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49888343" ["articleid"]=> string(7) "735621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24737)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个周末,季白在宿舍里整整待了一天。不是不想出门,是终于有时间把过去三周攒下来的疲惫全部还给自己。他睡到九点才醒——这是他高中三年来第一次睡到这个点。宿舍里很安静,周海去打球了,陈锐去图书馆了,林知远回家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细长的光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手机亮了。梁戍川:“醒没?”他回了一个字:“醒。”
“今天有什么安排?”
“没有。想休息一天。”
“那你好好休息。晚上一起吃饭?”
“好。”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翻了个身。枕头旁边那条深灰色围巾被叠得整整齐齐,和宿舍里其他东西格格不入——周海问过为什么九月还放围巾,他说是习惯。林知远没有问,但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午饭是自己去食堂吃的。他端着餐盘找位置的时候,有人在身后喊他的名字。
“季白!”
是军训时那个问他诗名的女生。她端着餐盘走过来,旁边还跟着两个室友,三个人都穿着军训时发的纪念T恤,上面印着“师大新生·青春无悔”。女生叫苏茗,是文学院隔壁班的新生,学的是新闻传播。军训时他们被分在同一个连队,季白背完诗之后她主动来加了微信,说以后文学课上有不懂的可以问他。季白当时愣了一下——从来没有人因为学习上的事主动找他。他加了微信,但没怎么聊过。
“你一个人?”苏茗在他对面坐下。
“嗯。室友都不在。”
“那正好,一起吃。”苏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她不是那种让人紧张的漂亮,而是一种舒展的、大方的、让人不自觉放松的舒服,“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室友,李萌,王雨婷。”
两个女生朝季白挥了挥手,然后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季白读懂了,是女生之间那种“哦这就是你说的那个背诗的男生”的眼神。他低下头吃饭,假装没看见。
“对了季白,你参加社团了吗?”苏茗问。
“还没有。不知道报什么。”
“文学社啊!你背诗那么厉害,不去文学社多浪费。”苏茗放下筷子,很认真地说,“我昨天去社团招新那边转了一圈,文学社的摊位就在图书馆前面,那个社长人特别好,说这学期要办诗歌朗诵会和创作工作坊,还在征集校刊的稿子。你要不要去看看?”
季白犹豫了一下。不是不想去——是习惯性的犹豫。过去三年,他从不参加任何集体活动。社团意味着人群,人群意味着被看见,被看见意味着可能被嘲笑、被孤立、被当成“怪胎”。但那是过去。这里不是云城一中。这里没有人往他后脑勺砸纸团,没有人翻他的柜子,没有人拿着空白通知单在他面前晃。这里的人——苏茗、陈锐、周海、林知远——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恶意。
“……我去看看。”他说。
苏茗笑了,眼睛又弯成月牙:“太好了!下午我正好要去那边报名记者团,一起走?”
“好。”
下午三点,他和苏茗一起去了社团招新现场。所谓的“现场”其实就是图书馆前面那条林荫道两边摆满了桌子,每个桌子后面都坐着两三个社团的人,面前竖着易拉宝,桌上堆满了传单、报名表、糖果和小礼品。漫社在放动漫主题曲,吉他社有人在现场弹唱,篮球社的桌子被围得水泄不通,街舞社干脆在空地中间跳了起来。
文学社的摊位在角落里,比其他社团安静得多。一张旧课桌,一块手绘的展板——上面写着“秋水文学社”四个毛笔字,旁边贴了几张往期校刊的封面和社员作品获奖的证书。桌子后面坐着一个戴圆框眼镜的男生,正在低头看一本很厚的书,有人走过来他才会抬头。
“社长好!”苏茗大大方方地打招呼。
圆框眼镜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笑了一下:“苏茗,你又来了。这是你同学?”
“季白。文学院的。”苏茗把季白往前推了一步,“他诗背得特别好。海子的诗,张口就来。”
季白有些不好意思,但社长已经朝他伸出手了:“你好,我叫陆川,大二,中文系的。你喜欢海子?”
“喜欢。”季白握住那只手,“还喜欢顾城、北岛、余光中。”
陆川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手里那本厚书翻过来给他看封面。是《海子诗全编》,和梁戍川书架上的那本一模一样。“我也喜欢海子。大一开始读的,读到现在。你最喜欢哪首?”
“《活在珍贵的人间》。还有《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太经典了。你读过他后期的那些吗?《日记》、《远方》——他后期的诗很多人觉得太晦涩,但我觉得那才是真正的海子。”陆川从桌子下面翻出一本打印装订的小册子递过来,“这是我们社团上学期做的诗歌鉴赏专辑。你有兴趣的话可以看看。”
季白接过那本小册子,翻开。第一页是一首社员原创的现代诗,写的是雨夜。他读了几句,不是特别惊艳,但很真诚,是那种你读了能感觉到作者在认真表达的文字。这种真诚让他觉得安全。他填了报名表。在“特长”那一栏,他想了想,写了两个字:“写作。”陆川看了一眼报名表,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某种期待。季白不知道那期待意味着什么,但他不害怕。被人期待,对他来说是一种新的体验。但不是所有的期待都沉重——梁戍川的期待不沉重,苏茗的期待不沉重,陆川的期待也不沉重。重的从来不是期待本身,是期待之后附带的条件。“考进前三名你才是我的骄傲”、“听话你才是好孩子”、“别再让我操心你才是懂事的”——那些才是重的。而这些人说“你有兴趣可以看看”、“你要不要来试试”,是轻的。轻得像羽毛,落在手心,不疼。
国庆节前的最后一个周末,梁戍川骑着他那辆老自行车来了师大。
他几乎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是周六下午,有时候是周日傍晚,有时候两个下午都来。他已经在师大混了个脸熟——门卫大爷认得他了,食堂阿姨知道他要加辣,连图书馆的管理员都问过一句“你又来找文学院那个同学啊?”他说“对”,语气里有一种理所当然的骄傲。
这天他们没有去食堂,也没有去那个小公园。季白说想去一个地方。梁戍川问什么地方。季白把手机递过来,上面是一条朋友圈——文学社的陆川发的,说学校后门有一家旧书店,叫“牧云书店”,最近从外地收了一批老版诗集,有八十年代的初版,品相很好,价格也不贵。
“你想买书?”“想去看看。陆川说那家店有很多市面上找不到的诗集。”
梁戍川看着他的侧脸。他发现季白在说“陆川说”的时候,语气和说“我爸说”完全不一样——说“我爸说”的时候是平淡的、遥远的、像是在转述一个不相干的人。说“陆川说”的时候是轻快的、带着一点点探索的兴奋,像是刚发现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他没见过的东西,而他想去看看。
“走吧。骑车带你去。”
旧书店藏在师大后门一条窄巷子里。巷子很旧,两边是老式的居民楼,墙皮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水泥。巷子口晒着几件衣服,有个老大爷在门口择韭菜,收音机里放着评书。如果不是陆川发的定位,季白觉得自己永远找不到这里。
牧云书店比他们想象的更小。大概只有十几平米,从地板到天花板堆满了书,只留出一条窄窄的过道。书架上、地上、纸箱里,到处都是旧书。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灰尘的味道,夹杂着一股淡淡的樟脑丸气味。店主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坐在门口的一张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看到他们进来,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说“诗集在里头那排”,然后继续扇扇子,仿佛店里的书比他更需要凉快。
季白蹲在诗集那一排书架前,一本一本地翻着。海子、顾城、北岛、舒婷、食指,还有他不认识的、名字很陌生的诗人。他抽出一本封面泛黄的《朦胧诗选》,翻开扉页,上面有原主人的签名和日期——1988年10月。比他出生早了将近二十年。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本诗集被一个陌生人买走的时候,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而现在他在这里,在同一本书的同一页上,和那个不认识的人产生了某种微妙的联系。
“在想什么?”梁戍川也蹲下来,挨着他的肩膀。
“……在想,这本书的主人现在在哪里。”
“可能在某个地方,成了中年人。可能早忘了这本书。”
“但他写了一个日期。1988年10月。他写下来的时候,一定觉得那天很重要。”
梁戍川看着他,没有说话。季白低头翻着那本诗集,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旧书店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吊在头顶的白炽灯泡,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格外柔和。他翻书的手指在书页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触摸一个遥远时代的余温。
“你还想什么?”梁戍川问。
“想——有一天,会不会有人蹲在书店里,翻到我写的书。然后想,这本书的作者现在在哪里。”季白说完这句话,耳朵就红了。他低下头假装继续翻书,声音被压得比刚才轻了很多,“……这个想法是不是很傻。”
“不傻。”梁戍川说。他的语气很认真,和平时那个大大咧咧的腔调完全不同,“一点也不傻。你会出书的。到时候我第一个排队买。”
“……你还需要排队?”
“当然要排队。作家的第一本书,当然要正式一点。排队,签名,合影,全套流程。”
季白把书举起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梁戍川笑了,伸手想把书从季白手里抽出来,季白不松,两个人在窄小的书架间进行了一场无声的角力。最后季白松手了——不是松,是被梁戍川拉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梁戍川胸口上。
他赶紧撑住自己往后退了一点。书店很暗,书架间很窄,但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亮了一下,像暗室里擦出的火花,无声,灼热。店主在门口扇着蒲扇,收音机里评书讲到了紧要处,窗外有自行车铃铛的声音传来,有人在大声讨价还价,生活翻腾不息,而他们在这旧书店的一角,呼吸交错了几个秒拍。
最终季白买了三本书——《朦胧诗选》、《海子诗选》、还有一本封面上画着一只白鸟的《外国现代派诗选》。走出书店的时候,梁戍川帮他拎着装书的袋子,两个人一起站在巷子里,看着午后的阳光把小巷对面的红砖墙切成明暗两半。
“下次再来。”季白说。
“好。下次再来。”
国庆假期,梁戍川回了一趟云城。季白没有回去——他说要参加文学社的诗歌改稿会,其实只是一个原因。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不知道回云城应该去哪里。回他爸那里?那个人连学费都不肯出。回学校?那里已经不属于他了。回梁戍川家——他当然想去,但梁戍川不在,他不好意思一个人去。梁妈妈打电话来的时候,他说学校有事,梁妈妈说那放假后让戍川带他一起回来补顿饺子,他说好。
改稿会在图书馆四楼的社团活动室举行。到场的有十几个人,围着拼在一起的几张长桌坐着,桌上散落着打印好的诗歌稿件、红笔、几杯已经凉掉的速溶咖啡。陆川坐在最前面,圆框眼镜反射着日光灯的白光,正在点评一首社员的作品。
“这首诗的意象很好,但节奏有点问题。你读读这一段——”他把稿子推回去,“读出声来,你会发现有些地方喘不上气。现代诗虽然不是格律诗,但呼吸的节奏很重要。”
季白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自己在军训期间写的三首诗。他没有交上去,只是带来看看。三首诗写在笔记本的最后几页,字迹工整,上面有很多涂改的痕迹——他写诗的方式是反复改,一个词改七八遍,直到找到最准确的那个。
“季白,你带了东西来吗?”陆川看过来。
“……带了。但写得不太好。”
“没关系,大家互相交流嘛。”
他把笔记本递过去。陆川翻开,看了很久。安静得让季白开始后悔——他不应该交的,不应该在这么多人面前暴露自己。他写的东西太私人了,私人到像是在当众脱掉衣服。那首诗写的是冬天——写一条围巾,写一辆自行车后座,写一个被路灯拉长的影子,写一场雪。他没有写那个人的名字,但满篇都是他。
“这首诗——叫什么?”陆川终于开口了,语气和之前点评其他作品时完全不同。
“还没想好。”
“你想表达什么?”
季白沉默了一会儿:“……想写一个人。一个对我很重要的人。”
“我看出来了。”陆川把笔记本合上,推回给他,眼睛在镜片后面闪着光,“你这首诗,技术上有些地方还可以打磨。但有一件事你做到了——真诚。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在写诗,你是在写心。这是所有好的诗歌最根本的东西。”
陆川说可以发表在下一期《秋水》校刊上。“如果你愿意的话。笔名还是真名,你自己决定。”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因为成绩而被认可。不是因为分数和排名,而是因为他写下的那些字——那些在天台上、在深夜的宿舍里、在军训操场的看台上,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东西。他拿起笔,在稿纸右上角工工整整地写下两个字:季白。不是笔名,是真名。不是匿名,是站到众人面前,用自己的声音说我在这里。
国庆后的一周,师大下了场雨。不是夏天的暴雨,是秋天的、绵密的、带着凉意的雨。银杏叶开始黄了,整个校园像被泼了一桶金色的油漆。主干道上的银杏树齐刷刷地换了颜色,落叶被雨水打湿后粘在柏油路面上,踩上去会发出细微的声响。
季白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窗外雨声淅沥,室内暖气刚开,暖烘烘的让人有些昏昏欲睡。他手里拿的是那本《朦胧诗选》,正读到舒婷的《致橡树》——“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他停下来,把那一行看了好几遍。
手机震了一下。梁戍川发来一张照片——理工大实验室里的电路板,上面密密麻麻焊着各种元器件。“你肯定看不懂。”
他回了一条:“致橡树,你看过吗?”
“没有。写的什么?”
“写的是——”他顿了一下,“如果你是一棵橡树,我也要跟你并肩站着。不是依附你,是并肩站着。”
“这不就是在写我们吗。”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一点一点翘起来。他忽然很想见他。不是明天,不是周末,是现在。他合上书,站起来,拿起书包,走出图书馆。雨还在下,他没有打伞,只是把卫衣的帽子拉起来,快步朝校门口走。他一边走一边打字:“你在哪儿?”
“实验室。怎么了?”
“我过来找你。”
“……下这么大雨,你过来干嘛?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然后隔了几秒,又是一条——“你把定位发我。实验室里暖和,你进来等我。”
季白没有回。他只是把手机揣进口袋,往校门口跑。从师大到理工大骑车十二分钟,但他是坐公交车去的,因为他不会骑车。公交车上没什么人,他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雨水在玻璃上画出扭曲的轨迹。省城的街道在雨里变得朦胧而陌生,高楼大厦的霓虹灯被雨水打散,变成一团一团彩色的光晕。他想起去年的雨天,梁戍川骑着自行车载他穿过云城的街道,那时候他把脸埋在那个人的后背,不敢抬头。现在他敢了。现在他甚至敢——在这句话还没想完的时候,公交车到站了。他跳下车,跑进理工大的校门,按照手机上的定位找到了那栋实验楼。
梁戍川在实验楼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把伞,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头发比开学时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看到季白从雨里跑过来,他快步迎上去,把伞撑在两个人头上。
“你疯了?下这么大雨跑过来。”
“……想见你。”
梁戍川愣了一下。季白站在伞下,雨水从他的帽檐往下滴,肩膀湿了一片,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这场雨根本没有淋到他心里。
“这个理由够了。”他把伞往季白那边斜了斜,自己的肩膀淋在雨里也不管。他伸手把季白湿漉漉的帽子摘下来,用手掌抹了一下他额头上的雨水,掌心顺势落在了季白的脸颊上。那只手刚握过电烙铁,指尖粗糙,带着松香和焊锡的金属味道,但有某种温柔的力量渗透在触觉里。季白没有躲,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脸颊更贴近了那手心一点。雨水顺着他们的轮廓滑落,在脚边溅起微不可闻的细碎声响。
梁戍川看着他。看着雨水顺着他的太阳穴流下来,在下颌骨的地方聚成一滴水珠,悬在那里,亮晶晶的,像是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在发光,是光找到了他。这个念头从心里涌上来,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
“没什么。”梁戍川把手收回去,转身朝实验室走,“进来吧,给你看个东西。”
实验室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都走了,实验台上散落着电路板、示波器、焊接工具和几本摊开的教材。空气里有松香和烧焦的焊锡的味道。梁戍川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拿起一块电路板,上面焊着一排LED灯。
“你看。”
他按下开关。一排LED灯亮起来,不是普通的亮——它们按顺序依次亮起,先是最左边的一颗,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最后一颗心形的LED灯在正中央亮起来。八颗灯,从两边往中间,一颗一颗地亮,最后那颗心形的亮起来的时候,整个电路板像是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星座。
“单片机控制的。用C语言写的程序,编了三天。”梁戍川的声音有些干,他清了清嗓子,“怎么样,还行吧?”
季白看着那块电路板。那八颗灯在安静地闪烁,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像呼吸,像心跳。他低头看了很久,灯光在他眼睛的虹膜上流转,照亮他瞳孔里映着的那个少年的倒影。
“……你编了三天就为了这个?”
“对。就为了给你看。”他把电路板放在季白手里,“送你了。”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梁戍川挠了挠头,移开目光,耳朵尖肉眼可见地红了,“你猜。”
他没有说“我爱你”,没有说“我们在一起吧”。他们才刚上大学,未来还有四年。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不敢承诺太早。他只是焊了一块会发光的电路板,在每颗灯珠亮起的瞬间,对他无声说一句他不敢说出口的话。
季白把那块电路板托在掌心,看着那些灯闪烁。他忽然想起去年九月,这个人坐到他旁边,伸出手说“嗨同桌我叫梁戍川”,他没有握。后来这个人在天台上等他,在雪夜里载他回家,在考场外握着他发抖的手,把好运分他一半,说“你不是空的,你有我”。
他抬起头,看着梁戍川的眼睛,认真地说:“这是我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
“你才收到过几件礼物?”
“……三件。我妈走之前给我买过一个书包,梁妈妈过年给我的红包,还有这个。”
实验室里的日光灯嗡嗡响着。梁戍川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情绪在翻涌——不是同情,不是可怜,是一种想把整个世界的好东西都搬到这个人面前的冲动。
“那你以后会收到更多,”他说,“一年比一年多。我保证。”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音。雨把整个省城洗了一遍,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味和桂花香。实验室的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一块发光的电路板。没有人说话,但电路板上的灯光在替他们说——一闪一闪的,像心跳,像承诺,像所有还没有说出口的“以后”。
十一月,师大文学院的诗歌朗诵会。
这是秋水文学社每年最重要的活动,租用了学校的小礼堂。舞台上挂着深蓝色的幕布,灯光打下来的时候幕布上会泛起细微的光泽,像夜空。
季白的节目排在第八个。他在后台等着,手里捏着那张打印好的稿纸,纸张边缘已经被他捏出了褶皱。台下有将近两百个观众——文学院的老师、社团成员、各年级的学生。前排坐着几位评委,都是中文系的教授,其中有一个白头发的老教授据说是省里著名的诗歌评论家。苏茗在后台入口处给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陆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就按你平时背给我听的那种感觉来,别紧张”。周海、陈锐和林知远坐在观众席第三排——周海举着手机,准备全程录像,陈锐在旁边说“你手别抖”,周海回了一句“我手抖是因为激动不是因为紧张”。林知远没有拿手机,他是来纯粹听的。他知道季白的诗是写给谁的,所以他想用自己的耳朵,而不是镜头,来记住这场朗诵。
季白走上舞台。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白色光晕里。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高一那年,他站在云城一中的讲台上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现在他站在两百人面前。不是被迫的,是他自己选的。
他开口了。
“这首诗——叫《围巾》。写给我的高中同桌。”
他的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去,很轻,很稳,像他们在天台上的每一次对话。他没有说那个人的名字,但他念出了那个人的全部。念那条深灰色围巾,念自行车后座上的风,念天台上的破纸箱和燕子的旧巢,念六月考场外那一握的温度,念那行他反复读过的诗——你来人间一趟,你要看看太阳。他念完了。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敷衍的掌声。是密集的、热烈的、有人站了起来。苏茗在后台哭成了狗。陆川把手掌拍红了。白头发的老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重新看了一遍手里那份打印稿,喃喃说了句什么。
季白站在台上,灯光照着他。那一刻他忽然意识到——他被看见了。不是被当成“怪胎”看见,不是被当成“可怜人”看见。是被当成一个诗人、一个年轻人、一个值得被认真倾听的人看见。他鞠了一躬,走下舞台,脚步比上台时多了一份从未有过的从容。
那天晚上,季白收到了一条微信。来自林知远——“写得真好。他知道吗?”
季白看着屏幕,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知道。”
林知远回了一个笑脸,没有追问。
又过了一会儿,林知远又发来一句——“季白,认识你真好。”
他看着屏幕笑了一下,回了同样的话——“认识你真好。”
他躺在床上,把那块电路板从枕头旁边拿过来,按下开关。八颗LED灯开始闪烁——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一颗心形灯亮起来的时候,整个宿舍的天花板被映上了一小片暖红色的光。他把电路板放在胸口,闭上了眼睛。窗外的银杏叶在夜风里沙沙作响,像一首没有写完的诗。
(第十四章 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7158850" }