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4"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5章" ["content"]=> string(26591) "寒假来的那天,省城下了一场大雪。

季白站在宿舍窗前,看着雪花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密密地落下来,落在银杏树的枯枝上,落在图书馆的屋顶上,落在他窗台上那盆林知远送的绿萝上。绿萝是他开学第二个月养的,养到现在已经垂下了半米长的藤蔓,从窗台一直垂到他的书桌边缘,像一道绿色的瀑布。窗外积雪的反光把那些叶子照得几乎透明,能看到里面纤细的叶脉。

“季白!你车票买了吗?”周海从上铺探出头来,羽绒服已经穿好了,拉链拉到下巴,整个人鼓得像一只即将冬眠的熊。他的行李箱摊在地上,塞满了要带回家的特产——师大后门那家糖炒栗子、校门口超市里的东北大米,还有两瓶本地黄酒。陈锐已经提前走了,他的车票是早上六点的,走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但还是把季白吵醒了。季白迷迷糊糊地看到陈锐在门口朝他挥了挥手,等他完全清醒的时候,陈锐的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和军训时一模一样。

“买了。下午两点的。”

“你回家就带这点东西?”周海指着季白床角那个旧帆布包——和来的时候是同一个,洗得有些发白了,但拉链还是好的,“你一学期不攒点特产回去?”

“我家——”他顿了一下,“没什么人要送。”

周海“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神经虽然大条,但一个学期下来,多少也察觉到了一些事情——季白从来不提家里的事,周末从不回家,国庆节也没有回去。有一次周海顺口问了一句“你爸妈干啥的”,季白说“我爸在云城”,然后就没了下文。那之后周海就不再问了。他的大大咧咧不是粗心,是另一种敏锐。

“那你路上小心。到了群里发个消息。”周海把行李箱拉链拉上,背起那个巨大的登山包,走到门口又回头,“哎,你那个朋友——理工大那个——他也今天走?”

“他明天。”

“那你们不一起?”

“他明天。”季白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第一次轻了一点。

周海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拉开门走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季白继续看着窗外的雪。从九月到现在,四个半月。他经历了军训,参加了文学社,在校刊上发表了第一首诗,交了三个室友和一个叫苏茗的朋友。他在两百人面前背过诗,在旧书店里买到了比自己年龄还大的诗集,在深夜的宿舍里学会了跟别人分享自己。他变了。他自己都能感觉到。但他的寒假目的地没有变——云城,纺织厂家属院,他爸的家。或者说,那个他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手机亮了一下。梁戍川发来一张照片——雪地里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鼻子是半根胡萝卜,眼睛是两颗石子,头顶还扣着一顶理工大学的棒球帽。雪人旁边有一行用树枝写的字,被雪覆盖了一半,但还能认出来——“早点回来。”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回了一条:“你明天到家跟我说一声。”

秒回:“你到了也要说。手机不准关机。”

“知道了。”

“围巾戴了没?今天冷。”

季白看了一眼枕边那条深灰色围巾。他伸手拿过来,在手指上绕了一圈。毛线已经有些起球了,颜色也比去年浅了一点,但洗过之后还是有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和梁戍川家用的洗衣粉是同一个牌子。他认得那个味道。第一次在梁戍川家借住的那个雪夜,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戴了。”他回了一条,然后把围巾系在脖子上,拿着帆布包走出了宿舍。

云城火车站还是老样子。

站前广场上摆着几个卖烤红薯的摊子,铁桶上架着烤网,红薯的甜香味被冷风吹得时远时近,像是在跟来来往往的旅客捉迷藏。出站口站着几个拉客的出租车司机,手抄在袖子里,嘴里哈着白气,看到有人出来就问“去哪儿去哪儿”。一切都和去年九月梁戍川来火车站接他时一模一样——不同的是,那时候是九月,现在是腊月。那时候他是一个人站在出站口,拎着帆布包,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现在他依然拎着帆布包,但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季白站在出站口,看着这座被雪覆盖的小城。云城的雪比省城的安静。省城的雪落下来很快就被车碾成了灰色的泥浆。云城的雪是白色的,铺在屋顶上、街道上、梧桐树的枯枝上,把一切都裹进一种温柔的静默里。他打了一辆车,报了他爸的地址。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纺织厂家属院?那儿拆得差不多了,你确定?”“确定。”司机没有再问,车子在积雪的路面上缓缓驶出车站广场。

出租车停在纺织厂家属院门口。小区比他记忆中更旧了。墙皮剥落得比去年更厉害,楼下的健身器材生了厚厚一层锈,花坛里没有花,只有几棵光秃秃的冬青被雪压弯了枝头。他拎着帆布包上了四楼,在401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敲门。开门的是他父亲。季国良看起来老了。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比两年前深了,穿着一件旧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他手里还拿着一双筷子,显然刚才正在吃饭。客厅里飘来饭菜的味道——不是他记忆中的任何一道菜,是他继母做的饭。那个味道他不熟悉,也不想熟悉。

“来了。”季国良往旁边让了让,没有说“回来了”,说的是“来了”。不是“回来”,是“来了”。好像这不是他儿子的家,是某个偶尔到访的远亲。

“嗯。”

季白走进去。客厅和他记忆中一样——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饭菜,电视里放着新闻,沙发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低头玩手机。那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叫季明。季明看到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好奇,没有敌意,只有一种礼貌的漠然,像是看到了一位不太熟的叔叔。他们一共没见过几次——季白高中三年住校,只有过年才回来。而所谓的“回来”,也不过是吃一顿饭,住一晚,第二天一早就走。

“你阿姨带明明出去玩了——哦,这是你弟弟,你认识的。明明,叫哥哥。”

季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睛,叫了一声“哥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玩。他的声音很脆,很轻,没有什么感情色彩,就像在背一个还没理解的单词。季白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们身上流着一半相同的血,但他们之间的陌生感比他和大学室友还要深。他想起周海、陈锐、林知远——他们和他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一起熬过军训的烈日,一起在深夜的宿舍里聊过人生和理想。他们知道他是谁,他也知道他们是谁。而眼前这个小男孩,他的亲弟弟,他只知道他叫季明,今年七岁,上小学一年级。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知道。

“吃饭了没?”季国良问。

“在火车上吃了。”

“那你自己倒水喝。你房间——明明的东西太多了,你的床临时堆了点东西,你要住的话我给你收拾一下。”

“不用。我就是来看看。”季白站在客厅里,没有坐下。他看着这个他住了十六年的房子——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他小学时的奖状,三好学生,作文比赛二等奖,但奖状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被后来的相框挡住了一半。相框里是季明百天的照片,笑得很开心。他忽然想起梁戍川家的冰箱——上面也贴满了照片,有梁戍川七八岁时豁着门牙的笑脸,也有他今年暑假和他们一家去河边钓鱼时被偷拍的背影。那张照片是梁妈妈贴上去的,她说“这也是我儿子”。说这话的时候,她正在包饺子,手上沾满了面粉,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爸身体还好?”季国良问。

“……还好。还在上班。”

“那就好。你跟那个梁——梁什么来着——还联系吗?”

“梁戍川。对。还联系。”

“他在哪个学校?”

“理工大学。”

“好学校。”季国良点了点头,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你好好的,别给人家添太多麻烦。”

季白没有回答。他看着父亲坐在茶几前吃饭的样子——低着头,背微驼,咀嚼的时候下颌骨一上一下地动着。他忽然想,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想过,他高三三年住在学校里,寒假暑假借宿在别人家,从来没有一个人问他“你想不想回来”。这个人关心的是他有没有给人家添麻烦,不是他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你学费够用吗”这句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下。他终究没有问出口。不是不敢,是不想再听到一个含混的回答。

“我走了。”季白把帆布包重新拎起来,动作很轻,像是在把这个地方从他身上卸下去。

“不住一晚?”“不了。约了同学。”他朝门口走去。经过沙发时,季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的游戏画面在闪烁。

“哥哥拜拜。”季明说。声音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没熟的苹果。

“……拜拜。”

他走出401的门,走下四楼,走到被雪覆盖的家属院门口。冷风扑面而来,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他突然不假思索地迈开腿,朝一个方向走去。那条路他走过无数次——去年整个寒假,他每天早上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推开客房的门,看到梁戍川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对面房间走出来。然后他们一起吃梁妈妈做的早饭,一起写作业,一起打游戏,一起在傍晚的梧桐树下散步。那是他十八年来最像“家”的一段日子。现在他正在朝那个方向走。

他穿过城西那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走过那家他和梁戍川买过无数次干脆面的小卖部,走过那座他们并肩坐着看过星星的街心公园。所有的东西都在原地,只是少了那个骑自行车的人。

梁戍川是第二天下午回来的。

季白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梁戍川家的阳台上收衣服——梁妈妈让他帮忙把晒了一天的被单收进来,说晚上要给小季铺床。她用的还是“小季”这个称呼,和去年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你在哪儿?”梁戍川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背景音是火车站的广播声。

“……你家。”

“我家?你去我家干嘛?我爸说你昨天就回云城了,你住哪儿了?”他的语速很快,带着一种压抑的焦急。

“昨天去看我爸了。然后来你家了。你妈让我住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梁戍川的声音降下来,带着一种柔软的温度:“客房收拾了吗?暖气烧得好不好?你别睡那张硬床,我妈上次说给你换个软床垫换了吗?”

“都换了。你回来就看到了。”

“别走。我马上到家。”

他挂了电话。季白把被单叠好,放在客房的床上。那张床他睡过两次——寒假一次,暑假一次。床单还是浅蓝色的,枕头还是蓬松的,床头柜上还是放着一盒没拆封的饼干和一张小卡片。和以前完全一样。但这一次不一样的是,他在这个房间里不再觉得自己是客人。他打开帆布包,把几件换洗衣服放进衣柜,把诗集放在床头,把那条围巾叠好放在枕边。动作很自然,像是在自己家。然后他走到客厅,帮梁妈妈削土豆皮。削到一半的时候,梁妈妈忽然说:“小季,你跟你爸见面了?”“嗯。见了一面。”“怎么样?”“……挺好的。他在教我弟弟认字。弟弟七岁了,读一年级。”梁妈妈削土豆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削。她没有说“你爸怎么不给你出学费”,也没有说“他怎么不让你住几天”。她只是说:“那你以后把你弟弟带来玩。小孩子都喜欢跟大哥哥玩。”季白握着削皮刀的手指微微发白,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好。”他说。

傍晚的时候,门锁响了。梁戍川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肩上背着个旅行包,脸上还带着赶路的热气。他看起来比暑假时又壮了一点——理工大学食堂的伙食显然比高三好——但头发还是那副乱糟糟的样子,被风吹得翘起来好几撮。他看到季白的第一眼,先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才把包扔在地上。

“你怎么又瘦了。”

“……没有。你妈天天给我做吃的。”

“那就是学校没吃好。我就说你学校食堂不行。下学期我每周给你送饭。”

“疯了。骑车十二分钟送饭,到了都凉了。”

“那我买个保温箱。绑在后座上。”

季白看着他,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梁戍川也笑了,走过来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小,但掌心落下来的时候很温柔,像是拍了无数次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那一下拍完之后,他的手就停在了季白后颈上,手指在他碎发里轻轻按了一下,然后才收回去。这个动作,从去年冬天开始,他做了无数次。但每一次做的时候,季白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寒假的日子和去年很像,又不太像。

像的是节奏——早上睡到自然醒,中午帮梁妈妈做饭,下午两个人窝在梁戍川房间里看书或打游戏,傍晚去学校后面那条小路上散步,晚上躺在各自床上聊天聊到睡着。不像的是内容。去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聊的是高考、志愿、未来。今年的这个时候,他们聊的是大学、新朋友、第一次独立生活的新鲜事。

“我们实验室那个师兄,特别牛,参加电子设计大赛拿了省一等奖。他跟我说大一先把C语言和单片机学好,大二就能跟着他做项目了。”

“你呢?你文学社怎么样?”

“挺好的。陆川说下学期的校刊让我负责诗歌栏目。苏茗加入了记者团,说以后我出书了她要第一个采访我。”

“……苏茗?”

“军训时认识的一个同学。新闻传播的。她人很好。”

“哦。”梁戍川把游戏手柄按得噼里啪啦响,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他接下来的操作明显比刚才乱了很多。季白侧头看着他的侧脸。梁戍川的嘴角抿着,眉头微蹙,表情和他在高考考场上做不出物理大题时一模一样。季白忽然想笑,但他忍住了,把脸转回去,假装在看游戏画面。

“……她说我背诗的样子很帅。军训的时候,当着全连的面说的。”

屏幕上的像素小人原地转了一圈,然后掉进了一个坑里,死了。梁戍川放下手柄,转头看着他,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背诗?你给全连人背诗了?”“军训休息的时候。教官让出节目。我不会唱歌,就背了一首。”“你背的哪首?”“《活在珍贵的人间》。”“在海子那首诗里有一句,太阳强烈,水波温柔。”梁戍川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生气,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有点骄傲又有点醋意的复杂表情。

“……你在两百个人面前背诗了。”

“嗯。”

“还被人夸帅。”

“嗯。”

“你以前在班上连回答问题都不敢大声。”

“那是以前。”

梁戍川看着他。季白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那本《朦胧诗选》,手指还夹在读到的那一页。他的坐姿不再是以前那种缩着的、防御的姿态了——脊背挺直,肩膀舒展,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从容的气息。那种气息不是天生的,是被爱浇灌出来的。梁戍川忽然想到一个比喻——去年九月他刚认识季白的时候,这个人像一株在暗处待了太久的植物,叶片发黄,根须蜷缩,不敢伸向任何方向。现在他长开了。叶片舒展开来,向着有光的地方生长。

“行吧,”他重新拿起手柄,“那个苏茗,下次你介绍我认识一下。”

“为什么?”

“我要当面谢谢她。谢她夸你帅。”

“……神经病。”

“真的。我不在的时候有人夸你,我得知道是谁夸的。”

季白低下头,把诗集举起来挡住脸。书页后面传出一声很轻的闷笑。梁戍川也笑了,重新开了一局游戏。屏幕上,两个人配合默契地闯过第一关。窗外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里轻轻晃动,树梢上积了一小撮雪,被月光照得发亮。

除夕那天,季白第一次主动拨了父亲的电话。

他站在梁戍川家阳台上,手机贴在耳边,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巾的流苏。客厅里梁爸爸和梁妈妈正在看春晚彩排,笑声隔着玻璃门传过来。梁戍川在厨房煮饺子,锅铲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的。电话响了很久,接通了。季国良的声音有些意外,也有些小心:“季白?什么事?”

“爸,新年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好几秒。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多年第一次——主动在新年给父亲打电话。以前都是季国良打过来,有时候打,有时候不打。季白接起电话,说“新年好”,然后父子俩沉默几秒,挂断。今年的顺序反过来了。

“你在哪儿过的年?”季国良问。

“在戍川家。”

“哦。他们家——挺好。你阿姨做了很多菜,明明刚才还在放烟花。你要不要跟他说两句?”

“好。”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哥哥好。”

“明明好。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妈妈说你上大学了,上大学是不是可以不用写作业?”季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被逗到的笑。他想起上次去父亲家时那个坐在沙发上玩手机的男孩,当时叫了一声“哥哥”就低下了头。现在那个男孩在电话那头问他上大学是不是不用写作业。

“也要写。比小学还多。”

“啊?那我不上大学了。”季明在电话那头大声宣布。背景音里传来继母的笑声和季国良无奈的叹息。

季白和季明聊了几分钟——关于作业,关于寒假,关于烟花。季明说他在楼下放了一种“转圈圈”的烟花,特别好看,还说自己今天收到了一辆新自行车。季白说等你学会了可以骑车来找我玩。季明说好。

电话又回到季国良手里。又是一阵沉默,但这次沉默和以前的那些都不一样。以前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想“该说什么”。这次的沉默是两个人都在确认——有些话,不用说了。

“你——生活费够不够?”季国良问。

“够。有奖学金。”

“那就好。你——”他顿了一下,“好好的。”

“好。你也好好的。”

他挂了电话。烟花在远处的夜空炸开,红色、绿色、金色,把云城矮矮的天际线照得明明暗暗。空气里有火药的味道和年夜饭的香气。他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芒,想到去年除夕他连电话都没打。他不想打,不敢打,觉得自己在那个家里已经不存在了。但今年不一样。今年他愿意主动打这个电话,不是因为那个人变了,是因为他自己变了。他不再需要用父亲的态度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已经从别处得到了足够的确认——从梁戍川的眼睛里,从梁妈妈放在床头的饼干里,从室友抢着帮他占座位的手势里,从苏茗说“你背诗的样子很帅”的坦率里。他现在打这个电话,不是去要什么,是去给。给他能给的那一部分——一句新年祝福,一个给弟弟的许诺,一份不再记恨的平静。

烟花还在放。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推开阳台门。客厅里春晚小品正演到好笑的地方,梁爸爸笑得拍大腿,梁妈妈在旁边说他没出息,看什么都笑。电视里主持人穿着大红礼服,正在倒计时。五,四,三,二,一——新年快乐!

梁戍川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递到他手里。“谁的电话?”

“……我爸。”

“你主动打的?”

“嗯。”

梁戍川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伸出手,用手指擦掉季白眼角一点还没完全溢出就被夜风吹干的痕迹,然后把他的围巾往上拉了拉。“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窗外,云城的夜空被烟花照亮,新的一年开始了。

年后,梁戍川带季白去了一趟云城一中。

是季白提议的。他说想回去看看。梁戍川本来想说——看什么看,那个破地方有什么好看的——但他看到季白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去了。季白想去,他就陪他去。

寒假里的校园比暑假还要空旷。操场上的雪没有扫,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几行脚印从篮球场延伸到教学楼。篮球架的篮板被积雪压得微微倾斜,篮板上的网兜已经破了一个洞,在风里晃来晃去。教学楼上的高考喜报还在,但已经被风吹日晒得褪了色。他们的名字还在上面——梁戍川,季白——五行之隔,像是考场上最后一道做对的完形填空。季白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两个名字,忽然说:“以前在这里,觉得整个世界就是云城。考上好大学,离开这里,就是最重要的事。”

“现在呢?”

“现在觉得,离开很容易。回来才难。因为回来的时候,你得面对以前不愿意面对的东西。”

他转身朝教学楼走去。梁戍川跟在后面。楼道里的灯还亮着——学校里的灯是声控的,大半个寒假没人来,灯却一直亮着,不知道是为谁留的。他们走上四楼,推开高三(七)班的门。教室还是那个教室,桌椅重新排过了,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摆放方式。黑板上的倒计时早就擦了,换成了值日生的名字——一个不认识的名字,是下一届的学生。季白走到最后一排,那个紧挨着垃圾桶的角落。他的课桌还在,桌上有人用涂改液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爱心,旁边写着某某喜欢某某——下一届的学生留下的,和他们这届无关。但他桌角有一道很深的划痕,是他自己的。那是去年冬天,赵文博翻他柜子那次,他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那天他坐在这里,指甲抠着木头,一下,两下,抠到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才停。现在那道划痕还在,被后来坐这个位置的人画的那颗爱心盖住了一半。爱心和划痕叠在一起,像是两个时代无意间完成的合著。

季白蹲下来,手指轻轻摸过那道划痕。他忽然开口了,没有回头:“去年你转学来的那天,你坐到这里,伸手要跟我握手。”

“你没握。”

“嗯。我没握。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我在想——这个人跟其他人一样,过不了多久就会走。没有人会坐在这里。没有人会一直待在我旁边。”他顿了一下,手指从那道划痕上收回来,“我错了。”

梁戍川站在他身后,伸手把季白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握着季白的手腕,和去年九月一模一样——只是这一次,季白没有把手抽走。

“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个位置吗?”梁戍川说,“因为我站在讲台上,往下面看。所有人都在看我,只有你在看窗外。那么多人,只有你一个人不打算理我。我就想——这个人有意思。我想认识他。”他看着季白的眼睛,笑了一下,“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正确的决定。”

季白没有说话。他伸出手,不是握手,不是拉钩——是拥抱。在这间空荡荡的、即将不属于他们的教室里,在那个紧挨着垃圾桶的角落,他主动抱住了梁戍川。不是被安慰时的被动接受,不是害怕时的紧紧抓握,而是用他整个人的重量和温度,把他一年零四个月前就该递出的握手还给了他。没有哭泣,没有颤抖,只有一个安静而完整的拥抱,在天台下的这间教室里,在正午阳光穿透窗玻璃的时刻。

他松开手臂的时候,看到了那块电路板——它被挂在了他的脖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梁戍川把它做成了一根项链。电路板被嵌进透明亚克力壳子里,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串在一根细细的黑色绳子上。那些LED灯被缩小了,重新焊成更小的版本,正中间那颗心形的灯依然在闪烁。

“新年礼物。本来除夕要给你的,但我觉得今天更合适。”梁戍川挠了挠后脑勺,“这个壳子我做了好几版,第一版太厚了,第二版有气泡,这个是第三版。拿去实验室打磨的时候,师兄以为我要追女生。”

季白低头看着那颗闪烁的心形灯。灯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像是一颗被点亮的星。他托着那块电路板,郑重地说:“我戴着。不会摘。”

他们走出教室,走上六楼。天台的铁门依然虚掩着。雪积了很厚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燕子的巢还在,被雪埋了一半,像一个小小的白色山包。那个破纸箱还在,被一层又一层的积雪压得变了形,里面的牛奶盒和面包袋子早就被冻成了冰疙瘩。他在围墙上站了很久,看着远处那座被雪覆盖的城市。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不是钢笔,是他在师大买的马克笔,黑色,细头。他在围墙的内侧找了一块相对平整的砖,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小字。不是季白到此一游,不是“我恨这里”,不是“再见”。他写的是:“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然后在右下角署了一个极小的签名——“季白,2010.2”。他写完回头看梁戍川,那个人靠在天台的铁门上,雪花落在他的肩头和头发上,他没有看天,他在看他。

(第十五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