报案之后我们把她送回去了,说是她娘家有人过来陪着。"
"送我去一趟。"
李哥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不管?"
"我没说管。"叶尘靠着窗户,"我就看看。"
面包车拐了个弯,往村子的方向开。路越来越窄,从水泥路变成了砂石路,两边的房子从楼房变成了平房,墙上刷着褪色的标语,什么"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白色的字掉了半边,剩个"计生"孤零零地杵在红砖上。
王老实的家在村东头,独门独院,铁门半掩着。面包车停在他家门口的时候,叶尘看见院子里坐着几个女的,年纪大的在抹眼泪,年纪小的在边上递纸巾。
王老实媳妇坐在屋门口的小马扎上。她四十出头,瘦瘦的,头发随便拢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厉害,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绞着衣角。
叶尘下车走过去,站在院门口没往里进。
有个中年妇女警惕地站起来:"你是——"
"我是山上的道士。"叶尘说,"过来看看。"
中年妇女转头看了一眼王老实媳妇。她抬起了头,看见了叶尘,愣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扶着门框走出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我记得你。"她的声音沙哑,"你买过我家菜。黄瓜。"
"嗯。"
王老实媳妇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她的嘴唇抖了抖,忽然往下塌了,整个人的肩膀矮下去一截,像被人抽掉了骨头。
"是你师父让你来的?"她问。
叶尘的眉头动了动。"我师父死五年了。"
"……我知道。"她的声音更小了,"但当年你师父也来过我家。"
空气安静了半秒。
叶尘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哒响了一声,像齿轮卡进了齿槽。
"什么时候?"
"……五年前。"王老实媳妇抬起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把眼泪抹掉了,但声音还是在抖,"五年前,我男人在外面干活,晚上回来也是——也是身上烫了一块一块的,不敢跟我们说。后来有个老道士找上门,说能帮他。"
老道士。五年前。
叶尘的右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那个老道士干了什么?"
"他说让我男人别怕,说那些东西都是人搞的,不是鬼。"王老实媳妇吸了吸鼻子,"他给我男人一包香,说晚上睡觉之前在屋里点上,门窗关好,就没事了。我男人点了三个月,果然没再出过事。后来那个老道士又来了几次,跟我男人说,要是哪天有人来找他要回东西,就让他来找我。"
"找你?"
"找我师父。"王老实媳妇看着他,红肿的眼睛里泛着一点说不清的光,"那个老道士说,他姓张,在山上的道观住。要是遇到麻烦,就上山找他。"
叶尘的嗓子干了一下。他清了清嗓子。"后来呢?"
"后来那个老道士不见了。听说死了。"王老实媳妇低下头,"我男人再没提过这事。我以为过去了。结果——"
她的声音断了。
院子里的中年妇女走过来,揽住她的肩膀。另一个姑娘端了碗水递过来,她没接。
叶尘站在院门口,太阳晒着后脖颈,皮肤发烫。但他身上一阵一阵发凉——从脊椎往四肢窜,像有人在他骨头缝里灌了冰水。
五年前。
师父来过。师父认识王老实。师父给过他香,让他点香,让他关上门窗。
三个月前,王老实又开始出事。他为什么没上山?
因为师父死了。因为道观里只剩一个混吃等死的徒弟。
因为"姓张的那个老道士"死了。
叶尘往后退了一步。
"嫂子,"他说,"你男人——王老实,他欠了别人的钱?还是欠了别的什么东西?"
王老实媳妇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神躲了一下,嘴巴动了动,还没开口,旁边的中年妇女就替她答了:"老实这些年没欠过谁的钱,就是前阵子老说有人半夜在门口转悠,他出去看又没人。后来他跟他媳妇说要搬走,但还没搬就——"
"他有没有提过一个名字?"
王老实媳妇突然攥住了自己的袖子。她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说……"她咽了一口唾沫,声音细得像蚊子,"他说那些人身上有灯。他说的是灯。他说不要让他们进屋。"
灯。
明灯会。
师父笔记上的"灯会"。
叶尘深吸了一口气。热空气灌进肺里,烫得胸口发闷。他冲着王老实媳妇点了一下头:"嫂子,你节哀。后面的事,有人管。"
他说完转身就走。身后传来一声颤抖的问:"谁管?"
叶尘没回头。他只是举起手摆了摆,步子没停,走出了院门。
门口李哥靠在面包车上等他,见他出来,递了根烟。"问出什么了?"
叶尘接过烟叼在嘴上,李哥给他点了。他吸了一口,烟雾被风扯散在六月底的太阳底下。
"你那个意外触电结了的案子,"叶尘说,"我师父当年去查过。"
李哥一愣。"你师父?"
"嗯。"叶尘把烟夹在指缝里,看着烟灰被风吹落,"五年前,他找到王老实,给他一包香。王老实点了三个月,没出事。后来师父死了。三个月前王老实又开始出事,没人管了。直到昨晚。"
李哥沉默了几秒。"你是说,王老实五年前就碰到过这事?"
"对。他碰到过,我师父管过。然后我师父死了,他接着倒霉,这回没躲过去。"叶尘把剩下的半截烟扔在地上踩灭了,"三个月内六起。五年前我师父查过。这不可能是凑巧。"
李哥看着他,把车门拉开:"上车。"
"去哪儿?"
"所里。我给你调五年前的档案。"
叶尘弯下腰钻进面包车的时候,副驾那个辅警刚醒,正迷迷瞪瞪地擦口水。叶尘从他旁边挤过去坐到了后座,把车窗摇下来,热风呼呼地灌进来。
他掏出手机,翻开苏小满发的链接,挨个点进去细看。建材厂职工、七里村五保户、出租屋男子,六条新闻,六种死因。但往下翻到评论区,每个下面都有一条被折叠了的评论,内容几乎一样——
"怎么又是烫死的。"
叶尘把手机按灭了。他靠着车窗,脑子里的齿轮还在转。师父五年前就开始查了。师父给了王老实一包香,让他防身。师父死了。明灯会又开始了。
三个点,现在连上了一根线。
面包车拐上大路,往县里的方向开。太阳升到了头顶正中,把路面晒得发白,柏油软塌塌的冒着热气。叶尘眯着眼看着窗外,有一茬没一茬地想着师父那张模糊的脸——他记得他老人家说话的样子,慢条斯理,手指长,指甲修得干干净净,端茶碗的时候小指微微翘着。
师父从来没跟他说过这些事。
师父死之前那天晚上,跟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就一句。
"叶尘,守好这道观。"
当时他二十四岁,刚接下道观第三天,啥都不知道。他以为就是字面意思——守房子,别让它塌了,别让人占了。他把那当成了一个退休老头最后托付财产的遗言。
现在他觉得不对了。
"守好这道观"——守的是道观本身,还是道观里面藏着的东西?
面包车一震,李哥的声音从前排传过来:"到了。"
叶尘抬头一看,派出所到了。
李哥带他进了档案室,自己跟管档案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小姑娘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袋子,封面写着"2019年——东郊工地死亡案(已结)"。
李哥把袋子递给叶尘。"你看看。"
叶尘打开袋子。里面有两张纸,一张是报案的记录,手写的,字迹潦草;另一张是结案报告,铅印的,盖着所里的公章。
报案记录上写着:死者赵某,男,三十七岁,县城东郊建筑工地工人。死亡时间2019年6月14日夜间。现场情况:死者躺于工地简易棚内,体表见多处条状灼痕,初步判断为接触带电体造成意外死亡。
结案报告上一模一样的措辞——"意外触电"。
叶尘翻到背面,发现报案记录的末尾有一行小字,被人用铅笔添上去的,笔迹又轻又浅:"现场有残留香料,送检未果,退回。"
铅笔字。不是正式报告里的。
叶尘凑近了看那行字。铅笔的笔迹有些花,但能辨认出几个字的起笔收笔——横平竖直,力道很稳。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师父的字。
师父在档案上留了话。
叶尘把袋子合上,还给李哥。"这份档案,能复印吗?"
"复印倒可以——"
"复印件给我一份。"
李哥看着他,终于没忍住:"叶尘,你到底在查什么?你跟我说实话。"
叶尘把师父的笔记本从内衬口袋里掏出来,翻开到画着热力传导图那一页,平放在桌上。李哥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
"……这是什么?"
"我师父的笔记。"叶尘说,"五年前他就在查这个了。烫伤、香料、灯会。"他用手指点了点那行模糊的小字,"灯会这俩字,在我师父笔记里出现过。但这一页被人撕掉了,只剩这几个字。"
李哥慢慢直起身。"你想干什么?"
叶尘把笔记本收回来,贴着胸口重新揣好。他看着李哥,眼神跟早上出门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倦色少了一点,像井水表面的落叶被风掀开了一道缝。
"我想知道谁杀了我师父。"
"可你师父是病死的——"
"病的?"叶尘笑了笑,笑意很浅,几乎没到嘴角就散了,"他给我留的遗言是守好道观,他档案上用铅笔写了香料送检未果,他的笔记里被人撕了十几页。老周说他死前来验过类似的尸体。隔壁老钟头守着棺材铺五年不敢挪窝。"
他停了一下。
"谁家病死的师父,死了五年还不让人消停?"
李哥没说话。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传来街上收废品的喇叭声,一遍一遍地循环:"收——旧手机——旧电脑——洗衣机——冰箱——"
叶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复印件明天我来拿。走了。"
他走出派出所,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六月底的太阳把柏油路面晒出一股沥青味儿,远处县城的楼房在热浪里扭曲着轮廓。他掏出手机,打开了直播间。
弹幕立刻涌出来。
卧槽尘哥开播了?
昨天不是休播吗
你今天状态不对啊,一脸要干架的样子
王老实的事是不是真的?群里都传疯了
尘哥你也去看了???
叶尘把手机举起来,对着自己的脸。阳光刺得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盯着屏幕。
"今天不摆烂。"他说,"今天说点别的。"
弹幕停了一秒,然后刷得更快了。
你要说啥???
卧槽不对劲
尘哥你笑一个,你这样我害怕
你该不会要正经了吧
叶尘把手机切换成后置摄像头,对准了远处县城的轮廓。热浪像水波一样在镜头里晃,楼房和天空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
"你们有没有听说过一个名字,"他对着镜头说,"叫明灯会?"
弹幕静了一瞬。然后有人打出了一行字。
我知道。我老家有人提过。说那是个戏班子。
叶尘盯着那条弹幕看了两秒。
"戏班子。"
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这一回,笑意到了眼底。
"行。"
他关掉直播,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往道观的方向走。步子比早上快了不少。
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又短又黑,像一道刻在地上的墨痕。
远处的山脚底下,云栖观的屋顶露出一个角,灰瓦在太阳底下泛着哑光。偏殿那只麻雀从瓦缝里探出头来,啾了一声。
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玉米地的青草气和一点点晒热的尘土味。
叶尘把手插在兜里,摸到笔记本硬硬的边缘,拇指在封面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戏班子。"他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遍,"行。真行。"
他推开了道观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老钟头没来,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三清像还坐在殿里抽烟灰,快递盒还在偏殿堆着。一切跟他早上出门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叶尘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走进偏殿,穿过快递盒子堆成的迷宫,走到墙角那扇地板前面。他蹲下去,用手敲了敲。
空的。
他趴下来,把耳朵贴在地板上。
起先什么都听不见。只有院子里银杏叶子的沙沙声透过墙板传进来,闷闷的。但他趴了大概十几秒,在那些沙沙声底下——
嗡。
极轻极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在转,在等。
叶尘保持着趴着的姿势没动。他的脸贴着地板,木头的凉意从颧骨传上来。他闭上眼,又听了一会儿。
嗡。
是真的。
偏殿地底下,确实有东西。
他睁开眼,看着地板缝隙里那一片暗绿色的苔藓——那片苔藓比别处长得好,密密匝匝的,叶子肥厚,颜色深得发黑。
为什么别处的地板缝都干裂了,只有这一片苔藓活得这么好?
因为底下有东西在发热。微弱的、持续的热。像一盏长明灯。
叶尘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他站在偏殿正中间,周围全是快递盒。塑料桃木剑、补光灯环、空纸箱、没拆封的快递袋,花花绿绿堆成了小山。他站在这些垃圾中间,面对着那片地板缝里疯长的苔藓,忽然笑了一声。
"师父,"他说,"你死的那个晚上,到底跟我说的是守好道观,还是守好道观底下那个?"
偏殿里没人回答他。只有快递盒之间穿堂而过的风,呜呜地响。
叶尘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他打了三个字发给老钟头:晚上来。
老钟头回了一个字:好。
叶尘把手机搁在供台上,从快递堆里抽出一把塑料桃木剑——一块二批发的那把,软塌塌的,一甩就弯。
他拿着那把塑料剑,走到偏殿门口,对着门外院子里那棵三百年的银杏树,虚虚地劈了一下。
"斩。"
剑尖划过空气,没有声音。
但偏殿墙角那片苔藓,轻轻颤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深处,被这一声惊醒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647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