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7"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0230) "六月中旬,省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的结果出来了。梁戍川的团队拿了一等奖。他把这个消息发给季白的时候,只发了三个字——“一等奖。”季白当时正在图书馆改一篇社员的散文,看到消息直接把笔一放,在窗边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回:“恭喜。请吃饭。”梁戍川秒回:“不吃饭。明天下午,带你去那个地方。”

季白没问去哪儿。他答应了“不问”。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师大西门。梁戍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不是骑那辆破自行车,而是借了师兄的一辆电动车,理由是“那个地方有点远,骑车太累”。季白看了看那辆电动车,又看了看梁戍川头盔下的脸,忽然觉得这人一定又瞒着自己策划了什么。他没多问,跨上后座。电动车比自行车稳,速度也快一些,但他的手依然习惯性地搭在梁戍川腰侧。不是怕摔,是习惯了。这一年多,无论是自行车还是电动车,他只要坐在他后面,手就自己会找到那个位置。梁戍川后腰的温度透过T恤传过来,和以往的每一次一样。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季白还是没忍住。

“说了保密。”

“给点提示。”

“你肯定喜欢的地方。”

“你已经说过这句了。”

“那我就再说一遍,你肯定喜欢。”

电动车穿过老城区,拐上一条季白没走过的路。街道变窄了,楼变矮了,两边是那种旧式的红砖厂房,墙面爬满了爬山虎,藤蔓密得连窗户都看不见。再往前,出现了一片铁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门口挂着个褪了色的牌子,字迹模糊得认不清。梁戍川停车,摘了头盔,回头笑了一下:“到了。”

季白站在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院门虚掩着,推门进去,他的呼吸停了一拍。院子里有一条很窄的废弃铁路,铁轨早已生了厚厚一层赤红色的锈,枕木烂了大半,缝隙里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草和野花。铁轨尽头,一排旧厂房红砖裸露,有几扇窗户开着,风从里面吹出来。这里没有人。也许很久以前这里有过汽笛和忙碌的装卸工人,但现在——它像一片被城市忘掉的飞地。

“这是个旧货运站。我去年做比赛场地调研的时候发现的。没怎么有人来,地方不大,但特安静。”梁戍川推着电动车走在前面,车轮碾过地上的碎石子,发出细小的声音,“当时我就在想,你一定会喜欢。”

季白没说话。他走在轨道旁边,手指偶尔拂过铁轨上那些锈迹斑斑的纹路。锈色蹭到指尖上,他也不擦。这里有一种奇特的气息,像老电影里某个被剪掉的片段。没有具体的记忆,却让人感到一种沉下来的安心。比起明亮热闹的大学校园,比起干净体面的樱花大道,这里更让季白觉得像自己身体里某一部分的形状。

他们沿着铁轨慢慢走。梁戍川把车支在一边,两个人爬上旧站台的月台。月台边沿长满了青苔,有些地方已经塌下去了。站台上有一个铁皮顶棚,风一吹会发出轻轻的嗡鸣。他们并排坐在月台边,腿悬在空中,下面是一丛一丛的野草和几朵白色的小花。

“你比赛拿了一等奖,还没说准备怎么奖励自己。”季白说。

“这不就是奖励吗?把你带来这儿坐坐。”

“这算什么奖励。”

“跟你待一下午,比什么都强。”梁戍川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在说一件早就想明白的事。他没有看季白,只是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抬头看天。六月的天是那种很干净但不清淡的蓝,像有人把水彩抹匀了,风把云撕成很小很小的片。

季白没接话。他低头看脚下,鞋尖在月台上轻轻点着。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团队的人知道你拿奖之后第一件事是来这吗?”

“不知道。他们晚上聚餐,我推了。”

“为什么推?”

“想先带你来。你是我第一个想分享的人。”梁戍川偏头看他,“这个回答你满意吗?”

季白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压下去:“还行。”

他们聊起比赛那几天。梁戍川说他们通宵调试,有个队员在实验室睡了三天,身上都馊了。还有个队友因为一个电容接反了,差点把整块板子烧了。他讲这些的时候眼里有光,是那种找到了热爱的人才会有的、明晃晃的光。季白看着他的侧脸,突然觉得这个人和去年在云城一中讲台上那个痞里痞气的转学生之间,有了一种更沉实的东西。那是时间、经历、还有一群并肩做事的朋友,一点点沉淀出来的。

“你呢?文学社最近怎么样?”梁戍川问。

“还行。有个新社员,大一,写的东西特别野。我觉得他以后会有出息。”

“跟你比呢?”

“比我敢写。”

“那说明你得多写点野的。”梁戍川笑了一下。

季白也笑了。他知道梁戍川在鼓励他。这一年来,他写了很多,也撕了很多。他越来越清楚一件事:自己最想写的,始终是那个小城里的一切——天台、雪、梧桐树、一辆旧自行车的后座。那是他的根。不管走多远,那些东西都在身体里,像铁轨下的石砾,紧紧嵌着。

他们从月台上下来,沿着铁轨继续走。梁戍川忽然蹲下来,在枕木间拔了一根草茎,又去摘了一朵白色的小野花,把花插在季白衬衫的扣眼里。他的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季白胸前的布料时停了半秒。季白没动。

“这花叫野忍冬。”梁戍川说,“我妈以前告诉我的。开在铁轨边上特别多。”

“你妈什么都知道。”

“那是。我妈是语文老师,跟你一个路子的。”他站起来,拍了拍手,笑得有点得意。

季白低头看了一眼那朵花。白色的,花瓣很薄,在风里轻轻摇着。他们继续往前走。走到铁轨分岔的地方,梁戍川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堵红砖墙:“那儿。我藏了个东西。”

“你藏了什么?”

“你过来看。”

他们绕到墙后。墙根处摆着一块活动的砖,梁戍川抠开,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铁盒。盒子扁扁的,有些生锈了。他打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纸、一支铅笔、还有一块用塑料泡膜裹着的电路板——很眼熟。是去年军训时他送给季白的那块会发光的LED电路板。梁戍川说:“这是我从你那儿‘偷’回来的。其实是你落在实验室没拿,我帮你收起来了。现在把它放在这儿。”他指了指那个小铁盒,“当成我们的时间胶囊。等十年后再来打开。”

季白看着那个铁盒。十年后。他们的二十多岁,也许三十岁。这两个字落在空气里,像一颗微小的磁石,吸住了周围的光和风。他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得很小的便签纸,还是那种黄色的,边角已经磨毛了。上面写着“加油”两个字,字迹潦草。他展开给梁戍川看。

“你去年写给我的。”他说,“我一直带在身上。考试、改稿、上台之前都会摸一下。”

梁戍川怔了怔,然后笑了。他把季白手里的便签纸接过来,在背面写上一行新的字。字迹还是那么潦草,但笔画里多了一点什么。写完后他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然后把便签纸折好,放进铁盒里,和那块电路板并排放着。他的动作很郑重,像在封存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盟约。

“你写了什么?”季白问。

“没写什么。就写了今天天气挺好。”

“骗人。”

“真的。不然你自己看。”梁戍川把铁盒往他面前一递。

季白没去接。他只是笑了一下,说:“算了。等十年后再看。”

“那说好了。十年后我们一起来。”梁戍川把铁盒盖好,放回墙洞,又把砖块嵌回去。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看着季白,“要是有一天找不到了,我就再给你写一张。”

季白站在那堵红砖墙前,影子拖得长长的。他忽然说:“戍川,我想考研究生。省城大学中文系。跟我的老师聊过,他说我的东西有戏。”

“那就考。”梁戍川回答得很快,没有一丝迟疑,“你考上了,我养你三年。”

“谁要你养。”

“那做你的赞助人。等你出书了,记得把我写进后记。”

“你要求这么低?”

“那你是不知道,能出现在你书的后记里,是多大的排面。”

两个人都笑了。笑声落在铁轨上,很轻,像风里的野草沙沙地响。他们又沿着来时的路走回去,脚步不急不慢。这一带的光影越来越柔和,太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铁轨照得亮晶晶的,像一条被点亮的河。他们走到电动车旁,梁戍川把头盔递给他。

“下次你想来,我随时带你。”

“好。”季白戴上头盔。他坐上车,手搭在梁戍川腰间。电动车发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废弃的货运站——爬山虎的红砖墙、静默的铁轨、开着白色小花的枕木,越来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很小的、温暖的缺口。他知道自己会再来。他知道那个铁盒会一直在,像一颗埋进土壤里的种子。

回程的风吹得人睁不开眼。季白把脸贴在梁戍川后背,闻到他T恤被太阳晒过的味道。那朵插在扣眼里的小白花被风吹得直抖,终于还是从枝茎上脱落了,悄无声息地飘向他们身后。可季白没觉得可惜。因为它已经不在衣襟上了,但它的颜色和名字,都留在了这个下午。

晚上回到宿舍,季白坐在书桌前改稿。他偶尔抬头,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他忽然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稿纸上写下一行字:“有人把一整个下午,藏进了一朵野花里。”写完,他把它夹进书里。这首诗后来成了他的又一篇作品,但只有他知道,那朵野花的名字叫梁戍川。

(第十七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