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6"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6658) "四月的省城,终于暖了。

师大校园里的樱花开了,粉白的花瓣风一吹就落,铺了一地。季白骑着他那辆二手自行车——是梁戍川陪他去旧货市场淘的,六十块钱,车铃不响,但别的都好使——从宿舍楼往图书馆去。车筐里放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陆川还给他的一沓诗稿和半包苏打饼干。

陆川毕业了。大四下学期,论文答辩一结束他就去了北京,进了一家出版公司做编辑。走之前他把秋水文学社交给了季白,说“你不接我这一年的心血就白费了”。季白想了想,接了。他没有当社长的经验,但他有一样别人不太有的东西——认真。那种从高三时代养成的、一旦认定一件事就把所有力气都扑上去的认真。

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是他常坐的。那个位置能看到窗外那排樱花树,能看到从校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他摊开诗稿,拔开笔帽,开始一首一首地看。文学社每个月收上来的稿子有二三十篇,有写得好的,有写得莫名其妙的,有那种看了第一行就知道是发泄情绪的。他都认真看,在稿纸边缘写批注,用词不重,但每一个建议都点到位。社员说季社长改稿子比写自己的还上心。季白说没有,就是顺手。他不太会当众说话,开会的时候总是先听大家说,最后总结几句,声音不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一开口大家就安静下来。也许是因为他自己写的那些东西——那些发表在校刊上的、后来被几个文学公众号转发的诗。他写的东西不多,但每一首都有人记住。有外校的女生在公众号底下留言,说“季白,你的诗里住着一个人,那个人的名字你从来没有写过,但我们都知道。”他看到那条留言时,正和梁戍川在小面馆吃面。他把手机递过去,梁戍川看了一眼,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面。“写得挺好。那个女生挺会看。”

“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梁戍川嗦了一大口面,“她夸我,我怎么会生气?”

季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低头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骂了句“神经”。然后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又夹了一块到梁戍川碗里。

这会儿他坐在图书馆里,窗外的樱花在风里簌簌地掉。手机震了一下,梁戍川发来一张照片——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形状不规则,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被烧焦的煤球。配文:“昨天焊的,猜猜这是什么。”

季白仔细看了好一会儿,回:“小乌龟?”

“……你怎么猜到的!”

“你去年也焊过一只。电子工艺课,忘了吗?”

“那只太小了。这只是放大版,背上能放两个硬币。”

“有什么用?”

“没用。就是想做了送你。”

季白看着屏幕笑。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没出息了——一句话就被哄得高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谁来敲都不开。现在梁戍川随便丢个烧焦的金属块过来说要送你,他就忍不住想见到这个人。

他把手机放一边,继续改稿。改到第三篇的时候,眼前忽然被一盒草莓挡住了。他抬头,苏茗站在旁边,穿着一条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耳垂上一对樱桃耳钉。她比刚入学时更漂亮了,漂亮得很大方,不遮不掩。

“樱桃草莓,刚买的,超甜。吃不吃?”

“你买这么多干嘛?”

“社团开会啊。你忘了?今天下午三点,你们文学社跟记者团联合办那个活动。我是来打杂的。”

季白这才想起来。陆川走之前定下来的,文学社和记者团合办一个校园诗歌采风活动,日子就定在今天。他忙得差点忘了。他赶紧收拾东西,跟苏茗一起往活动场地走。苏茗走在旁边,话很密,说这个活动她拉了三个赞助,奶茶店给了五十杯优惠券,水果店给了一个大果篮,还有一个学长送了一箱矿泉水,说是他表弟正好做批发的。季白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问一句“需要我拿什么”。他心里很平静,那种被朋友们推着走、自己只要跟上就好的平静。

采风活动办得挺成功。下午的阳光不烈不燥,文学社和记者团加起来三十来号人,在樱花大道边走边拍边聊。有人带了吉他,坐在樱花树下弹唱。有人蹲在地上捡花瓣,说要夹进诗集里。陆川不在,但季白觉得他应该会满意——这个社团没有散,还比之前更热闹了一些。

活动结束的时候,苏茗叫住他。两个人站在图书馆后面的小路上,樱花已经落得差不多了,枝头冒出了嫩绿的叶子。苏茗背着手,看着他,笑得有一点紧张,又有一点豁出去的意味。

“季白。”

“嗯?”

“我喜欢你。从军训你背诗那天开始。”她说这话的时候没低下头,脸微微红了,但眼睛一直看着季白,“我知道——我可能不是你喜欢的那种。但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真的。我就是不想等到毕业了还后悔。”

季白看着她。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干净饱满的额头。她很好看。有趣,仗义,大大方方,跟谁都能聊到一块。而且她喜欢他。被这样一个人喜欢,应该是很多男生求之不得的事。但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只有感激和一种很轻很轻的难过。他想起大一那个雨夜,梁戍川在理工大实验楼门口举着伞等他,雨水从伞骨上滑下来,他说“这个理由够了”。他想起冬天挤在一件羽绒服里的温度,想起那些深夜的电话,想起天台上的风,想起那条围巾。他早就把答案写在所有没写名字的诗里了。

“苏茗。”他开口,声音轻但不犹豫,“谢谢你。真的。你特别好。”

苏茗看着他,眼光闪了一下,然后笑了。笑里有一点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

“但那个人不是我。”她替他说了。

“……对。”

“是那个理工大的吧。”

季白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发现自己没有想象中那么慌张。也许是因为苏茗的眼神——那里面有好奇,有关心,但没有敌意,没有猎奇。她只是想知道。

“你跟他在一起了吗?”

“还没有。”

“那你在等什么?”

这个问题把他问住了。他在等什么?等毕业?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自己变得更确定?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想把所有事都做好——把书读好,把社团做好,把身体养好,把自己变成更好的人。这样才能配得上那个人。那个从一开始就相信他可以的人。

“等他先开口。”季白说,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苏茗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我替你着急。”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等我哪天真当上记者,我第一个采访他。就问他,季白等了你那么多年,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季白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了,偏过头去。但他的嘴角在笑。因为“那么多年”这个说法,让他觉得这些日子都不算白费。

真正让人察觉时间流逝的,不是日历,是某些细微的变化。比如梁戍川开始熬夜了。大一下学期,他加入了师兄的竞赛小组,开始准备省大学生电子设计竞赛。他在实验室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他开始在电话里跟季白聊那些他听不懂的东西——什么嵌入式、什么FPGA、什么滤波电路。他讲话还是那个腔调,但季白听得出来,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心里多了一样东西:方向。梁戍川找到了他真正想做的事。

有一天深夜,季白接到梁戍川的电话。“我做了个东西。”电话那头声音很兴奋,背景里还有示波器嗡嗡的电流声。“什么东西?”“一个温度感应器。贴在皮肤上,能把体温转换成数字。精度很高。”“你又在做什么奇怪的东西。”“不奇怪。我想试试能不能做成穿戴式的,比如贴在衣服内侧,实时监测体温。这样你冬天容易感冒,我就能第一时间知道。寒假就能用。”

季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他知道梁戍川不是在说大话。那个人只要下了决心,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竞赛也好,创业也好,那些在别人看来太早的事,在梁戍川那里都是“试试看”。

“你别太累。”他最后说。

“不累。做着玩。”梁戍川打了个哈欠,“你早点睡。别改稿子改到半夜,对颈椎不好。”

“知道了。你也是。”

“季白。”

“嗯?”

“等我把这个东西做出来,能不能说一句——就说一句。”他顿了一下,语气突然没那么随便了,像是掂量了很久,“你愿意跟我共享体温数据吗?”

季白在黑暗里笑出了声。他捂住手机,怕吵醒室友。片刻后他压低声音说:“等你做出来再说。”

“那说好了。”

“好。”

这是他们之间最接近承诺的一次对话。没有“爱”字,没有“在一起”,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别人听不懂的确定。他们从不说破,但彼此都心知肚明,像两个人在深水里潜着,谁也不用上来换气,因为对方就是氧气。

五月底,季白在校刊上发了一组短诗,一共五首,总标题叫《温度》。第一首写围巾,第二首写自行车后座,第三首写天台,第四首写旧书店,第五首写一块会发光的电路板。五首诗都不长,每一首的末尾都回到同一个词——光。诗发表之后,反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有同学在表白墙上贴了其中一段,配了一张理工大校园的图。配文是:“这首诗里的‘你’,我好像认识。”季白没回。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但他感谢每一个认真读他诗的人。因为每一份真诚的阅读,都是在告诉他:你写的东西,能走到别人心里去。

梁戍川看到那组诗是在竞赛结束后的傍晚。他站在理工大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从公众号推文里点开。五首诗,他反复读了三遍。读到第五首末尾“你把自己的心跳,焊成了我的光”时,他抬起头,天空已经被晚霞染成了一大片橘红色。他摸出手机给季白发消息:“怎么还带抄我创意的?”对方回得很快:“哪首?”“第五首。LED灯那个。我送你的那块电路板。”“那是诗。你那个是电子元件。”“诗意是无价的。”“你要多少钱?”“我要你下次看见我的时候,第一句话别问考了多少分。”“那我问什么?”“问我吃没吃饭。”“行。你吃饭没?”季白回了一个字:“没。”梁戍川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他还没吃饭。他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你是不是又没吃晚饭?”

“不饿。在改稿。”

“季白,你什么时候能让我省点心?”

“你管我。”

“我不管你谁管你?”梁戍川一边说一边往校门口走,“现在,马上去食堂,食堂没有就去小卖部,买热的。我记着呢,你今天下午说胃不太舒服。”

“就吃一点。”

“吃热的。”

“好。”季白的声音软下来,带着点服软的意味,“马上吃。别凶了,我这就去。”

“我不是凶你。我是怕你不把自己当回事。”梁戍川的语气也缓下来。他站在校门口,车流在面前过来过去,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比想象中更想见他。想见他低头喝汤的样子,想见他听到不好笑的笑话时努力憋笑的样子,想见他从图书馆走出来时被风吹乱的头发。

“戍川。”电话那头喊了他的名字。

“嗯?”

“你吃饭没?”

“还没。”

“那你也去吃。一起去,你吃你的我吃我的。”

“这算什么一起。”

“云吃。”

梁戍川笑出声,惹得校门口几个女生回头看他。他不管,笑得眼角都湿了一点。然后他收了笑,认真说:“季白,我想跟你一起吃饭,不是云吃。就现在。我骑车过来。”

“现在太晚了。”

“不晚。十二分钟的事。”

他听见电话那边静了两秒。然后季白说,语气里压着一点“算了不跟你争了”的笑:“好。西门等你。”

梁戍川骑得比平时快。风从耳边刮过去,五月的晚风不冷不热,带着一股树叶子被白天晒过之后的青涩味。他骑到师大西门的时候,季白已经在那儿等他了。坐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弓着身子,手肘支在膝盖上,手指拨弄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小野花,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听到自行车响,他抬起头。晚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他看着梁戍川,眼睛里有明亮的灯光。那个笑不是故意露出来的,像是一看到这个人就自然地从嘴角溢出来。

“饿不饿?”梁戍川单脚支地,把车停在他面前。

“饿。”季白说。

“走,带你去吃牛肉面。老地方。”

季白站起来,很自然地跨上后座。手搭在梁戍川腰侧,像做了几百遍那样顺手。自行车拐出校门,驶进那条穿过老居民区的小路。路两旁的悬铃木已经长出宽大的叶子,把路灯的光切碎了,像撒了一地的碎月亮。风经过的时候,季白闭了闭眼。他想起大一刚开学那会儿,也是这样坐在后座,也是这条路,那时他还会因为手指碰到梁戍川的腰而心跳得厉害。现在依然会,只是不慌了。那种心跳变成了一种熟悉的、踏实的节奏,和蹬车的人一样,和他贴在对方后背上感受到的温度一样。

面馆还是那家。牛肉面还是那个味道。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呼噜呼噜吃面,谁也没说话。辣椒油把梁戍川的嘴唇染得发亮,季白递过去一张纸巾。梁戍川接过来胡乱擦了一下,又把筷子伸向季白碗里的卤蛋。

“你每次都抢我的蛋。”

“我这是帮你分担。”

“你想吃不会单点一个?”

“单点的没有你碗里的香。”

“神经。”季白把蛋夹起来放进他碗里,又把自己碗里的牛肉夹过去两块。梁戍川抬头看他。季白低着头,用筷子搅着面汤,耳尖在面馆暖黄色灯光下有点发红。

“季白。”

“嗯。”

“我觉得你对我太好了。”

“我对你好吗?”

“好。好得我有时候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季白停住筷子。他抬头,眼神很认真。他知道梁戍川这句话不是在开玩笑。这个人看起来大大咧咧,其实心里比谁都清楚,谁对他好,谁值得他对别人好。季白把筷子放下,声音轻而清晰:“你值得。别说这种话。”

梁戍川看着他,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说不出来,也不想用几句漂亮话糊弄过去。他只是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碰了一下季白的手指。就一下。温热的,带着牛肉汤的余温。

“吃面。”梁戍川收回手,重新拿起筷子,笑得有点傻。

季白也重新拿起筷子。两个人继续吃面,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各自低头。窗外的夜色浓得像一碗陈年的墨,月亮勾在电线上,像某个粗心的人忘了带走的耳环。这家小店还是那么吵,锅气、人声、收款码到账的机械女声。但在他们之间,有一小块时间是安静的。是那种不需要说话也满满当当的安静。

回程的时候,梁戍川骑得慢。后座的季白把额头抵在他后背上,像以前很多次一样。自行车在路灯下缓缓前行,影子缩了又长,像一截一截被拉远的胶片。马上就是期末了,然后是大二,再然后会有更多的事情涌过来。可此刻他只想在这辆破自行车的后座上多赖一会儿。

“季白。”前面的人忽然说。

“嗯。”

“等比赛结果出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哪儿?”

“保密。你肯定喜欢。”

“又搞神秘。”

“反正你不准提前问我。”

“好。不问。”他把脸埋进梁戍川的后背。声音闷闷的,从脊椎传过去,比风声更清楚:“我等着。”

(第十六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