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8"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1219) "季白开始准备考研。

大二暑假,他没回云城。梁戍川在理工大附近租了个单间,准备跟师兄做项目,问他要不要一起住。季白犹豫了很久。说“好”的时候,耳朵红得能滴血。他给自己的理由很充分——学校宿舍暑假要封楼,梁妈妈寄来的书太多了没地方放,图书馆离得近方便复习。但真正的原因,两人都心知肚明。

那间出租屋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布衣柜,厨房是阳台隔出来的,站在灶台前得侧着身子。房租不贵,位置也偏,但好在安静。窗户朝东,早上六点就有太阳照进来,整个屋子亮堂堂的。季白睡床,梁戍川打地铺。打了两天地铺之后,梁戍川说他腰疼,季白说那你睡床我睡地上,梁戍川说不行。最后两人谁也没睡地上——把两张地铺拼在一起,铺在床边,两张薄褥子拼成一个大通铺。那是他们第一次睡在同一片“床”上,中间隔了半条胳膊的距离。夜里梁戍川翻了个身,手不小心搭在季白腰上,两人都醒了,谁都没动。过了好一会儿,季白说:“你手好重。”梁戍川假装睡着,手没挪开。季白也没再说话。那晚他睡得很沉。

考研的日子乏味而踏实。季白每天六点起床,去小区后面的河边背英语和政治。梁戍川七点起来,煮两碗面或热几个包子,然后骑电动车去理工大的实验室。下午季白在图书馆泡到闭馆,梁戍川从实验室回来顺路接他。晚饭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季白做。他的手艺比高中好了不少——在梁妈妈身边耳濡目染,会炒几个家常菜了。梁戍川说他的番茄炒蛋“有家的味道”,季白说“你嘴真贫”。

九月初的一个晚上,天气闷热。季白坐在书桌前背专业书,政治大题背得心烦意乱。梁戍川刚洗过澡,光着膀子从厕所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水,手里拎着两瓶冰镇的北冰洋。他递了一瓶给季白,自己咬开瓶盖灌了半瓶,然后仰面躺在地铺上,吹着风扇。风扇是二手的,叶片转起来咔咔作响,吹出来的风裹着窗外潮湿的晚风,不凉快,但好歹能解点烦躁。

“背不进去?”梁戍川偏头看他。

“嗯。背了忘,忘了背。”季白把书一推,摘下眼镜——他最近视力有些下降,配了副细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显得更文气。他仰头靠在椅背上,喉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明天再背。今天陪我下楼走走。”梁戍川坐起来,拎起一件T恤套上,“巷口那家烧烤摊还开着,去撸串。”

“你请客?”

“我什么时候让你掏过钱?”

“所以我才问。”

两个人下了楼。九月的夜风温吞吞的,楼下的玉兰树还没到花期,叶子油亮油亮的。巷口果然支着烧烤摊,炭火烤得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味道飘得整条巷子都是。他们找了个角落的小桌坐下,梁戍川熟练地点了一堆。季白要了瓶酸奶,梁戍川开了两瓶啤酒。他知道季白不喝酒,也没劝,只是把自己那杯倒满。

“你项目怎么样?”季白问。

“还行。师兄说这个方向有搞头,但得熬。”梁戍川咬了一口羊肉串,“我可能大四毕业不进大公司了。想跟师兄一起创业。”

季白看着他。火光映在梁戍川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暗分明。这个人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从高三决定坐到他旁边开始,从来就没有犹豫过。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我爸说你想好了就行,我妈说别把自己饿死。”梁戍川笑了,露出那颗有点歪的犬齿。

季白没说话。他知道“创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不稳定,意味着可能失败,意味着未来会有更多的、他帮不上忙的难处。但他不会说“你确定吗”那种话。那是对梁戍川的不尊重。他端起酸奶,碰了碰梁戍川的酒杯:“那祝你成功。”

梁戍川看着他。这句话一点不隆重,甚至有些轻。但他听得出里面的分量。他仰头把酒喝完,放下杯子的时候,目光没离开季白的脸。

“季白,等你有钱了,想干嘛?”

“等我有钱了?”季白认真想了想,嘴角微微翘起来,“把云城一中那个天台买下来。谁也不许拆。”

“就这个?”

“再开个书店。小一点的。养只猫。”

“没我了?”梁戍川装作委屈。

“书店给你留个座位。”季白说。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乎被炭火的噼啪声盖过,“靠窗那桌。你爱坐多久坐多久。”

梁戍川没接话。他把一串烤馒头片推到季白面前,自己又开了一瓶酒。烧烤摊周围人声嘈杂,有光着膀子划拳的,有带着小孩吃毛豆的。油烟混着九月的热浪,黏稠而真实。他们坐在这片烟火气里,不用抬头,不用开口,也觉得安心。

考研前一天,季白失眠了。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却什么都记不住。英语作文模板、政治主观题要点、专业名词解释,全在脑子里乱成一锅粥。黑暗中,梁戍川的声音从旁边的地铺传来:“还没睡?”

“吵到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梁戍川翻了个身,面朝他。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勾勒出季白侧脸的线条,“明天就一场考试,跟高考比屁都不是。你连高考都扛过来了,怕这个?”

“不一样。高考有你在。”季白说。他说完才意识到这话多像撒娇,赶紧补了一句,“我意思是,那时候有你在旁边坐着一起考。”

“明天我也在。考场外面等你。”梁戍川把手从被子下伸过来,碰了碰季白的手背,“睡吧。我看着你睡。”

季白没抽回手。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梁戍川没松手,等确定他睡着了,才把手从他手背上挪开,替他掖了掖被角。

考研那两天,梁戍川全程陪考。他骑电动车把季白送到考场门口,兜里揣着提前买好的能量棒和保温杯。季白进考场前,他拍了拍他肩膀,说了句跟高考时一模一样的话:“把你会的全写出来。不会的蒙也对。”季白看着他,眼睛里有很轻的笑意。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进了考场。

录取通知书在三月到了。省城大学文学院,现当代文学方向。他拿着那张通知书,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梁戍川那天下课早,回来时看到季白坐在窗边,通知书摊在膝盖上,夕阳把他的白衬衫照成暖黄色。他走过去,从后面把手搭在季白肩上。

“考上了。”

“嗯。”

“以后就是研究生了。了不起。”

“也就那样。”季白声音很稳,但梁戍川听出了一丝颤。他收紧放在他肩上的手,拇指在他颈侧轻轻按了一下。季白微微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窗外的夕阳正从城市的天际线上滑下去,满屋子都是蜜糖色的光。

“带你去个地方。”梁戍川忽然说。

“又去哪儿?”

“老地方。秘密基地。”

他们又去了那个废弃的货运站。路已经有些记不清了,但拐过那片红砖厂房,看到那条锈蚀的铁轨时,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三月的野草还不深,有些枯黄,但铁道边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他们走到那堵红砖墙前,蹲下来,找到那块活动的砖。砖块边缘的泥土已经板结了,梁戍川用钥匙撬了几下才抠开。那个铁盒还在。铁盒上多了些锈迹,但还是完整的。

梁戍川把铁盒打开。那张对折的便签纸和那块电路板静静地躺在里面。他伸手去拿便签纸。季白的手指先按住了他的手背。

“不是说十年后吗?”季白说。

“等不了了。”梁戍川的声音很轻。他没有抽回手,只是把便签纸翻开来。上面正反面都有字。正面是他高二写的“加油”,背面是那天在墙边他补写的那句。他写的是:“十年后你愿意的话,我们就在一起。或者现在。”

季白凑过来看。他的目光落在“现在”两个字上,很慢很慢地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他抬起头看梁戍川。梁戍川也看着他。他的眼神里没有玩笑,没有平时那种吊儿郎当的散漫。那是一个二十三岁的男生,把所有勇气都堆在这一刻的眼神。

“你那时候写了这个,怎么不告诉我?”季白问。他的声音有些抖,像从嗓子眼深处推出来的。

“怕你觉得太随便。”梁戍川笑了一下,“也怕你跑了。你那么能藏,我能拿你怎么办。”

“我跑不了。”季白说。他伸出手,覆在梁戍川拿着便签纸的手上。春风从铁轨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地上的野草,也吹动了梁戍川额前的头发。他低头看着季白的手指,皮肤很白,骨节比高中时长开了一些,还是那双握笔的手,笔直的。

“那现在——”梁戍川没说完。

季白没让他说完。他倾过身,额头抵上梁戍川的额头。两个人就那样蹲在红砖墙边,额头碰着额头,呼吸混在一起。便签纸从梁戍川手里掉下去,落在地上,被风翻动了一角。季白伸出手,摸索着捡起来,重新叠好,放回铁盒里。他又把铁盒关上,塞回墙洞。他做这些的时候,梁戍川就在旁边看着他,专注地,安静地,像在看他做一件世上最重要的事。

“现在也是‘现在’。”季白终于说。他抬起头,眼睛很亮,像三年前那个天台上第一次对梁戍川说“我想跟你一起”的少年。又有什么不一样了。那时候他说的是“我想跟你一起”。现在他说的是——“我们在一起。”

没有试探,没有条件,没有“可是”。梁戍川猛地抱住他。抱得太急,两个人都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坐进草里。铁轨旁边的风大了一些,吹得铁皮顶棚呜咽起来,呜呜的,像旧年月里一列没有驶来的火车,终于在这一刻鸣响了汽笛。

他们抱了多久,谁也没算。季白闻到梁戍川外套上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春天草叶和泥土的气息。梁戍川把脸埋进他肩窝,嘴唇贴着他的脖子,像烫着一个安静的印章。季白感到脖子一热,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从脊椎尾端泛起层层叠叠的颤。他抬手环住梁戍川的背,手指慢慢插进他后脑勺的头发里。

“回家了。”季白说。他的声音很小,但梁戍川听得一清二楚。他收紧胳膊,把怀里的少年搂得更实。

“好。回家。”

那辆借来的电动车停在铁道旁。黄昏的光像流动的蜜,涂满了他们来时和将要去的路。两个骑在车上的人,穿过晚春的风,穿过废弃的站台,穿过城市渐次亮起的灯火,往那间小小的出租屋奔去。那间屋子很小,但足够装下两个人,和所有还没有说出口的、终于不必再藏的温柔。

(第十八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